書境
風雨欲來
胖子是挺好欺負的,可小胡姑娘跟那兒呢,她能讓你這個糟老頭子欺負她恩公?呵~不把你屋頂全掀了就算是手下留情!
門外家丁一叫嚷,小胡姑娘頓時心煩意躁,一抬腳就踢飛了桌子。她跟胖子在一個方向,老張是正坐在胖子對面,小胡姑娘這一腳踢過去,桌子就整個翻飛起來,“啪”一下就乎在老張臉上了,然後“噗”一聲,塵埃落定,桌子四腳朝天倒翻在地,桌面底下壓著呻吟的老張。
老張雖說還沒到古來稀的年紀,但畢竟也不年輕了,一把老骨頭了,被整張桌子拍在臉上,往後一倒,又被桌子砸下壓在地上,這哪裡捱得住呀,半條命都沒啦,一手推桌子,一手撐著地,微弱而且顫抖的聲音呻吟著,“哎喲~快來人快來人,我這骨頭架子要碎……碎啦!”
傭人也顧不上胖子了,趕緊的,先挪開了桌子,把自家老爺攙起來。重新擺好了桌椅,扶著老張坐下,小夥計又端上茶來,說:“老爺您喝茶壓壓驚。”
老張直翻白眼:“不不不!茶撤下去,還有這桌子,全撤下去,我看著這桌子就心驚膽跳的。”
老張再看向胖子時,眼神就柔和了許多。按說胖子在這兒詛咒他閨女,小胡姑娘又把整張桌子乎他臉上了,他該是一身怒火,可是此時老張卻是笑眯眯的,非常和藹的一副面孔。
為什麼呢?——歸根到底講起來,其實是害怕。事出反常必有妖呀,老張當然不是害怕胖子,他害怕的是小胡姑娘。小胡姑娘能耐再不濟,她也是妖呀,莫說真開打,光是小胡姑娘怒氣爆發那一瞬間,妖力迸發而出,就能把尋常人震懾住了。
這是實力導致的氣勢上的絕對碾壓。就好像你在學校裡非常勇敢,三年級就敢跟六年級的約架,牛逼得不得了,見到誰都歪著頭撇著嘴的,然後突然有一天,你一扭頭,發現你爹來了……瞬間就慫成小老鼠了有沒有?
老張的感受就類似這樣。自己的身份擺在那裡,平日裡脾氣就不小,胖子跟他說話,一兩句話不稱心,他就一身怒氣。然後小胡姑娘及時來了這一腳,桌子也飛了,老張也摔了,再爬起來,老張可就徹底慫了——這是個瘋女人,惹不起呀!
所以老張的態度忽然就轉變了,不但不生氣,還非常客氣。咱得想這個道理呀,他怎麼打罵胖子都沒事,但是他敢惹惱小胡姑娘麼?這小姑娘一生氣,能把他骨頭都給捏碎了呀!一大把年紀,不夠這個瘋女人折騰的呀!還是客客氣氣的,有話好好說吧。
就連家丁想要上前警戒一下,老張都連連擺手,“誒~下去,下去!這幾位是我朋友,哈,哈哈,你看我們這……這不是在鬧著玩呢嘛,哈哈……”邊說著邊對胖子和小胡姑娘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
對於老張突如其來的轉變,胖子是有點懵的。小胡姑娘可是不管不顧,叉著腰,指著老張,怒斥道:“哼,我哥哥好意來提醒你,好讓你還沒下雨就……就……”
小稀小聲說:“娘~那個詞叫‘未雨綢繆’。”
小胡姑娘點點頭,繼續指責老張,“對,要未雨綢繆!知道麼?我哥哥特地趕來幫你,你非但不感謝,還摔杯子摔碗的,像話嗎你,你個糟老頭子!”
老張低著頭,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連連點頭,“是,是是,姑娘說的是。”
你看看~這個最不講理的姑娘跟人講道理,竟然還成功了!
“可是……”老張支吾,“您幾位也沒說究竟是因為什麼事兒呀?”對吧,上這兒來,胖子說老張家要死一個閨女,然後小胡姑娘踢翻了一張桌子,其他的就沒啥正事了呀,未雨綢繆是正理,可你也沒告訴我是啥事呀,我綢繆啥嘞?
小胡姑娘思索了一會兒,蹙著眉扭頭看向胖子——一時生氣,光顧著罵人,都忘了自己是幹啥來的了,那意思是在詢問胖子——咱來這兒是要說啥事來著?
胖子拿手比劃著上吊的動作,說:“你跟他說吊死鬼找替身的事。”
“哦,對!”小胡姑娘重重點了一下頭,噘著嘴看向老張,“知道了吧?吊死鬼找替身,找上你家閨女了,我哥哥趕來就為了跟你說這事兒,隨你愛信不信,告辭!”
小胡姑娘做事向來魯莽,不過魯莽也有一個好處,就是乾脆,一言不合就告辭,也不管老張聽沒聽明白,小胡姑娘轉身拽著胖子就出去了。臨出門前胖子還很不放心,回頭多跟老張說了半句話,“萬事小心,多加留神總比一不小心……”
多加留神總比一不小心丟了個閨女要好呀!後半句沒來得及說,胖子已經被小胡姑娘拽出去了。
胖子一家人出了油鹽鋪,後邊,老張家的管家帶著一幫家丁也都跟出來了。咱就不多解釋了,老張不是一般人吶,對吧,多少達官貴族見了他都要避讓三分,好嘛,你胖子進去就說人家閨女要死,小胡姑娘還連桌子帶人全給踹飛了,那是你說走就走的嗎?
當管家的都有點頭腦,不需要老張吩咐,管家已經帶人出來了。幹什麼呢?先跟著唄,不能就這麼輕易放胖子他們走了呀!這就得派人盯著呀,看胖子往哪兒去了,住在哪兒了,再回去向老張報告情況。
最終還是看自家老爺的意思唄,老張要說沒事,那就了事,把家丁撤回來;老張要說把胖子打死,那就叫家丁衝進去把胖子打死;要說把胖子抓回來,那就抓回來扔到老張面前。
老張呢,自個跟屋裡呆呆坐著,就琢磨這事兒。雖然胖子說話不好聽,進來說一句“你閨女要死”就把老張氣得夠嗆,但是仔細一想呢,遠日無怨近日無仇的,這個胖子不至於找上門來罵街呀!
尤其最後胖子被那小姑娘拽出去前回頭說那半句話,分明是好話,沒有惡意,而且臉上顯現憂慮的神情,老張看了是又喜又懼——喜是因為,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竟如此替自己擔憂,真是莫大的福分;懼是因為,既然這個胖子沒說謊,那就說明自己的閨女可能真要死啊!
老張一邊思考著一邊不自覺地操起方才看到一半放在一旁的線裝書,翻了幾頁,又翻了幾頁……勐然起身把書扔了,哦呸!我還看什麼書呀?!趕緊回家!
老張急衝衝從屋裡出來,管家也正好推開了前埔的小門,一路疾奔而來,要不是管家剎車快,老張還得翻一回跟斗。
“喲喲喲,是老爺您呀!對不住對不住~老爺您站穩了。我正要找您呢,您這是準備上哪兒去呀?”
老張捂著胸口,“哎喲喲~幹嘛呢?你慢點的呀!我還以為剛才走那小姑娘又回來了呢!我要回家呀,你找我什麼事兒啊?”
管家就跟老張回,說胖子目前走到哪兒啦,住在哪間店啦,手下都有人盯著,特來請示老爺,是要把他放了呀還是宰了呀?
老張低頭,嘬幾口氣,空氣從兩唇間進去,穿過老張掉落的門牙,發出“嘶嘶嘶”的響聲,想了會兒,老張說:“走,先回家。”哪兒還有空顧胖子呀?當務之急是先回家看看自己閨女!
閒話少說,老張打油鹽鋪出來,有人抬著轎,往家裡去,七拐八拐吧,說話間就到家了。老張沒等轎子落穩就跳下去了,卯著勁一瘸一拐往裡跑——實在是年老力衰,人老了不中用呀,還能緊跑這麼幾步就算是身子骨還不賴了。
一大把年紀了,不好好拄拐,瞎跑什麼呢?那還用問,當然是跑去找他的閨女啦。你就看這老頭,是吧,到了該拄拐的狀態了,平常走路都顫顫巍巍的了,今兒就因為擔心閨女出事,他就能這樣跑起來,你就知道這老頭有多疼他的閨女了。
這家的老夫人姓袁。那個年頭,出嫁的女人基本就沒有名字了,只剩個姓氏,李夫人王夫人,這麼稱唿。老張的媳婦咱就管她叫袁氏夫人吧。袁氏有個養花的愛好,這天正拎著壺低頭澆花呢,只聽門外腳步聲急促,而且怪異——聽起來就像是~一個瘸子在奔跑!
袁氏一抬頭,果然跑進來一個神色慌張的瘸子。袁氏都看傻眼了!打從嫁給老張,兩口子過了大半輩子,深知丈夫是個穩重的人,她真是怎麼都想不到,這個人的跑姿……他是怎麼能跑成這樣的?!看著真是太滑稽了!
老張一跑進門被袁氏看到了,袁氏就哈哈大笑,笑得都溢位淚來了,袁氏是邊笑邊擦眼淚,“哈哈~怪不得人總念老小孩老小孩,怎麼?你這是返老還童了?可以呀你,再加把勁兒,你能比那些十七八的小夥跑得還快呢!”
看到沒?這就是老小孩,老張都那樣了,如此艱難了,袁氏還在這兒打趣調侃,還鼓勵他再加把勁兒,爭取賽過十七八的小夥呢。
“別鬧!哎……別……別鬧!”老張都上氣不接下氣了。剛才跑那一段跑得勐了,現在一停下來,心臟砰砰跳,幸好沒有高血壓,不然他閨女還沒事,他就要先去世了。
真真是“人老不以筋骨為能”呀,才跑了這麼一小段就受不了啦,老張走近了袁氏,走這幾步路呀,渾身哆嗦得都不成人樣了,就好像是一個人一邊觸著電門一邊在往前挪,胡抖亂顫。邊抖著邊張嘴,刻不容緩地開口就問:“哎~咱閨女呢?閨女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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