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呀，”小胡妹妹說，“哥哥你不是最愛大吃大喝的嗎，今兒怎麼不吃不喝？”

  “不知道人好人壞，一會兒咱被藥暈了怎麼辦，小稀喝就喝了，萬一真有問題，你還可以抱他走。”

  遇見厲害的妖怪，那就沒辦法了，一般的土匪強盜，小胡姑娘還是可以搞定的，所以全仗著小胡妹妹了。

  邁步往裡走，院子裡沒有一片落葉，打掃得很乾淨，花草修剪整齊，樹下小石桌上茶香芬芳，很是雅緻。

  門子將三人引至廳堂，都請坐下了，下去準備茶水，“您幾位稍等，我給您奉茶，順便通報主子一聲。”

  胖子沒坐，轉著圈打量屋內裝潢擺設，富麗堂皇，他就稍稍放心了些，看起來人家不缺錢，不會謀財害命。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劫色的話，胖子無所謂。

  孃兒倆剛坐下，小稀在小胡姑娘懷裡扭來扭去，娘捏他的臉，他掐孃的手，孃兒倆嘻嘻哈哈玩鬧。

  就聽傳來一句“有失遠迎”，一人快步轉入廳來。穿金戴銀，一身的財氣，走起路來，臉上掛著笑容，卻掩不住一股高傲之氣，一看便知，是一家之主。

  胖子扭頭來看，人已經先拱手作揖了，胖子連忙回禮，“多有打擾，多有打擾。”

  “嗨……您看您，快坐快坐，到了這兒，就跟到了自個家是一樣的。您不用客氣，想吃什麼喝什麼，隨時吩咐就是。這個小楊也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貴客來了說要喝酒，他也沒提前準備！您稍等，馬上就來，這小子腿快。”

  哦，敢情這個門子叫小楊。

  “呃……未曾相識，怎敢承蒙尊下盛情款待。”胖子隨便說兩句客氣話。我可沒想蹭吃蹭喝，你家那個門子非要拉著我們進來的，沒有“吃人家的嘴短”這一說，但是人家那麼熱情，自己也不好無禮。

  “哈哈哈……咱自己家人，不必如此客套，我叫沈萬。年紀該是比你長一些，你喊我萬哥就行，要是不樂意，你就叫我萬老弟，也無妨，哈哈……”

  “哈，萬哥，小弟姓名不雅，大家都管我叫胖子，你也這麼叫就行。這是我妹妹小胡，我兒子小稀。小弟有一事不明，萬哥，這方圓幾里，全是茅草屋，你這四合院，顯得太……”

  “這個……”

  “恕罪，恕罪！酒來啦，爺！”小楊端著盤子進來了。

  沈萬俯身伸手，邀請胖子：“這邊請，咱邊吃邊說，慢慢聊。”胖子往前一走，沈萬就轉身厲聲道：“小楊，快吩咐人上菜！”

  請胖子一行人到側屋進餐。

  出大廳，過玄關，轉過一道屏風，沈萬一把拉住了胖子的胳膊，“哎嗨嗨”怪叫，就像觸電了一樣。

  胖子也被嚇一跳，跟著抖了幾下，“怎麼啦怎麼啦？”

  沈萬彎腰指向地面，胖子低頭看，地上一隻蟑螂。

  沈萬做出請的手勢，“幾位，麻煩這邊來，咱繞著點兒走，怎麼也是一條生命。”

  沈萬那麼激動，胖子還以為這是發羊癲瘋還是怎麼地了呢。敢情是地上有蟑螂，怕踩死了。

  胖子心說，這真是好人吶！地上一隻蟑螂，他激動成這樣，而且提醒大夥注意後，是提議繞著走，不是從它上邊跨過去，足見此人對生命的敬畏。

  幾人分主次入座，吃菜喝酒，真是吃菜喝酒——桌上一碟葷的都沒有。

  沈萬端起酒杯，賠笑道：“您幾位別嫌棄，我這人有點小毛病，不忍殘害弱小的生命，吃的，也沒有肉。您幾位要是想吃肉，一會兒隨時吩咐廚子去辦，我是真吃不下，見不得。還請見諒，見諒！”

  胖子掃了一眼，雖然飯菜不合口，還是大口吃菜喝酒，對沈萬敬佩不已。這種有錢的人家，山珍海味，什麼吃不上？瞧瞧人家，地上一隻蟑螂，都躲開了走，吃的全是素的，一隻雞一隻鴨都不忍心宰，這樣的財主，沒地兒找去啦！

  “哎胖……啊哈，張口就叫人胖子，總覺得過意不去。”

  “沒事萬哥，大家都是這麼叫的，來來來，喝一杯！”胖子主動敬酒。原來想著的，打死不進這個四合院，萬般無奈進來了，還叫小胡妹妹不吃不喝，現在見了沈萬如此為人，也就放下了戒心。

  小胡姑娘都看傻了，扯過胖子的胳膊，低聲道：“哎哥，你叫我不吃不喝，是生怕我搶了你的，你不夠吃麼？”

  “甭提啦，妹妹，吃，這些都是你愛吃的，快吃。哈哈……來來來，萬哥，喝酒！”

  “胖子兄弟，你剛剛問我，這四合院怎麼建在這兒，是麼？”

  “是的，這院子坐落此處，甚為突兀。”

  “嗨，不突兀，不突兀。小胖兄弟呀……家財萬貫，是人，一貧如洗，也是人。再有錢的人，他不得找農民買菜吃？咱得互相尊重才是！”

  “哎呀！喝酒！萬哥，真的……佩服，佩服！”不知道怎麼誇讚了，就剩佩服。

  “哈哈哈……小胖兄弟，這有什麼好佩服的，沈某無德無能，祖傳三代居住於此，空有些家產而已，到了荒年，有忍飢挨餓的窮人到了這兒，咱有富餘的，也施得一些稀粥薄被便是。你記住了，沒吃的沒喝的，隨時上這兒來！可有一點，我要是餓了，管你要幾根菜，你可得舍給我，不然不夠兄弟啦！哈哈……”

  罷了！有錢人胖子不是沒見過，大多是守財奴，肯做善事，已是極少。給窮人施捨點兒東西，也是高高在上的，像沈萬這樣放低了姿態，認為自己與貧民同等的，真是沒見過了！

  話不投機半句多，酒逢知己千杯少。胖子不怎麼愛吃菜，可是沈萬這個人說話，他愛聽，所以他願意多喝。一杯接一杯這麼喝著聊著，天就黑下來了。

  胖子起身告辭，沈萬問，兄弟哪兒去呀，天都黑了還趕路？

  胖子喝高了，說，去找個住的地方，住哪兒都行，就是不能……

  說半截才反應過來：我這是怎麼地啦？到現在還想著，住哪兒都行，就是不能住萬哥這個四合院？

  沈萬“哎哎喲”，伸手扶著胖子，“這是怎麼說的？萬哥這沒地兒給你住麼，出去找什麼？哦，嫌棄哥的屋子破，住不慣？”

  胖子忙說：“嗨呀，酒喝多了，萬哥您見笑，我這不是想著，白吃白喝您的，說什麼也不能再賴您一間屋了！”

  “什麼話這是？你這不是見外麼！小胖兄弟，我跟你說，你確實不該賴我一間屋，妹妹不是在這兒呢嗎？我給你分兩間屋，妹妹先帶孩子去休息，咱兄弟再喝幾杯，一會兒你想睡哪兒，就另挑一間屋睡，也不用擔心回屋吵醒了孩子。”沈萬叫過小楊來，吩咐幾句。

  “還是萬哥想得周到，就這麼辦！”胖子扭頭看小胡妹妹，“妹妹你先帶小稀去休息吧。”

  小胡妹妹也不樂意坐這兒聽這兩個男人絮絮叨叨的，早就想跑了，答聲“好”，她抱著小稀，小稀抱著一壺酒，孃兒倆跟著小楊走了。

  胖子還跟他這個萬哥坐下喝酒。其對話內容雜七雜八的，咱就不多敘述了。單說這個小楊，他是個門子，攬客進門，雖說方式有些荒誕，也還在他本分之中，怎麼客人進了門之後，取酒端茶也是他，安排睡榻也是他，似乎沈萬手下除了廚子，就只有這一個門子能支使了？

  您各位可還記得？這門子引客人進院，就跟店小二招攬客人往店鋪裡進是一樣——這個門子，其實原本就是一個店小二。沈萬在飯館吃飯的時候看中他了，當即甩出了幾吊錢——毫無懸念，小楊辭了在飯館的活，跟了沈萬。

  跟了沈萬，當門子，也像以前當店小二一樣，在門口攬客。沈萬這個四合院，又不是做買賣的，為什麼還要攬客？沈萬特地挑人，把小楊挖了過來給他當門子，是因為小楊眼光不錯——小楊在飯館幹了多年，客人打門口一過，他就知道每個人兜裡有多少錢——沈萬需要一個這樣的門子，給他帶有錢的客人進院子裡來。

  這沈萬專門讓小楊當門子，就為了引富人進來，這又是為何？窮人富人是平等的呀，這可是沈萬自己說的！——列位，知人知面不知心，說的可是說的，他可未必就真這麼想、這麼做！

  沈萬家做的這個生意，全憑一座四合院。祖傳三代，一點兒不假，可是往上倒三代，沈萬的爺爺，是個強盜頭子，帶著底下一夥人燒殺擄掠，這四合院就是搶來的——殺了院內一家老小，強佔為了沈家的！當時沒人知道，現在就更沒人知道了，以為這本就是沈家的院子。

  發家致富，靠的是殺人越貨，沈家三代人在此，有路過的富商就往裡請，殺了，搜完錢財，把人埋了，咱可說了，這不是繁華地帶，殺個人埋了，神不知鬼不覺。後來連埋人這事兒都省了，直接剁碎了，做成肉包子，施捨給餓肚子的窮人。

  十里八村一打聽，沈家聲譽極好，誰窮了，都可以到沈家去，跟看門的小楊隨便一說，就有吃的穿的。有時沈萬還親自接待，甚是熱情。而且他那麼有錢，飯桌上卻只吃素不吃葷，見到地上的小蟲子都不忍心踩，老百姓讚不絕口。

  殺人越貨的買賣能幹三代，這就說明，不怕流氓會武功，就怕流氓有文化——偽裝得太成功了，你隨便打聽去，誰都挑大拇哥，說沈家實在太好了，就沒見過這麼好的了！——窮人進去，沈萬好吃好喝招待著，當然誰都誇他好；富人進去，再覺得不好，來不及了，人頭落地，不可能走出這個院子來，說上半句壞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