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稀和小胡姑娘手牽手，就像去狂街一樣，往村子外頭走。小胡姑娘十分好學，到哪兒都不忘了溫習功課，一往外走就問小稀，附近有沒有什麼專業技校？

  小稀連連擺手，“別別，娘……咱還是去看看他們說的那座橋吧。”

  太陽已經落山了，天色暗了下來，沒完全變成黑漆漆的一片，處於太陽和月亮換班的間隙，還能隱約看得見路，但是太陽光沉下去了，月光又還沒及時升起來，此時光線就是灰灰暗暗的。

  荒村野嶺的，就不像城裡張燈結綵，實在沒什麼可玩的，更沒有可供小胡姑娘學習的專業技校。路上灰濛濛的，一點兒都不熱鬧，孃兒倆走起來就快了許多，不像平時在城裡逛街，這瞧瞧那耍耍的。

  不多時，便聽到了水流沖刷石頭髮出的聲音，小稀放慢腳步，拍了拍小胡姑娘手背，“娘，小心，到了。”

  再往前走幾步，就能看見一座拱橋的輪廓了。

  除了橋，還能看見兩個人影，背對著小稀孃兒倆，坐在河邊。

  村民們不是說，千萬不能到這兒來嗎？怎麼還有人坐在這裡聊天？小胡姑娘好心，想勸坐在河邊的人趕緊離開這不祥之地，剛要張嘴，手心就被小稀掐了一下。

  就聽河邊一個女子的聲音說：“我這個身體好看嗎？”

  另一個女子的聲音說：“恭喜姐姐找到了替死鬼，這個身體……說實在的，也不好看，不過這一群歪瓜裂棗裡邊，這個算是長得最好的啦，你就湊合著用吧姐姐。”

  小稀一聽就明白了——難怪會發生這麼多意外，原來是水鬼在作祟！

  小稀拉著小胡姑娘的手，扭頭就走。小胡姑娘不明就裡，跟著小稀走，還放心不下河邊的那兩個人影，一直回頭看，“啊……喂……小稀，那兩個人坐在河邊，真的不用管嗎？”明兒不是又要多擺兩副棺材？

  “嘿！站住！”聲音從河邊傳過來。

  小稀回頭瞟了一眼，坐在河邊聊天的兩個人影站了起來。

  “娘……她們是叫你站住麼？”小稀轉頭問小胡姑娘。

  小胡姑娘說：“我也不知道是叫你還是叫我。”

  “她們是叫你的！娘，你站住，我先跑！”小稀邊說著話，邊撒丫子就跑。

  小胡姑娘不清楚什麼情況，但是小稀跑起來飛快，一看就沒什麼好事兒，小胡姑娘也跟著跑。這孃兒倆跑起來是怎麼樣的，咱是描述過的，快得看不見他們的腿！然後能看見他們的鞋在往後倒——見過汽車輪胎轉得快的時候吧，看了會有錯覺，彷彿是看到輪胎在向後轉動。

  簡言之，就是“咻”一下，然後又“咻”一下，孃兒倆已經跑回村子裡，坐在胖子身邊了。小稀淡定自若，端起碗裡的就來喝，小胡姑娘則氣喘吁吁，搭在胖子的肩膀上喘氣。

  “你們倆……打哪兒跑回來的？”胖子看看小稀，“你怎麼不累？”

  胖子又看看小胡妹妹，“你怎麼累成這樣？”

  小稀呷著酒，說：“我不怕，跑的時候，我娘在我後面。”

  小胡姑娘嘆道：“哦喲……我怕！都不知道什麼情況，這孩子就跑起來了，還跑得賊快，哎呦……我是玩了命兒地追吶……”

  剛剛河邊聊天、叫孃兒倆“站住”的兩個水鬼，看著這孃兒倆跑，都看傻了。一個水鬼轉頭對另一個水鬼說：“大姐，那個……他們沒站住，那就……那就算了吧，這倆貨好像不大好惹。”

  大姐說，那就進水睡覺唄，別耽誤正事。

  這邊兩個水鬼睡覺了，胖子他們也該吃飽喝足，各回各家了。胖子在這兒沒有家，但是有很多屋子給他睡，而且隨便他挑。對吧，你懂的呀……家家門前都擺著棺材，死了這麼些位，有得是空出來的屋子給胖子住，就看他樂意住哪一間了——也沒多大區別，哪一間都是剛死了人的。

  胖子也無所謂，隨便挑一間就進去了。要說鬼，他身上一直就帶著呢，見怪不怪了都。一家三口進了屋裡，商量村子裡的怪事。小稀說，看過了，不是橋有問題，是橋底下有水鬼。

  胖子不是很明白，水鬼……這個玩意兒，咱是聽老人說過，有這麼一回事兒，但也沒見到過，水鬼長什麼樣呀？是水做的嗎？水是液體，它不成形呀！要成形的話，那就是把水凍起來，所以說水鬼就長得跟冰棒一樣？還是跟雪人似的？

  小稀這兒給他的傻爹和笨娘解釋：這個水鬼呀……它……它就是水鬼！

  具體這個水鬼是怎麼來的，咱也不是很懂，按照民間傳說呢，一般就是溺水身亡的人，變成了水鬼。天底下只分兩種人，一種是自然死亡，一種就是橫死的。橫死的這個“橫”呢，是飛來橫禍的那個“橫”，譯為“意外的”。這個意外有點特殊，不是指人間的意外，而主要是指閻王爺的意外。

  咱這麼說哈，就是閻王爺手裡有本小冊子，叫生死簿，看過《西遊記》的都知道的哈，就是這個小本子，記載了每一個人的壽命，一個人死了，但是沒照本子記載的來，就屬於橫死的。

  閻王爺是有自己的一套計算公式的，好比說，這個人生活習慣很健康，沒有不良嗜好，閻王爺就在小本子上寫“90歲”，或者“100歲”也是可以的，大概是這個意思吧；然後有那些吸毒的，或者天天酗酒的，酒後還開車的，閻王爺就在小本子上寫“32歲”或者“35歲”，大概就這樣，差不多就該死了，不能讓這種人活太久。

  閻王爺一看，這個人很善良，也不抽菸也不喝酒，就寫了“100歲”，結果呢，這個人只活到了24歲就突然想不開了，不是由於身體衰老死亡，而是腦子抽了，然後跳樓死了，這種就屬於橫死的——讓閻王爺很意外！喲！我看他就是活一百歲的命呀，怎麼二十幾就死啦！

  有投胎轉世這一說，但是像這種橫死的，陰間不收。橫死的，到了陰曹地府門口“咚咚”一敲門，手底下的小鬼，比較著名的叫牛頭馬面吧，就進來報告閻王爺，說剛來了一位，在門口等著呢，閻王爺一翻小冊子：啥？我寫著一百歲的，他孃的，他二十四就給我死了？不守規矩！叫他滾！

  我就這麼一說，您就當真的聽，好吧……反正就是有這麼個前提，橫死的，像跳河自殺的，就無法投胎轉世，只能沉在水裡當水鬼。

  水鬼進不了轉生道，但是也有別的辦法，能擺脫它的命運。最關鍵的條件就是，一定要有人溺死在河裡！

  萬壽村的怪事，起始於一個溺水的游泳健將。

  “馬上摔死英雄漢，河裡淹死會水的”，一個人他要是不敢騎馬，就不會坐到馬背上，也不會從馬背上掉下來摔死；一個人要是怕水，連到河邊洗個腳他都怕，他就不會淹死在水裡。就是那些有能耐的“英雄好漢”——來呀，瞧我的呀，騎馬倍兒快！“啪嘰”馬絆倒了，人摔死了；來呀，看我的哈，水裡憋氣十分鐘！過了十天，人浮上來了。

  萬壽村裡有位游泳健將，有事沒事兒的就總愛到河裡去玩，扎進去又竄出來，這天一不小心，腳就陷進泥裡了，河裡這水鬼逮著機會了，又給他腳上捆了幾根草，越掙扎越往下陷，游泳健將就這麼溺死在水裡了。

  水鬼無法轉生，成不了人，但是有人溺死在水裡了，它就可以利用這個人的身軀來行動了。譬如說，水鬼本來無法上岸，但是游泳健將可以上岸，水鬼就利用溺死的游泳健將的身軀，到了岸上來。在橋上等著，有人過橋了，他再把人往水裡推，溺死在水裡的人就越來越多了，這樣呢，水鬼就有了越來越多的替死鬼。

  替死鬼足夠多了，水鬼就自由了，不再被禁錮在水裡了。也能像小胡姑娘這些妖精一樣，以一位小姑娘或者小帥哥的身份在人世間遊走。今兒小胡姑娘和小稀，孃兒倆到了河邊，聽到兩個水鬼在對話，就是即將大功告成了，水鬼正在挑選一副好看的皮囊，所以一個水鬼問另一個，我這身體好不好看？

  小稀說明了情況。胖子還沒說話，小胡姑娘先說了，“水鬼好辦吶，拿火燒呀！”

  小稀垂下腦袋，無奈地搖搖頭，“娘……不是什麼都用火燒噠……”

  “那這個……怎麼辦？”

  “用它可以。”小稀指向胖子腰間的那把劍。

  前文都是有鋪墊的，就是不知您哪位還記得……這把劍，是有斬魂斷魄的威力的，就看劍裡頭這一位肯不肯幫忙了。

  一家三口，一人倒了一碗酒，放到劍鞘前——老規矩了嘛，想請劍幫忙，先給倒酒。

  胖子拔劍出鞘，“劍哥，就指望著你啦，幫幫忙好不好呀親。”

  這把劍，雖然也是老不正經吊兒郎當的，但是向著胖子。胖子若是有了麻煩，像上回遇上棉花精的時候，不需要胖子言語，這把劍就自己出來幫忙了。不管怎麼說，胖子走這一路，都是因著這把劍，才出的門。一路上又給這把劍餵了許多好酒，怎麼也算是有點感情，這把劍總也不能看著胖子死在了半道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