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靈棧醉翁,大因果之人
晟宏星,主城「晟京」。
自從一年前在荒古遺蹟那場近乎絕望的截殺中死裡逃生,玖纖零已經徹底習慣了「星汐雲」這個身分。一年的沉澱與那一整片星原晶海的澆灌,讓他周身的氣息變得如深淵般內斂,即便站在鬧市之中,也像是一抹與紅塵隔絕的清風。
他行走在晟京最繁華的朱雀大道上,腳下的青石板承載著無數歲月的摩挲。此時的他,正盤算著如何以散修身分接觸城主,在這顆星球紮下根基,並將《煌天神華經》的信仰種子播撒出去。
就在他路過一家名為「百味靈棧」的氣派門樓時,一陣嘈雜的咒罵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滾滾滾!老子開門做生意,不是開善堂的!沒錢還敢來喝老子窖藏三千年的『醉夢生』?當這裡是大街上的施粥鋪子嗎!」
隨著一聲粗暴的喝罵,一道略顯佝僂的身影如同斷線風箏般,被靈棧小二從高高的門檻內狼狽地推了出來。那是一位白髮蒼蒼、滿身酒氣的老人,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佈滿了油漬與補丁,懷裡卻如獲至寶地死死抱著一個乾癟漆黑的酒葫蘆。
老人腳步踉蹌,險些一頭撞在門口那對沉重的石獅子上。
「沒錢……嘿嘿,老頭子我有的是故事,故事……難道不值酒錢嗎?」老人打了個酒嗝,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對著怒目圓睜的小二嘻皮笑臉地揮了揮手,渾然不覺四周投來的鄙夷目光。
星汐雲(玖纖零)原本目光平淡,打算冷眼離去。在這弱肉強食的修真界,這種落魄修士被驅趕的戲碼每時每刻都在上演,他並不打算橫生枝節。
然而,就在他與那老人錯身而過的剎那,異變陡生!
他神識深處那原本沉寂的「因果之眼」,竟然在沒有他主動催動的情況下,像是受到了某種極致的磁力吸引,自主瘋狂地旋轉起來。那一瞬,星汐雲的視野變了。
在因果之眼的透視下,原本喧鬧的街道瞬間失去了色彩,變成了一片灰濛濛的虛無。而在這片虛無之中,那位平凡無奇、落魄不堪的老人背後,竟垂下了無數根粗大如山嶽、通體暗金且透著一股永恆不朽氣息的因果線!
那些線路交織纏繞,每一根都彷彿連線著諸天萬界的某個命運節點。而其中最粗、最燦爛的一根,竟然跨越了無盡虛空,在星汐雲震驚的注視下,死死地纏繞在了他的心口之上。
「大因果……此人,竟能動搖我的命運?」星汐雲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他覺醒此眼至今,看過無數強者,哪怕是當初想要將他置於死地的楚緣,背後的因果線也不及眼前這老人的萬分之一。
「住手。」
星汐雲清冷的聲音響起,一道柔和的勁風盪開了小二的腳步。他緩步上前,從懷中隨手取出幾枚極品靈石,擲給了那發怔的小二。
「這位老先生的酒錢,我付了。剩下的,再給他裝兩壺好酒。」
小二接過靈石,臉色瞬間由陰轉晴,連連哈腰賠罪,轉身跑進店內。
老人這才慢吞吞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抹深不可測的神采,隨即又被醉意掩蓋。他看著星汐雲,嘿嘿一笑:「小子……不錯,心腸不壞,眼神也好。老頭子我端木麒,欠你一條酒命。」
此時的端木麒依舊是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模樣,星汐雲無奈,總不能放任這樣一位「大因果之人」橫臥街頭,只好在附近尋了一處靜謐的客棧,將其安頓下來。
不久後,客棧房間內原本醉醺醺、彷彿連路都走不穩的老人,氣質陡然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大大咧咧地盤腿坐在梨花木椅上,原本渾濁的雙眼勐地睜開,深處那一抹洞悉天地的睿智哪還有半點醉意?
他看著坐在一旁平靜護法的星汐雲,勐地灌了一口葫蘆裡的殘酒,朗聲大笑起來。
「小子,老頭子我端木麒,這輩子雖然荒唐,但最不喜歡欠人情。今日你救了我的老命,更救了我的老酒,這份情,老頭子領了。」端木麒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星汐雲,「我看你這小子性格投緣,氣息雖然藏得深,但內裡有一股不服天的傲骨,眼神也正。老頭子我有三個過命的兄弟,我們四個老不死的統稱『竹棋三閒』。怎麼樣,有沒有興趣跟老頭子結個緣,加入我們,以後你就是咱家的老五?」
面對這突如其來、甚至顯得有些兒戲的邀請,星汐雲神色微微一僵。他沒有像尋常散修那樣露出狂喜或攀附之色,反而神情變得愈發嚴肅。他緩緩站起身,對著端木麒鄭重其事地行了一個晚輩禮,隨後苦澀地搖了搖頭。
「前輩盛情,晚輩受寵若驚。只是……晚輩此時正身負血海深仇,我的仇敵,是立於這片星空巔峰、動輒抹殺生靈的『滅星境』強者。」星汐雲深吸一口氣,眼神中透出一抹凝重,「晚輩隱姓埋名於此,已是步步驚心。若與各位結拜,萬一蹤跡敗露,定會連累諸位前輩遭遇滅頂之災。這份生死因果,晚輩斷不願讓無辜之人承擔。」
這番話說得誠懇至極,甚至帶著一絲決絕。在他現在的認知裡,滅星境便是不可逾越的神山,哪怕眼前這老人神秘,但在這偏遠的晟宏星出沒,多半也只是些遊戲人間的高位散修,絕不可能是楚家的對手。
聽完星汐雲的擔憂,端木麒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這輩子最滑稽的笑話一般,放聲狂笑,笑得連手裡的葫蘆都險些跌落。
「哈哈!滅星境?你這小子,擔心了大半天,就為了這點芝麻綠豆的小事?」端木麒拍著桌子,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明日的天氣,「區區滅星境而已,在老夫眼裡,不過是些路邊的雜草,不必掛懷。這世間的強弱,有時候不是看境界的高低,而是看一個『緣』字。既然有緣,他若真敢找來,老頭子我自有法子讓他『迷路』到星空盡頭去。這老五的位置,你是坐定了!」
星汐雲徹底愣住了,他沒想到對方的語氣竟狂傲到如此地步。
還未等他反應過來,端木麒已不由分說地將一枚散發著清冷幽光的青色古樸玉佩塞進了他手裡。
「神識探進去,見見你的四位大哥!這可是咱家的傳訊令,別弄丟了。」
星汐雲無奈之下,只能帶著一絲疑慮,分出一縷神識投入那枚玉佩。
下一刻,他的意識彷彿跨越了層層次元,墜入了一片浩瀚深邃的星空識海。在那裡,四尊巍峨如天柱、周身散發著令虛空都為之震顫的恐怖身影,緩緩浮現:
老大:段青竹。 即使只是虛影,那股劍氣也足以沖霄。他負手而立,四周萬劍朝蒼,那是足以一劍平定星河、斬斷輪迴的絕世鋒芒。
老二:端木麒。 正是眼前這位。此時在識海中,他手握幹坤星盤,神算之術推演諸天,因果絲線在他指尖不過是玩物。
老三:狄三千。 肉身如金漆古神,每一寸肌肉都隱含著毀滅星系的爆發力。氣血焚天,立在那裡便如同一座鎮壓宇宙、永恆不倒的神山。
老四:北辰賢。 周身繁星繚繞,執掌天地法理秩序。他雙眼開合間,彷彿能看到一個個星系的誕生與湮滅,空靈且威嚴。
當星汐雲的神識進入的一瞬間,這片寂靜的空間突然響起了幾聲豪邁而不羈的笑聲。
「二哥,這就是你算到的那個人?怎麼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小傢伙,剛才聽二哥說,你怕那個叫什麼滅星境的小鬼連累我們?」狄三千那甕聲甕氣的聲音震得星汐雲神識搖晃,「下次他敢來,老子直接一指頭捏碎他的星核,掏出來給你當彈珠玩,如何?」
段青竹的語氣雖然淡漠,卻帶著一股護短至極的霸道:「劍下亡魂太多,已不記得是否曾有過滅星境這種層次的小輩了。若他敢動你,我便去屠他滿門。」
北辰賢則顯得更溫和些,他看著星汐雲,笑道:「既然今日多了一位,以後我們這組織也別叫什麼四閒了。從此改名叫——『竹棋三閒靈』吧。」(註:此名含有深意,取『三閒』遊戲人間之意,而『靈』字既代指玖纖零,更寓意著組織的新生靈魂。)
星汐雲在識海中聽得冷汗直流,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他雖然還看不透他們的具體修為,但那股超脫於法則之上的氣度,讓他明白自己撞了大運。
他哪裡知道,這四位大哥,竟全都是跨越了紀元、傳說中的「亙古期」頂級強者!更是在那神秘無比、象徵著太初星宇最高戰力的「無極造化碑」上,長年穩居前十的無敵存在!
待星汐雲的神識從玉佩中退出後,他看向端木麒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端木麒嘿嘿一笑,恢復了那副落魄老頭的模樣,語氣隨意地叮囑道:「小五啊,玉佩收好。在這太初星宇,若是受了委屈,報你大哥們的名字雖然不一定次次好使,但嚇唬嚇唬那些滅星境的小傢伙,應該還是綽綽有餘的。老頭子我累了,得睡一覺。」
星汐雲只能報以苦笑,恭敬點頭。他心中雖然依舊對這幾位大哥的「大話」持保留意見,但他知道,這份機緣足以改變他在晟宏星的處境。
當星汐雲告辭離去,房門緩慢而沉重地關閉後,端木麒臉上的戲嚯笑容一點點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世間輪迴的肅穆與深沉。
他大袖一揮,一座虛幻的、閃爍著無數因果符文的星盤浮現在掌心。指標在瘋狂旋轉後,最終死死指向了星汐雲離去的方向,發出清脆的嗡鳴聲。
作為太初星宇中唯一以「神算之道」躋身造化碑前十的恐怖強者,端木麒早在一年前便推演出,他們四兄弟衝擊更高層次、突破亙古期屏障的唯一關鍵「變數」,即將降臨晟宏星。
「此子的因果……竟然連老夫的幹坤星盤都險些承受不住。」端木麒看著指尖那一縷微微顫動的暗金色氣息,喃喃自語,「他不是我們突破的契機,他……是這整片死寂星空重生的契機。楚家那個自命不凡的小崽子,暫且留著給小五當磨刀石吧。刀不磨,不快;人不殺,不狂啊。」
靈棧前那場看似荒誕的「霸王餐」戲碼,在端木麒的撥弄下,成功讓玖纖零這條潛淵之龍,正式與這片星宇最頂層的意志,結下了永生難解的宿命之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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