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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悅誠服,騎虎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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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雷神帝的塵埃在虛空中徹底散去,原本如鏡面般平靜、透著哀悼之意的湛藍雷海,隨著帝威的最後一絲餘溫消散,再次泛起了不安的漣漪。空氣中游離的雷元素失去了主宰的束縛,開始變得狂躁而混亂,細小的電弧在祭壇四周噼啪作響,彷彿這片天地正因為失去守護者而哭泣。

祭壇之上,玖纖零單膝跪地,單手死死撐著冰冷的地磚。他的身體正不可抑制地劇烈顫抖,原本整潔的黑袍此時已破爛不堪,被鮮血與汗水浸透。

剛才強行導流神罰赤雷,對他而言絕非僅僅是皮肉之苦。此時,在他的精神世界裡,原本清晰如網的因果線正處於斷裂與重組的邊緣,每一根線條的崩斷都像是在他的神魂上生生撕裂出一道口子。大腦深處傳來陣陣如銀針攢刺、又如鋼鋸磨骨般的劇痛,那是因果之眼透支過載後的瘋狂反噬。

這種代價是慘烈的。在接下來的三個月內,他的因果之眼將陷入長久的黑暗與沈寂,他將失去那種窺探未來、佈局命運的能力,淪為一個只能依靠基礎修為支撐的尋常修士。更有甚者,他的神魂中心出現了一抹焦黑的灼痕,那是神罰赤雷留下的永恆印記,每到入夜,便會如火燒燎原般折磨他的意志。

「吼……」

低沈且富有壓迫感的腳步聲,打破了祭壇的死寂。小六邁著沈重的步伐,緩緩走到了玖纖零面前。

雖然神帝殘魂已逝,但小六身為遠古神獸的威壓依舊如排山倒海般襲來。牠那如山嶺般的軀體投下一道巨大的陰影,將玖纖零完全籠罩。小六低下頭,那雙赤紅色的獸瞳中,除了尚未乾涸的淚痕,更多的是一抹複雜的掙扎、審視,以及身為帝獸那根深蒂固的高傲。

「人類。」

小六開口了。牠的聲音不再是先前那種震碎耳膜的狂暴咆哮,而是一種帶著奇異磁性、卻冷得像萬年冰川般的傲慢聲線,甚至在字裡行間,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毒舌與譏諷:

「別以為主人臨走前隨口交代了一句,本王就會像那些低階的靈犬一樣,對你搖頭擺尾、卑躬屈膝。看看你現在這副德性——神魂燒損得快要熄滅,因果線亂得像團亂麻,連站穩腳跟都要靠地氣撐著……弱成這副慘狀,竟然也敢肖想承接主人的託付,當本王的主人?」

玖纖零緩緩抬頭,儘管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嘴角還掛著未乾的血跡,但那雙暗金色的眸子卻沒有絲毫退縮,依舊平靜得令人感到恐懼。

「我從未想過要當你的主人。」

玖纖零語氣平淡,聲音沙啞卻在空曠的祭壇中激起迴響,「神帝將你託付於我,並非要我奴役你,而是想讓你的眼睛,去替祂見證一個新時代的誕生。祂是不忍心看著你,繼續在這一潭死水的雷海中,當一具守著回憶、慢慢腐朽的活陪葬品。」

「伶牙俐齒的小鬼。」小六冷哼一聲,背後的六隻羽翼微微扇動,激起陣陣令人心悸的赤紅色雷暴,「想讓本王追隨你?可以。但你得先向我證明,你除了會動嘴皮子,還有什麼資格值得我守護。否則,本王寧願在此地自我封印萬年,隨主人一同化為塵土!」

面對小六那近乎威脅的挑釁,玖纖零沒有動怒,更沒有試圖用語言去辯解。在強者眼中,任何的自我標榜都是廉價的。

他只是沈默地、緩緩地伸出那隻滿是傷痕的手,在小六驚訝的注視下,平穩地按在了牠那巨大的、佈滿赤雷紋路的虎頭之上。

「嗡——!」

一股奇異的波動,以兩人的接觸點為中心,轟然散發開來。

玖纖零沒有使用任何禁錮咒法,也沒有施加任何契約壓力。他只是敞開了自己那近乎崩潰的神識,將他這九年來在太初星宇經歷的所有因果片段,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小六的識海之中。

那是小六在那沈悶、孤寂的萬載歲月中,從未想像過的景象。

在萬雷神帝的時代,世界的主旋律是力量的極致碰撞與純粹的毀滅;但在玖纖零的世界裡,小六看到了一種全新的可能。牠看到了黑碑在廢墟中拔地而起,看到了九仙世界無數生靈在混亂中重新找到位置,看到了那如同星網般細密、將混亂星宇強行納入契約體系的宏大藍圖。

那不是單純的殺伐,而是一種「統御」。一種要將虛無縹緲的命運握在掌心,要讓這暴虐的諸天低頭服從秩序的霸氣。

小六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僵住了。

牠在那片浩瀚如煙的海量片段中,感受到了一種與神帝完全不同、卻同樣讓牠感到戰慄的意志。那是一種為了目標,不惜將自己作為棋子投入因果洪流的狠戾,更有一種要為這混亂世間立下不朽豐碑的宏願。

「這就是……你選擇要走的路?」小六的聲音微微顫抖,那種傲慢被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所取代。

「這是不僅屬於我,也屬於你的未來。」

玖纖零緩緩收回手,身體再次重心不穩地晃了晃,嘴角溢位一絲苦澀的弧度,「如果你覺得這條路太過艱難,或者覺得這藍圖不值一走,你現在便可離去。我玖纖零,絕不強求一尊心不在焉的神獸留在身邊。」

死寂。

長久的死寂,連周圍的雷聲似乎都消失了。

小六死死盯著玖纖零,看著他那搖搖欲墜的軀體,看著那雖然隨時可能熄滅、卻始終不肯彎下分毫的傲骨嵴樑。良久,這位不可一世的神獸突然發出一聲帶著自嘲、卻又似乎卸下了萬年重擔的長笑:

「嘖,真是麻煩。主人選的人,果然都是這種讓人不省心的瘋子。」

小六緩緩低下了那高昂了萬載的頭顱,直到那巨大的眉心與玖纖零平視。

「聽好了,小子。本王跟著你,不是因為你現在有多強,更不是怕了你的什麼因果。本王只是單純想親眼看看,你吹出的那個要把諸天踩在腳下的牛皮,到底能不能實現。若是哪天你實力不濟死在半路上,本王第一時間就會把你吞進肚子裡,省得你活著丟主人的臉面。」

話音落下,小六週身那狂暴的赤雷瞬間收斂。在暗金色的光芒閃爍中,牠那如山般的體型迅速縮小,最終化作一頭丈許高、通體赤紅如玉的矯健戰虎。雖然牠的眼神依舊高傲毒舌,但那股原本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毀滅殺意,已然在這一刻悄然融化。

就在這一尊一獸達成某種無聲契約的同時,祭壇中央那巨大的藍色雷繭也發出了清脆的碎裂聲。

「轟——!」

一道沖天的紫金雷光伴隨著帝威炸裂開來,強大的氣流將周圍的灰塵一掃而空。顧深身披一套全新、流轉著液態雷霆的戰甲,手持那柄被賦予了神帝氣息的重劍,跨步走出。此時的他,氣息如深淵般不可測度,雖然修為明面上依舊停留在滅星境,但那種生命層次的質變,讓他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一絲神靈的韻味。

他看著正騎在虎背上的玖纖零,又看了看那頭雖然縮小了身形、卻依舊不可一世的赤雷虎,眼中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神采。有嫉妒,有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種英雄惜英雄的釋然。

「玖纖零,今日這份因果,我顧深承下了。」

顧深停在十步之外,重劍往地上一杵,語氣雖然一如既往地冷硬傲氣,卻多了一份發自肺腑的敬意,「但我這個人性格不好,不會對你說那種酸熘熘的謝謝。萬雷神帝的傳承,我會用我的方式發揮到極致。等我徹底融合了這股力量,下次見面,我會親手打敗你,拿回我今天丟掉的所有面子。」

玖纖零坐在虎背上,強忍著腦海中那翻江倒海的劇痛,嘴角卻勾起一抹淡淡的、運籌帷幄的笑意:

「隨時恭候。不過我得提醒你,等下次見面時,我的秩序恐怕已經籠罩了半個星宇,到那時,你的劍可能連我的衣角都碰不到了。」

「哼,嘴硬的本事倒是長進不少。」顧深冷哼一聲,隨即轉身,看向那頭赤紅戰虎,略微收斂了傲氣,拱了拱手,「雷虎前輩,後會有期。」

「別跟本王套近乎,寧雷星域的小鬼。」小六傲嬌地撇過頭去,甚至懶得拿正眼瞧他,「好好修煉你那剛到手的半吊子雷法,別辱了主人的威名。否則哪天本王路過寧雷星宇發現你沒長進,定要把你的那座寧雷神殿給拆了當磨牙棒。」

顧深啞然失笑,他深深看了玖纖零最後一眼,隨即身形化作一道撕裂空間的紫雷,朝著禁地出口疾馳而去。他心裡很清楚,從今天起,神滅禁地的格局、乃至整個九大星宇的未來,都因為這個名叫玖纖零的男人而發生了不可逆轉的偏移。

「人都走得沒影了,還看什麼看?」

小六沒好氣地冷哼一聲,打斷了玖纖零的思緒,「你的神魂都快燒焦成木炭了,還在這裡擺什麼『黑碑尊主』的臭架子?真以為本王的嵴樑骨坐起來很舒服?趕緊坐穩,本王帶你離開這片晦氣的鬼地方。」

玖纖零此時早已到了極限,那股支撐他保持清醒的意志在顧深離開後終於鬆動。他支撐不住,身體軟軟地趴在了小六寬闊、溫暖且充滿爆發力的嵴面上,感受著那毛髮間流動的細微電靈。

「小六……」

「叫本王六翼雷君!或者直接稱唿雷皇!小六這個名字,那是主人的專屬,你這連門檻都沒跨進去的小鬼也配這麼叫?」小六一邊毒舌地碎碎念,一邊卻極其細心地分散出一縷溫和的赤雷,在玖纖零周身形成了一圈透明的防護罩,將那狂暴的風壓與外界雜亂的雷壓完全隔絕。

「好,小六。」玖纖零閉上眼,聲音越來越低,幾乎微不可聞。

「你這死心眼的小子……」

一聲咆哮響起,赤金色的流光沖天而起,瞬間衝破了萬嶽雷海那沈重的霧靄。

此時的神滅禁地外圍,無數為了機緣而爭得頭破血流的天驕、強者們,正驚恐萬狀地抬起頭看著核心區。

只見一頭散發著滔天帝威、背生六翼的赤色巨虎,揹負著一名神色平淡、彷彿巡視領地的黑衣少年,如同一道不容褻瀆的紅色神罰,瞬間撕裂了沿途所有的空間阻礙。那些平日裡讓無數修士聞風喪膽的禁地守護靈、那些足以坑殺滅星境強者的上古陷阱,在赤雷虎的一聲咆哮下,紛紛如土雞瓦狗般崩碎瓦解。

「那是……玖纖零?他竟然真的活著出來了,而且……那是騎著守墓獸出來的?」

「瘋了!這世道瘋了!那可是連帝子級人物都不敢輕易招惹的兇獸啊!」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驚唿聲與敬畏的目光中,玖纖零強忍著腦中的劇痛,透過防護罩看著那浩瀚無垠的遠方星空。

三個月內因果全閉,神魂永恆燒損。這代價雖然慘烈到了極點,讓他暫時失去了最大的底牌,但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在他的計劃表上,最關鍵的兩枚棋子已經落位——一個承載了雷道極致、未來必將成為一方霸主的競爭盟友,以及一頭雖然毒舌傲嬌、卻擁有造界境戰力的通天守護獸。

這場關於諸天秩序的博弈,從這一刻起,他玖纖零才算是真正擁有了一對一博弈的資格。

「走吧,小六。」

「閉嘴!坐你的虎,少廢話!」

赤金色的閃電劃破黑暗,朝著未知的星海深處,橫衝直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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