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涅虛之花,食靈祭壇
神滅禁地的核心區域,空間依舊如同一面被重錘擊碎的鏡面,無數晶瑩卻鋒利的空間碎片在虛空中瘋狂搖晃、切割。這裡沒有光,只有永恆的死寂與偶爾劃過黑暗的毀滅雷霆。
然而在此刻,一道赤金色的流光以一種近乎蠻橫、甚至帶著些許焦慮的姿態,硬生生地撕裂了重重堆疊的死寂雷雲。
「該死,這小子的氣息怎麼跌落得這麼快?」
小六那巨大的獸軀在虛空間瘋狂起伏,牠背後的六隻羽翼每一次扇動,都會激起千丈高的赤色雷潮。那些試圖靠近的、由上古強者殘念所化的禁地陰靈,還未觸碰到那層金色的防護罩,便被狂暴的雷壓震成了齏粉,化作最原始的能量微粒。
而在牠寬闊且平穩的背部,玖纖零正陷入一種極其危險、也極其罕見的「深層龜息」狀態。
此時的玖纖零,狀態已差到了出世以來的谷底。
他原本如溫潤羊脂玉般無瑕的肌膚,此時佈滿了暗紅色的雷灼紋路,那些紋路像是有生命一般,不斷滲透進他的經脈,那是強行導流神罰赤雷後留下的、連靈力都無法修復的「道傷」。
更糟糕的是,他體內那一向浩瀚如煙海的願力海,此時竟呈現出一種乾涸後的龜裂狀,每一道裂痕都預示著九仙世界信仰體系的動盪。他的因果之眼緊緊閉合,眼角甚至流下了一道乾涸的暗紫色血痕,一絲充滿死寂氣息的黑色氣流在他眉心瘋狂遊走——那是因果過載後,來自諸天法則的終極詛咒。
「嘖,這小子……明明弱得像只螞蟻,身上的因果卻重得像揹負了幾座上古星域。」
小六一邊毒舌地抱怨著,獸臉上卻滿是掩飾不住的凝重。牠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帝獸精元化作一縷縷溫熱的暖流,透過防護罩緩緩渡入玖纖零的體內,替他續住那一線隨時可能斷裂的生機。
身為守護神滅禁地萬載、看慣了無數天才隕落的守墓獸,小六太清楚這片禁地中哪裡藏著殺機,哪裡又藏著能活命的東西。
「主人的手札中曾隱晦地提到過,在雷海的盡頭與萬界之隙的交匯處,生長著一朵名為『破妄涅虛花』的神物……那是這世間極少數能補全神魂、洗滌因果道傷的聖藥。若找不到它,這小子恐怕還沒來得及建立他那狗屁新秩序,就得先把自己給玩死了。」
小六眼神陡然一凜,赤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遠方的一抹詭異亮光,身形再次加速,拉出一道刺耳的破空聲。然而,一心尋藥的牠並沒有注意到,隨著距離的縮短,周圍空氣中的靈力波動正變得越來越黏稠,甚至帶著一絲……讓人靈魂都感到悸動的、甜膩到發苦的香味。
當小六沖破最後一層濃稠得化不開的灰色迷霧時,映入眼簾的場景,並非牠想像中那種充滿祥和氣息的仙藥生長地,而是一片充滿肅殺、足以讓任何強者屏息的生死對峙場。
一座散發著幽幽紫色神光的浮島,靜靜地懸浮在虛空亂流之中。浮島中央,一朵潔白如雪、卻在邊緣長著九片鮮紅如血的花瓣的奇花,正優雅地綻放。
那花瓣緩緩律動著,每一次收縮與舒張,都彷彿是在與整片宇宙的脈搏共同唿吸。隨著它的律動,花朵周圍的空間竟出現了細微的塌陷與重組,那種層次感,讓這朵花看起來像是不屬於這個維度的產物。
而在這浮島的兩側,此時正涇渭分明地對峙著兩股強大的勢力。
左側,是來自頂級星域「無極星宇」的甲冑部隊。他們腳踏長達千丈的星空鉅艦,領頭的長老面色肅殺,修為已達滅星境巔峰。此時,一卷名為「無極封天陣」的古老陣圖已經在鉅艦上方展開了一半,無數金色的符文鎖鏈在虛空中交錯穿梭,試圖強行鎖定整座浮島,將其納入無極星宇的版圖。
右側,則是作風詭譎、讓人聞風喪膽的「太虛星宇」。那裡的修士皆穿著半透明的虛空長袍,氣息若隱若現,彷彿隨時會遁入虛無。領頭的是一名面容陰沈、眼神如毒蠍般的灰衣老者。他身周懸浮著七柄薄如蟬翼、不斷輕顫的黑色短刃,每一柄都散發著令人心寒的殺意,死死鎖定了對方長老的每一處要穴。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只需一個火星就能引爆這場星宇級大戰的剎那,一聲霸道至極、震得萬里雷雲潰散的虎嘯從天而降!
「吼——!」
赤金色的雷光猶如隕石墜地,直接轟擊在浮島邊緣。小六那丈許高的矯健身軀穩穩地落在兩大陣營的交界中心,那一雙赤紅的虎爪,剛好踏在了那朵奇花前方三尺之地。
剎那間,原本喧鬧的虛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無極星宇的領頭長老瞳孔驟然收縮成了針孔大小,原本正在掐動的法印險些崩散,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這是……神滅禁地的守護神獸?萬雷神帝的坐騎?牠為什麼會離開帝陵?而且……牠背上竟然馱著一個人類!」
太虛星宇的灰衣老者更是倒吸一口冷氣,背後的虛空長袍瞬間被冷汗浸溼。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頭赤雷虎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已經隱約觸碰到了那個傳說中、足以與神帝並肩的「亙古期」。
那是一種生命層次上的絕對壓制。他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只要這頭巨虎動一動爪子,甚至只是打個噴嚏,他們這幾百號所謂的「星宇精英」,恐怕會在瞬間化為宇宙間的塵埃。
三方力量,在這一刻形成了一種詭異且脆弱的恐怖平衡。
無極星宇的部隊不敢徹底啟動封天陣,生怕那金色的鎖鏈會被這頭兇獸視為挑釁;太虛星宇的刺客們更是不敢輕易遁入虛空,因為他們能感覺到,那鎖定神魂的赤色雷壓,隨時都能將虛空深處的他們活活震死。
小六冷冷地環視全場,獸瞳中滿是不屑與厭惡。牠能清晰地聞到,這兩撥人身上散發著一股令獸作嘔的、屬於權力與貪婪的臭氣。
「滾。」
小六開口了,只有一個字,卻如同神靈的宣判,震得在場所有修士氣血翻騰,修為弱小者甚至直接噴血倒地。
就在眾人被小六那霸絕天下的帝獸威壓震懾得雙腿發軟、不敢動彈時,太虛星宇陣營的陰影中,一個名叫「喬無聲」的影子殺手,卻在此刻悄然動了。
喬無聲,太虛星宇年輕一代中最強的刺客,修煉的是傳說中連造界境強者都難以察覺的《化虛無影訣》。他在同輩中的名聲極差,因為他不僅「狠」,更在於「貪」。
在他看來,這頭神獸雖然強大到不可理喻,但牠此刻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守護背後那個半死不活的少年身上。
「那是神獸的軟肋。」喬無聲在心底瘋狂地咆哮著,「只要我能拿到破妄涅虛花,我便能藉此機緣一躍成就亙古境,甚至窺探神帝之位!到那時,管你是什麼守墓獸還是無極星宇,天大地大,誰能留得住我?」
喬無聲的身影在此刻完美地融入了虛空的褶皺之中。在在場所有修士,甚至是無極星宇長老的感知裡,他彷彿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了,不留一絲一毫的氣息與波動。
他像一條在黑暗中潛行了千年的毒蛇,屏住唿吸,連心跳都降到了每分鐘一下,一點點、極其耐心地挪向那朵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看起來毫無防備的聖潔花朵。
小六的一隻耳朵微微動了動。身為接近亙古期的存在,牠的感知何其敏銳?牠感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空間波動。然而,就在牠準備一爪子將那隱藏的蒼蠅拍死時,背上的玖纖零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那一聲低吟,讓小六的心頭勐地一緊,下意識地調動靈力去穩固防護罩。
就是這一瞬間的分神!
喬無聲的身形在那朵奇花旁一尺處驟然顯現。他的臉上寫滿了狂喜,雙眼因為過度的貪婪而變得扭曲且充血。他那乾枯如鷹爪的右手呈爪狀,帶著撕裂空氣的銳勁,勐地抓向那潔白透明的花莖!
「它是我的了!這諸天的未來,是我的了!」
然而,想像中那種奪寶而逃、從此平步青雲的戲碼,並沒有如期上演。
當喬無聲的手掌真正觸碰到那柔嫩、雪白的花瓣的一瞬間,他臉上那抹猙獰的狂喜竟然在一瞬間定格了。隨後,那表情像是破碎的瓷器一般崩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極度的驚駭。
「嗡——!」
原本靜謐、神聖得不可方物的小花,在接觸到生靈體溫的一剎那,性格驟變!
九片如鮮血澆灌而成的血色花瓣,突然像是有生命的章魚觸鬚一般劇烈張開,其內部竟然長滿了細密如鋼針般的倒鉤,死死地扣住了喬無聲的手腕與整隻右臂。
「救……救我!快救我啊!」
喬無聲發出了一聲慘絕人寰、足以刺破雲霄的尖叫。兩大星宇的修士們驚恐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喬無聲那身為滅星境中期修士、足以排山倒海的澎湃靈力,竟然在一個唿吸之間,化作了一道肉眼可見的乳白色大江,瘋狂地順著他的手臂,被吸入那幽深的花蕊之中!
不僅是靈力。
眾人清晰地看到,喬無聲原本壯碩的身軀,在那吸力之下竟然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塌陷下去。他的皮膚迅速失去光澤,變得像枯乾的樹皮;他的雙眼凹陷,血肉被生生抽空,甚至連他的神魂精元,都在那花朵的跳動下化作了燃料。
僅僅三個唿吸。
一個足以在太虛星宇稱霸一方的頂尖殺手,竟被這朵看似聖潔的花朵吸成了一具乾裂的枯骨。隨後,「啪」的一聲脆響,枯骨化作漫天齏粉,隨風而散。
「這……這根本不是什麼仙藥……」無極星宇的長老嚇得連退數百丈,手中的陣圖險些落地,聲音顫抖得不成人聲,「這是……上古時代就被諸神聯手封殺的……食靈魔種!」
此時,那朵吸食了一位強者全身精血的奇花,顏色已經從純白徹底轉變成了詭異、妖豔的暗紅。花蕊中心,一顆黑色的種子正像心臟一般緩緩跳動著,每跳動一次,周圍千丈內的空間就向中心縮小一分,彷彿要將一切吞噬。
原本還在為寶物而爭鬥不休的兩大勢力,此刻只覺得頭皮炸裂,嵴背發涼。他們這才如夢初醒:這裡根本不是什麼上古機緣之地,而是一座為了某種恐怖存在而精心佈置的、跨越萬載的食靈祭壇。
那朵花周圍一直散發的香味,根本不是靈氣,而是用來誘捕「高階獵物」的劇毒誘餌。他們在這裡對峙、散發出的殺意、戰意與貪婪,其實全都是在「供養」這朵花最後的成熟。
他們自以為是站在食物鏈頂端的獵人,卻沒想到,從踏入這片島嶼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是這朵花的獵物,是它等待了萬年才等來的……第一批祭品!
小六也在此刻勐然向後躍出數千丈,那是牠自跟隨萬雷神帝以來,第一次在獸臉上露出如此清晰的忌憚與忌憚。
「該死……主人的手札沒寫全,這東西不是在成熟,它是在……它在尋找合適的肉身進行『認主』!」
隨著喬無聲這個祭品的生命能量被徹底獻祭,破妄涅虛花徹底綻放開來。一道黑色的死寂波紋以浮島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瘋狂擴散。波紋所過之處,無極星宇的星空鉅艦瞬間瓦解,太虛星宇的修士們哀鴻遍野。
所有人的神魂在此刻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生長在虛空深處的巨手給死死攥住,動彈不得。
「快走!這東西要開啟絕對域場了!」
小六感受到了那股足以凍結時間的邪氣,咆哮一聲,六翼齊展,正要帶著背上的玖纖零強行撕裂虛空遁走。
然而,就在此時,一直陷入深度昏迷的玖纖零,卻在這一刻緩緩睜開了眼。
他的瞳孔中,那原本熄滅的暗金色光芒,此時竟變成了一種與那魔花同質的、詭異的暗紫色。
他那隻佈滿道傷、甚至露出白骨的手,竟在此時不受控制地抬起,指嚮了那朵正在獵殺全場、不可一世的魔花。他的聲音不再冷靜,而是帶著一種沙啞、空洞,卻又帶著某種來自遠古的命令感:
「小六……別走……它……它在叫我的名字。」
整片空間,在此刻徹底失控。魔花瘋狂搖曳,而玖纖零體內的因果黑線,竟主動飛出,與那魔花的觸鬚死死纏繞在了一起。
那是,另一場宿命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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