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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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是並沒有絲毫危機感,只覺得他整個人都瀰漫著一種又喪又厭世,好像掉進了沼澤,卻連掙扎一下都懶得的頹廢。
借自己給他抱一下,比他一個人難過要好。
“不至於不收你吧。”沈黛認真道,“我覺得你這樣殺氣騰騰的,閻王應該都會搶著收你當小弟。”
謝無歧一愣,黑沉沉的眼裡漫出笑意,終於映出一點光。
“這話跟誰學的?我怎麼覺得有點像是我會說的話?”
“就是跟你學的。”沈黛理直氣壯,“因為近墨者黑。”
燭火噼啪燃燒,被窗欞吹來的風吹得搖曳。
少女溫柔乾淨的側臉被燭火映亮,忽然就讓謝無歧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抬手覆上她臉頰,略有些粗糲的指腹緩緩摩挲,忽然嘆息一聲:
“要是當時我從那場冥婚醒來以後,也帶你走就好了。”
謝無歧如今才知道,他之所以會出現在那副棺材裡,說起來還與伽嵐君有關。
幾十年前,尚且年幼的伽嵐君學會的第一個秘術,就是為了救下那時被髮瘋的魔君快折磨死的姐姐。
可惜他晚了一步,秘術學成時,伽嵐君沒救下姐姐,只剩下一個出生沒多久的謝無歧。
而就在謝無歧也要被瘋爹殺了時,伽嵐君凝聚起他的殘魂,將他魂魄移入了一個與他生辰相同、且剛死不久的男孩身上。
伽嵐君生來靈脈斷絕,做不了魔修,也做不了正道修士,只能修習偏門秘術,而他救下謝無歧,倒也不是因為什麼血脈親情,純粹只是因他姐姐之死,讓他明白了力量的重要。
謝無歧生而為魔,換一具身體也依然天賦異稟。
伽嵐君那時便打定主意,要將謝無歧製造成世間最可怕的武器,供他驅使,令十洲皆臣服於他。
這個計劃唯一的缺陷,就是他並不知道謝無歧的魂魄具體會融入誰的身體,等伽嵐君費勁心力找到換了個殼子的謝無歧時,卻晚了一步,被蘭越帶回了閬風巔。
——命運真是奇妙。
若蘭越晚一步,他便會被伽嵐君帶回北宗魔域,成為他的傀儡武器。
而他若臨時起意,醒來後順便也帶走那個與他同棺而臥的小姑娘,沈黛也就不會拜入純陵十三宗。
跟著他雖然也會吃一些苦,但也會很快遇上蘭越,他們會一起拜入閬風巔,一起練劍,一起看閬風巔日升月落,花開花敗。
師門一心,總好過她獨自一人在純陵受盡蹉跎。
想到這裡,謝無歧眸似月下深潭,漾開無盡漣漪。
他一遍一遍,在沈黛耳邊道:
“要是我能更早一點來找你就好了。”
“要是前世在純陵山門遇見你的時候,也能站出來保護你就好了。”
“是我的錯。”
“是我讓你等了太久,是我……害你經歷了那麼可怕的事情。”
就好像一個人再如何將自己全副武裝,裝進一身刀槍不入的鎧甲裡,只留下一處縫隙,沈黛以為自己已經無堅不摧,旁人也這樣以為,但就是有人能一眼看穿她那唯一的弱點,讓她嚴嚴實實的武裝都顯得毫無用處。
沈黛原本早已不覺得自己委屈,但謝無歧這樣一說,她仔細一想,好像又確實有點委屈。
“確實。”她的聲音隔著衣料,有些沉悶,“你怎麼這麼晚才來啊。”
謝無歧便一下一下地拂過她背嵴,像在安撫小孩子。
“怪我。”
“是怪你。”
“嗯,我的錯。”
他越是縱容,她就越是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明明她是來安慰謝無歧的,沒想到安慰來安慰去,倒是她先哭了起來。
謝無歧無奈地給她擦眼淚:
“黛黛,沒有女孩子像你這樣哭的,你怎麼連哭都不會哭出聲呢。”
“我不知道。”
沈黛睜著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直勾勾地望著他,眼淚吧嗒吧嗒掉,謝無歧擦都來不及擦。
“沒人教我怎麼哭,哭又不能解決什麼問題。”
不會有人像他這樣給她擦眼淚,也不會有人像謝無歧這樣,好像就連她的眼淚也是珍珠玉石,需要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落下便要在地上碎了。
所以就算哭,她也是自己一個人藏好了,不讓別人看見,更不能讓人聽見。
謝無歧嘆息一聲,吻在她溼漉漉的眼睫上,將她顫抖的眼淚也一併含.入。
“黛黛,你要知道,沒有人哭是為了解決問題。”
鼻尖好似有清冽淡香繚繞,驅散了那些苦澀的回憶。
他擁住她,像逆風擁住一團忽明忽暗的火。
沈黛聞言一怔,好像第一次聽說這樣的論調,想要反駁,卻又有些無從反駁。
“那你呢?”她反問,“你為什麼不哭?”
謝無歧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
“我沒資格。”
前世今生,他殺了太多的人,一閉上眼,那些他前世殺過的人便會湧上他腦海,嘶吼著讓他償命。
而他只能無聲地看著他們。
想要辯駁,無從辯駁,只能任他們向自己索命。
“阿歧。”
懷裡的少女又喚了一遍他的名字。
“師尊那日同我說,你的名字是他給你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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