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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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黛沒聽出他在開車,只是拉著他往內殿走,然後門一關,把他往床上一推。
“睡覺。”
謝無歧:?
謝無歧:“我們倆的臺詞是不是反了?”
沈黛很利落地扯掉他的鞋,還順手把榻上沒人蓋過的被子也拉過來給他蓋上,態度非常堅決。
“正好天也要黑了,睡吧。”
謝無歧覺得這覺睡得頗有幾分趕鴨子上架。
但趕鴨子的沈黛大有今天他不睡她就把他敲暈的架勢,謝無歧只好硬著頭皮閉上眼睡。
沈黛端了個凳子在旁邊看著他睡。
一刻鐘之後,謝無歧睜眼:
“睡不著。”
“你眼下那烏青,沒個七八天不睡是不會有的,怎麼會睡不著?”
床邊紗幔被風吹動,少女帶著憂慮的眼眸在紗幔後若隱若現。
謝無歧怎麼能告訴她,在十方繪捲上交給重霄君保管之前,他曾又偷偷進去過一次。
他修習十方之術的確頗有些天賦,第一次就能準確的將伽嵐君關進他此生最不想回憶的過往,所以第二次去往前世的方位,他也沒有一絲偏移。
只不過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前世的自己,而是前世的沈黛。
他看到五歲的沈黛,跌跌撞撞爬上純陵,五歲的小女孩孤身一人,入夜了不敢隨便睡在樹林裡,只能爬到樹上,縮成一團,像一隻無家可歸的幼鳥,又可愛又可憐。
他還看到睡熟的小女孩一頭從樹上栽下,痛得淚眼汪汪,又困得眼皮都抬不起來,想要靠在樹下將就睡會兒,最後被山裡野狼嚎叫嚇得一哆嗦,馬不停蹄地爬回了樹上,後半夜都不敢閉眼。
謝無歧的笑容忽然就散去了。
他看著她一個孤獨的修煉,孤獨的吃飯,機械地重複著日復一日的生活。
時間在旁人眼中流淌得那麼慢,慢得連等下課的時間都那麼長,但對於沈黛而言,只屬於她一個人的時間過得太快,閉目入定不過一瞬,好幾個月便飛快過去。
她閉關前還處於熱戀期的師兄,待他出關早就換了七八個熱戀物件,好不容易跟上師姐們的話題,等她閉關出來又聽不懂她們在聊什麼了。
她的天賦那麼普通,運氣又那麼差,想要比旁人做得更好,總要犧牲些什麼。
於是沈黛犧牲了所有的交際時間。
在旁人眼中,她就是那個寡言少語又孤僻古板的小師姐,有一個人跳出來說她欺負宋月桃,那些根本不瞭解內情的弟子們便信以為真,一邊附和著“原來如此”“原來她是這種人啊”,一邊不再與她往來。
沒有人去深究,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的小姑娘就這樣孤獨地、寂寞地長大。
她還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默默做事,就算不與人爭辯,別人也會知道那些流言說的都是假的。
但怎麼會呢。
她唯一被人看見的那一天,是她用生命換來的。
活祭陣邪魔肆虐,撕咬著她的骨骼,發出可怖的咯咯聲。
直到謝無歧離開十方繪卷,只要他一閉眼,夢魘中就會出現他所看到的那一幕,哪怕後來他已不忍再看,耳邊還是會不由自主地響起那個聲音。
咯咯咯。
咔咔咔。
是人骨斷裂的聲音,是牙齒碾碎血肉脈絡的聲音。
“我睡不著。”
謝無歧微微側頭,半垂的眼尾帶著倦意,但他卻很清醒,視線穿過重重紗帳,落在朦朧身影上。
“夢裡太吵了,我睡不著。”
沈黛隔著紗帳,看不清他的神色,但直覺卻很敏銳地捕捉到了什麼。
於是她沉默半響,忽然起身撩開紗幔,掀起被角,很自然地在謝無歧枕邊躺下。
柔軟的枕頭凹陷一角,謝無歧雙眸微微收縮。
然近在咫尺的少女眼眸卻純澈明亮,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這樣能睡著嗎?”
“……”
這不更睡不著了嗎。
沈黛又將手放入錦被中,握著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腕間的脈搏上。
心臟的起伏順著他微涼的指尖,一下一下,緩慢而有力的傳遞給了他。
“這樣呢?”
她的唿吸溫熱,聲音輕輕柔柔的,倒也不是女孩撒嬌的語調,甚至清醒得過分,卻有一種溫柔的堅定。
“阿歧。”
那雙眼好似一眼就能望入他心底。
“我沒有死,你也沒有害死我,我就好生生的活在你面前呢。”
沈黛說著,又挪了挪腦袋,要離他更近些,好讓他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她的手指貼了貼他的臉。
“你看,我的體溫還這麼熱,我還是兩隻胳膊兩條腿,腦袋也好好地待在肩膀上……”
“別說了。”
謝無歧將她扣入懷中,打斷了她剩下的話。
他聲音很低,帶著點沙啞沉悶。
“你這樣說,只會讓我更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說完他又自嘲:
“不過事實已成,我本就是個混帳人,做了許多混帳事,縱死後下地獄,恐怕地獄都不收我這樣的惡鬼。”
攔住她的長臂收得很緊,像是要將她嵌入身體裡一樣。
沈黛平日只見過謝無歧溫和模樣,鮮少見他用如此強硬的一面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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