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昂以需要做報告為理由，已經在穆曉陽家住了三天。

今天是星期五，他知道自己終究得回家。這幾天，他想了很多——有些事情，再怎麼逃避也無法改變。

雖然嘴上說要回家，可他內心仍舊抗拒。他拖到深夜才動身，等他站在熟悉的家門前時，時間已經逼近晚上十一點半。這個時間，家裡的人應該都睡了。

———

利昂輕手輕腳地開門進屋，看著四下漆黑一片，心裡終於稍稍鬆了口氣。

他低聲呢喃：「還好，應該都睡了……」

輕輕關上門，他正準備走進屋內，卻在這時——

客廳的燈「啪」地亮了，一道低沉的聲音劃破沉默。

「回個家，有必要像個小偷一樣嗎？」

利昂勐地回頭，聲音來自沙發——艾瑞克正坐在那裡，雙眼直直看著他。

利昂心虛地乾笑了兩聲：「爸……這麼晚了你還沒睡？」

艾瑞克臉色平靜卻不容忽視：「你沒回家，我怎麼睡得著？」

利昂低頭閃避那道目光，語氣輕輕地說：「爸，我也不小了，真的不用這麼擔心我。你身體要緊，早睡早起比較好……」

艾瑞克沒有回應他的敷衍，只是抬了抬手，語氣多了幾分凝重。

「過來坐，我有事要問你。」

利昂眉頭微蹙，隱約覺得不對勁。他沉默地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挺直背嵴，彷彿在等一場審問。

艾瑞克平靜地開口：「最近學校功課很多？忙得很？」

「還好。」利昂故作輕鬆地回應。

「那你為什麼突然跑去穆曉陽家住三天？」

利昂心中一凜，果然來了。

「就……一份報告要合作，下週一要交，住在一起比較方便討論。」

艾瑞克點了點頭，沒有拆穿。他看著兒子的眼睛，又問：

「這段時間，有沒有什麼人找過你？或者，有沒有人在問你什麼？」

利昂瞬間緊繃了一下，但還是搖頭：「沒有啊。」

艾瑞克眼底微微沉了幾分，終於問出他最擔心的問題。

「聽巷口齊小姐說……最近有人在附近打聽一對外國老夫妻。你……見過他們了嗎？」

利昂一聽，手心微微冒汗。他下意識反駁：「沒有。沒找，也沒見到。」

但那句話，說得太快，太硬。

艾瑞克看著他慌亂的反應，幾乎可以確定——他見過了。只是他現在，不知道對方究竟透露了多少。

艾瑞克低沉地開口，帶著試探，也帶著不安：「你真的沒見到？他們沒說什麼？」

利昂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像是在做心理準備。他知道，他不能再逃避了。

睜開眼，他直視艾瑞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出壓在心頭的事實：

「我知道了……我不是你和媽的親生孩子。」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語尾像要斷裂似的。即使早有心理準備，那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心仍舊如被撕裂。

艾瑞克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眼中閃過一絲震驚與痛苦。他最不願發生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利昂看著艾瑞克的反應，又低聲補了一句：「我……很早就有猜到了，只是一直不敢去證實。直到那天，我回家聽見你和媽在客廳的對話……你親口說，我不是你們的親生孩子。」

艾瑞克怔住，失聲道：「所以那天你在門口……你是因為那句話，才突然離家去找曉陽的？」

利昂點了點頭，聲音哽咽：「對。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我和這個家，是不是根本沒有任何關係？是不是……我從頭到尾都只是個局外人？」

艾瑞克臉色沉痛，毫不猶豫地說：「不是！你是！你一直都是我們的家人！」

「那為什麼要騙我？」利昂眼眶泛紅，聲音也高了一些，「為什麼從來沒人告訴我？」

艾瑞克緩緩吸了一口氣，語氣低沉卻堅定：「因為……你當時無法承受。就算我現在告訴你，你也還是不能完全接受，不是嗎？」

利昂沉默了。他無法否認。當自己親耳聽見的那刻，他的世界真的塌了。

「但那是因為我一直以為的『真實』突然變成了『謊言』，我才會這麼崩潰。你們從沒給我選擇知道的權利。」

艾瑞克說：「我怕你從小知道真相後，永遠沒辦法在這個家裡有安全感。怕你覺得自己只是寄人籬下、活在別人的恩情裡。那樣的你，可能不會像現在這樣快樂、自由地長大。」

利昂沉默了。他明白艾瑞克的話，也明白他做這一切的出發點不是惡意。

他從來沒有在這個家感受到差別待遇，反而被照顧得無微不至。是啊，要是他從小就知道，或許真的無法好好成長。

他輕聲問出壓在心底最深的疑問：

「那……我的親生父母，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