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昂與範雅婷在病房中的對話，全被站在門外的艾瑞克聽得一清二楚。

他靜靜地倚靠在門板上，神情複雜。那雙一向堅定的眼睛，此刻浮現出罕見的迷惘與自我質疑。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動搖自己從前的決定。當年他深信隱瞞真相是對利昂最好的保護，可如今，他卻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親手築起了利昂心中最深的牆。

他沉默許久，目光低垂，彷彿在與過往的自己拉鋸。最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做出決定，轉身離開了病房，朝醫院外走去。

———

隔天早上，艾瑞克帶著一隻保鮮盒再次出現在病房門口。

一走進去，他就看見利昂靠坐在床頭，低著頭滑著手機。晨光從窗外灑入，落在少年略顯蒼白的側臉上，也落進了艾瑞克心裡。

「身體還沒好，別老是看手機了。」他的語氣如常，卻透著一絲刻意壓抑的平靜。

利昂頭也沒抬，只淡淡回了句：「就回個訊息，等等就關了。」

艾瑞克沒再多說，只在床邊的陪病椅上坐下。他沒看檔案，也沒打電話，只是靜靜看著利昂。

那是一種很奇特的眼神——像是在凝視一段遺失的過往，也像是在與什麼深埋的回憶告別。

利昂察覺到了。他抬頭看向父親，眼中露出些許疑惑：「爸？」

艾瑞克回過神，語氣平淡：「你媽煮了很多你愛吃的菜，吃飯吧。」

利昂點點頭，接過保鮮盒，一邊擺放餐具一邊問：「爸，你吃過了嗎？要不要一起吃？」

「我吃過了，你吃就好。」

利昂低頭吃了幾口，卻總覺得那雙眼睛還在落在自己身上。他有些坐立難安，小聲嘀咕：「爸……你今天不忙嗎？」

「不忙。」

「那……你不會覺得無聊嗎？不然你先回去，我自己在這裡沒事的。」

「不會。」艾瑞克依舊語氣平靜，「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利昂終於受不了，放下筷子，皺著眉頭道：「可是你一直這樣盯著我，我真的吃不下啊。」

艾瑞克微微挑眉：「吃不下？」

「……嗯。」

「那我去買瓶牛奶。」說完，他不等利昂反應，轉身離開了病房。

利昂看著父親離開的背影，愣了愣。他從沒見過艾瑞克這樣彆扭又沉默，心裡說不清是困惑還是說不出的某種情緒在翻湧。

———

半個小時後，艾瑞克回來了，手中拿著一瓶草莓牛奶。

他走到床邊，將牛奶放在桌上，語氣柔和：「你最愛的草莓牛奶。」

利昂怔住，下意識地接過，神情中藏著一絲遲疑：「爸……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個？」

艾瑞克輕輕一笑，聲音帶著懷念：「你小時候說牛奶有怪味，怎麼都不肯喝。直到有一次喝到草莓口味，從那天起，你就只喝這一種。」

利昂撓了撓後腦勺，尷尬地笑了笑：「原來你記得這麼清楚啊？」

艾瑞克看著他，語氣溫柔卻帶著某種不容質疑的堅定：「你所有的事，我都記得一清二楚。」

利昂抬起頭，怔怔地望著他。

這一刻，艾瑞克終於開口：「昨天你和你媽的對話，我都聽到了。你說，我們只是因為承諾才照顧你……是這樣想的嗎？」

利昂低下頭，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似的。

「我……我不知道。你說那是你親人的託付，我不是你們親生的孩子……我怕，我只是你們不得不接受的責任……一個拖油瓶。」

那句話像是一根針，刺進了艾瑞克的心口。他沒立刻反駁，只是靜靜從口袋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照片，遞給利昂。

「你想聽聽你父母和你的故事嗎？」

利昂接過照片，一眼就認出了照片中的男人與自己有著極其相似的輪廓。女人眉眼溫柔、眼神堅定，氣質溫婉中藏著力量。

「你父親叫亞德里安，是個桀驁不馴的小提琴手。你母親，維若妮卡，是個沉穩睿智的指揮家。他們從小一起長大，是彼此的靈魂伴侶。兩人就像音符與節拍，相互牽引又彼此依賴。」

說到這裡，艾瑞克的聲音變得低沉，語調中藏著一絲壓抑的哽咽。

「你爸總說，他這輩子最大的幸運，就是在音樂裡遇見了她；而最幸福的事，是能和她一起迎接你。」

利昂緊握著照片，眼神逐漸變得溼潤。

艾瑞克深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你母親懷孕那段時間，你爸每天像打了雞血一樣到處奔波，什麼嬰兒用品、課程、書籍全都一個不落。他說他不想錯過你生命裡任何一個瞬間。」

「你出生那天，他哭了。我們都笑他像個傻瓜。他卻說——你是他人生中最美的音符，是上天送給他最珍貴的禮物。」

利昂聽著這些話，眼眶終於紅了。他低聲問：「那……你們收養我，也是因為……他們的託付？」

艾瑞克看著他，語氣不再冷靜，而是藏著深深的情感波動：「是託付，也是選擇。」

「他們離去的那一天，亞德里安把你託付給我。後來葬禮上我還記得你小小一個，什麼都不知道，小手緊緊抓著我的襯衫。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這個孩子，我要用盡全力去守護。」

「不是因為責任，而是因為你，是他們最愛的孩子，也是我們最愛的孩子。」

艾瑞克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不管是你的親生父母，還是我們，我們都是真心愛著你。所以利昂，別再覺得自己是累贅，也別懷疑我們的愛。你一直都是我們家最珍貴的存在。」

利昂望著他，眼淚終於滑落。

「爸……謝謝你。」他的聲音顫抖，卻又帶著前所未有的真誠。

艾瑞克將手放在他肩上，力道溫和又穩定：「謝什麼？我們是家人，這是我們該做的。」

———

陽光緩緩灑進病房。

利昂坐在窗邊，望著手中那張照片。他不再感到空白、不安或懷疑。過去的謎題，有了答案；那些藏在心裡的裂縫，也終於有了縫補的出口。

他第一次明白——原來自己不是多餘的，不是被遺棄的，而是被這個世界深深期待、深深愛著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