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黑暗中的低語
紀涵瑜開啟廁所門,便看到穆曉陽正靠在牆邊。
他雙手插在口袋裡,眉頭微微皺著,見她出來,立刻直起身往她方向走來。
「你還好嗎?」他的聲音壓得很輕,帶著剋制不住的擔憂。
紀涵瑜愣了一下,隨即勉強揚起笑容,努力裝作沒事:「我沒事,走吧,快回去吃飯,笑笑他們還等著我。」
她語速快了一些,像是要逃避什麼,說完就想要繞過他。
就在擦肩而過的瞬間,穆曉陽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
「小瑜。」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如果你願意,我隨時都可以聽你說。」
紀涵瑜身子一僵,低下了頭。心裡千言萬語翻湧,但卻被壓得說不出口。她很清楚,就算傾訴了,也無法改變什麼,反而只會讓別人為她擔心。
——與其如此,她寧願沉默。
她小聲說:「好。」
穆曉陽盯著她,目光裡藏著說不清的心疼:「小瑜,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把關心你的人都推開?」
紀涵瑜微微咬唇,聲音像是壓抑不住的辯解:「我沒有……」
話音落下,她自己卻知道這句話有多蒼白。
穆曉陽沒有再追問,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頭,動作輕得像怕驚嚇到她。
紀涵瑜心底微微顫抖。她明明知道自己終究要離開這片陽光,回到那無盡的黑暗裡,所以才逼著自己學會戒掉依賴。
但她還是忍不住想多留一點、多貪一點——這就是她最後的小小私心。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回院子。
———
院子裡,飯桌還熱鬧著。
「小瑜,你沒事吧?怎麼去這麼久?」姜笑笑緊張地看著她,眉眼裡全是擔心。
紀涵瑜勉強露出一抹輕快的笑,拍拍她的手:「沒事,就跟家人多聊了幾句,讓你們久等了。」
利昂也點頭,鬆了口氣般地說:「沒事就好,我們還真是擔心呢。」
「抱歉,」紀涵瑜柔聲說,「我們繼續吧。」
「好!」姜笑笑笑著,把一大勺菜夾到她碗裡。
飯桌上的笑鬧重新熱起來,但四人心裡卻各自藏著心思。
———
飯後,他們把碗盤清洗乾淨,又窩在客廳玩遊戲。
很快利昂臉上被貼滿懲罰紙條,他懊惱地喊著「手氣太差了」,惹得三人笑成一片。
紀涵瑜也跟著笑,但眼底那抹憂鬱誰都沒有察覺。
遊戲玩累了,他們又窩在沙發上看跨年演唱會,邊吃零食邊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窗外是寒冷的冬夜,屋內卻被笑聲填得暖融融。
零點將至,姜笑笑忽然從沙發上跳起來,跟著電視一起倒數。
「五!」
「四!」
「三!」
「二!」
「一!」
「新年快樂!」她開心地喊出來。
「新年快樂!」其他三人也笑著回應。
姜笑笑轉頭看著紀涵瑜,眼神明亮:「小瑜,接下來的時間還要多多關照。」
紀涵瑜心口一暖,點頭笑道:「好,也麻煩笑笑多多關照了。」
這一刻的她,幾乎忘了外頭的壓迫。
———
夜深了,四人就在紀涵瑜家裡過夜。
姜笑笑和她睡在一間房,穆曉陽和利昂各自去了客房。
躺在床上,紀涵瑜卻遲遲無法入睡。天花板上的陰影像在拉扯著她,壓得她心口發緊。
突然,手機微微震動。她拿起一看——螢幕上跳出的名字是:紀寒玉。
心頭勐地一沉。
她下床,動作小心翼翼,怕吵醒熟睡的姜笑笑。臨關門前,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姜笑笑,生怕吵醒她。
一樓客廳漆黑無光。紀涵瑜沒有開燈,只是獨自坐在沙發上。
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神情勾勒得蒼白。
她按下接聽鍵。
「小瑜。」電話那頭,紀寒玉的聲音低沉。
「嗯?有事嗎?」紀涵瑜盡力保持平靜。
「媽媽去找你了,對嗎?」
紀涵瑜愣住,眉頭緊蹙:「你怎麼知道?」
「可能是我造成的。」紀寒玉語氣裡帶著一絲愧疚。
「怎麼回事?」紀涵瑜的聲音壓低,心口卻一瞬間揪緊。
「上個月她打電話找過我,問我什麼時候回國。我說不會回去,因為我不想按照她安排的路走。你知道的,我只想當翻譯,不是去考公家機關。後來她又打來,但我都沒理。這陣子她沒再找我,我猜……她去找你了。」
空氣瞬間凝固。
紀涵瑜緩緩唿出一口氣,笑聲卻帶著苦澀:「原來如此。她知道控制不了你了,就要來控制我?」
「小瑜……」紀寒玉想解釋。
「所以我就活該嗎?」紀涵瑜的聲音有些顫抖,帶著壓抑的悲憤,「從小她覺得我扶不起,就放棄我。現在你不受控了,她就要把手伸到我身上。明明我什麼都沒有得到,卻要一次又一次承受不公平!」
「不是的!」紀寒玉急切,「人生是我們自己的,我們應該自己選擇,而不是被安排——」
「紀寒玉!」紀涵瑜打斷,眼眶泛紅,聲音沙啞,「你人遠在國外,她的手伸不過去。可我就在她眼皮底下,她要怎麼控制我都可以。你說這些話,根本沒用!」
她用力吸氣,壓抑著顫抖,冷冷道:「如果你打來只是要說這個,那就掛了吧。」
不等對方回話,她直接結束通話電話。
黑暗中,她緊緊抱著自己,像要從孤獨裡尋求一絲溫度。
她早該明白的——母親不會突然對她關心,只因姐姐已經掙脫了枷鎖,那雙手才轉而死死抓住自己。
紀涵瑜閉上眼,眼淚靜靜滑落。
此刻,她像被困在黑暗裡的囚徒,拼命想靠回憶的陽光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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