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攝影培訓和父親的專業
一週後,穆曉陽在沒有告訴安芝的情況下,獨自踏上前往隔壁市的攝影培訓旅程。
火車啟動的瞬間,他靠在窗邊,看著飛逝而退的風景,心跳微微快了一拍。
興奮、忐忑、期待、心虛……
所有情緒像混雜在一起的底片影像,交疊在他的胸口。
出發前,陸錚特別叮嚀過他:「有幾位業界的大咖可能會來授課,有機會你要上前聊聊,收穫會很大。」
這句話一直在耳邊回盪。曉陽望著窗外,心裡竟開始希望火車跑得再快一點——
前方,正是夢想的入口。
———
車站人潮熙來攘往。穆曉陽拎著行李,來到活動指定的飯店報到。
大廳裡擠滿了揹著各式相機包的青年、甚至中年上班族,每個人看起來都像是為了一個共同目標而來。
穆曉陽光是站在這裡,就被那股熱氣與同好氛圍感染得心臟直跳。
領到房卡後,他拖著行李前往房間。
室友是一位比他年長几歲的青年,沈穎,剛進門就笑著伸手:
「你也來參加的?看起來很新鮮喔!」
穆曉陽害羞地笑:「對,我第一次參加……有點緊張。」
兩人簡單寒暄後,夜色已深。曉陽躺在陌生房間的床上,久久無法入睡。明天的課程像一束光隔著窗簾照入他的心裡——
他期待得像孩子。
———
隔天早晨,他背上相機,踏入舉辦講座的原觀大學。
這座城市因梧桐樹成名,而這間大學更是以「最美校園」聞名。陽光透過樹影落在階梯、走廊與石板道上,美得像每一步都能構圖。
這裡的一切,都讓他感覺像走進另一個世界——
一個被影像點亮的世界。
走廊牆上的紀實攝影作品、學員手中沉甸甸的相機、大家眼神裡的專注與熱情……
讓他的所有緊張暫時散去,只剩下澎湃的渴望。
這裡的課程安排緊湊:
• 上午:業界講師深入講解光影、構圖、色彩與攝影觀念。
• 下午:分組外拍、實作練習。
• 晚上:作品講評與交流。
第一天還沒過完,他的筆記本就寫滿了好幾頁,旁邊的相機也拍滿了練習影像。
學員們來自各地,有專拍街景的、有拍生態的、有紀實攝影者,也有平面轉紀錄片的創作者。
所有人都在為夢想努力,而他能夠站在其中,彷彿也被推著往前走。
那種感覺——像被世界承認了自己的熱愛。
———
第二天早上,他在講師名單上看到一個名字。
穆.誠.祥。
他的唿吸勐地停了一拍。
父親?
他為什麼會來這?
那他看到自己會說什麼?
會不會……告訴安芝?
他腦袋瞬間亂成一團。
還來不及思索,教室裡的燈光暗下,講師走上臺。
從那刻起,穆曉陽的心跳完全不受控制。
———
講臺上,一頭帶著些微凌亂、神情沉穩的男人站在聚光燈下,拿著簡報筆。
他的眼神深邃,語調如往常般平穩——
「……攝影的本質,不是捕捉靜止,而是——讓時間再次活過來。」
穆誠祥開場的第一句話,就讓穆曉陽心臟狠狠震了一下。
他坐在後排,看得入神。
父親談構圖、談故事性、談如何等待光線偶然落在最對的位置。
那些不是書本能教的,而是他父親走過無數挫折、夜路與拍攝現場後的沉澱。
曉陽越聽越憧憬,眼裡逐漸亮起光——
他第一次明白,父親的攝影並不是「玩興趣」,而是一場對世界的凝視。
講座結束時,許多人圍著穆誠祥提問。
而穆誠祥不像平常那樣急著離開,他在眾人之間抬起頭,目光搜尋——
終於停在教室最後排某個年輕的身影上。
父子四目相接。
時間,彷彿瞬間凝住。
穆曉陽的心跳像被什麼緊緊攫住。
穆誠祥的眼裡,先是訝異,接著,是難以掩藏的欣慰與……某種懂他、也支援他的光。
課堂散去後,穆誠祥走到他面前,語氣平淡卻藏著滿滿的情緒:
「我就知道……你會來。」
穆曉陽喉嚨一緊,只小小點頭。
父親嘴角微揚,很淡,但是真誠。
「走吧。我帶你認識幾個人。」
———
穆誠祥帶著他,走向講師休息區。
穆曉陽緊張得手心冒汗,卻又期待得說不出話。
父親替他介紹了幾位重量級的前輩:
「這位是國際人像攝影大師,專做光線與情緒的表達。」
「這位是某知名雜誌的前主編,現在是攝影策展人。」
「這位是得過紀實攝影金獎的老師,他拍了二十年的人物故事。」
這些人平常像雲端般遙不可及的存在,此刻卻真真實實地站在曉陽面前。
其中一位前輩好奇地問:
「你拍照,最想傳達的是什麼?你想讓別人看到什麼?」
穆曉陽瞬間愣住。
他的腦海裡閃過——
紀涵瑜的笑與脆弱、
穆誠祥孤單卻堅定的背影、
母親疲累卻溫暖的眼神、
攝影棚那些人努力工作的樣子……
但這些碎片,他還無法說清。
前輩被他的遲疑逗笑,語氣溫和:
「沒關係。每個攝影師都是從迷茫開始的。但你要記住——照片是你的語言。
你想說什麼?先問自己。」
穆曉陽用力點頭,彷彿把這句話深深刻進心裡。
———
接下來的幾天,他在課程裡學到的不是技術而已——
而是如何用心、用生活、用痛苦與喜悅去理解照片。
他第一次知道:
原來一個眼神可以說故事;
原來光線能像唿吸;
原來照片可以比文字更誠實。
最後一天晚上,培訓發表會結束後,大部分人都散去了。
攝影棚裡只剩少數人收拾器材。
燈光映著穆曉陽的側臉,他正和幾位學員討論著拍攝想法,眼神認真、語氣堅定。
也就在那時——
不遠處的穆誠祥靜靜看著他,神情裡既有驚訝、也有慶幸,更有一種從來沒有讓兒子看見過的柔軟。
他走上前,拍拍兒子的肩,語氣輕卻深:
「所以……你決定了嗎?」
穆曉陽抬頭,看向被額燈照亮的器材、被光線映出希望的空間——
然後緩緩露出一個堅定的笑。
「嗯。我想試試看。」
穆誠祥望著他,那雙眼裡,是父親多年來壓抑的驕傲與心疼。
「這條路很辛苦。」
「我不怕。」穆曉陽說。
穆誠祥沉默一秒,像放下了心中多年來的某塊石頭。
「那就走吧。」
他的語氣帶著從未有過的溫度。
「你想拍的路,你就去拍。別回頭。」
曉陽點頭,但仍壓著心底那份不安:
「媽媽……大概不會同意。」
穆誠祥看著他,語重心長:
「那你得先準備好。真正想要的東西,是要靠你自己去守住的。」
穆曉陽吸了口氣,眼神越來越堅定。
「我會的。」
那一年夏天夜裡,父子肩並肩走出攝影棚。
微風穿過梧桐樹,光影落在他們身上。
兩人的距離沒有因歲月拉遠,反而因夢想而靠得更近——
不是因為他們選了同一條路,
而是因為他們都相信——
追光的人,不該停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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