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趟攝影培訓營，讓穆曉陽收穫滿滿。

他不只在課堂上學到許多寶貴技巧，也透過與資深攝影師的討論，真正摸索出自己喜歡的拍攝方向。

那段日子像替他的夢想打下了第一層堅固而溫熱的地基。

培訓營結束後，他依舊保持著一週四天到雜誌社報到的節奏。

練習、拍照、整理作品、打工、學習——

整個暑假被他安排得紮紮實實。

而安芝看在眼裡，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兒子怎麼突然每天早出晚歸？

到底忙些什麼？

她心裡既好奇，又隱隱浮著一絲不安。

———

某個晚上，穆曉陽直到九點才回到家。

客廳的燈暖黃安靜地亮著，安芝坐在沙發上，雙手交握放在膝上，像是等了很久。

「呦～我們家大忙人終於捨得回來了？」

她語氣半玩笑，卻掩不住關心與探究。

穆曉陽被嚇得一抖，揹包差點滑落地面。

「媽？妳怎麼在家？今天咖啡店……這麼早關了？」

他的語氣心虛到不能再心虛。

安芝抬眉看他：「今天星期一，店裡公休。你忙到現在連星期幾都搞不清楚？」

穆曉陽尷尬抓抓後腦，乾笑：「欸……最近事情比較多啦。」

「所以？」

安芝微微眯起眼，語氣含著母親的直覺，「你最近到底在忙什麼？」

穆曉陽眼神飄了飄，換上一種刻意輕鬆的語氣：「也沒什麼啦，就跟小瑜他們在一起玩啊。」

安芝臉上明顯寫著——我不信。

「天天都在一起？」她語氣挑得更明顯。

穆曉陽連忙補充：「也沒有天天啦。有時候我會自己出去拍照，像以前一樣。」

安芝沉默了幾秒。

他以前確實常常一個人揹著相機到處跑——這點她沒法反駁。

「好吧。」她輕嘆了口氣，「那你出門時自己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他順著點頭。

「吃飯了沒？」

「還沒，本來想泡麵吃。」

安芝一聽「泡麵」兩字，眉間立刻皺起來：「別吃那些。你去洗澡，我弄點東西給你吃。」

穆曉陽連忙點頭，像逃難般迅速回房，房門闔上的瞬間，他才大大吐口氣。

——還好今天沒被問出什麼。

要是讓安芝知道他忙著參加攝影培訓、還跑外拍打工……

她肯定會生氣的。

看來最近得更小心一點才行。

———

時間回到放暑假前。

週五下午，紀涵瑜靜靜坐在熟悉的心理諮商室裡。

窗邊灑下的午後陽光溫暖而柔，讓空氣都顯得安定。

她雙手捧著微涼的紅棗茶，像往常一樣和心理醫生談話。

「涵瑜，你們也快放暑假了吧？」

心理醫生溫柔問她，「有什麼計畫嗎？」

紀涵瑜想了想，聲音小小地說：「一週三天會去民宿幫忙，其他時間……就跟朋友們讀書、出去走走……大概這些。」

心理醫生點頭，笑容帶著鼓勵：「很好，一個健康又不會給自己太大壓力的安排。」

他又問：「那最近覺得生活怎麼樣？」

紀涵瑜低頭，沉默一秒，努力把心裡的感受推到嘴邊：「應該……還不錯。我覺得……好像有比較好了。」

這句「好一點」不像以前那樣帶著心虛，而是一種慢慢建立起來的真實感。

心理醫生看著她，語氣溫柔：「既然有這樣的感覺，暑假要不要試著做一些自己感興趣的事情？像是學新東西……或是做以前想做卻不敢做的事。」

這句話像輕輕落在心湖的小石子，盪出圓潤的波紋。

紀涵瑜怔住。

她從來不是那種會主動對什麼事感興趣的人。

她的人生總是被推著走，但——

她心裡好像真的有個小小的念頭在動。

———

幾天後，她在學校公佈欄前停下腳步。

暑期瑜珈班的海報貼在那裡。

——瑜珈。

她一直都想試，只是從沒鼓起過勇氣。

陌生空間、換衣服、人群、被注視……

光想就讓她胸口緊起來。

但今天，她站在海報前看了很久。

醫生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也許可以試試看？

——或許她真的能適應？

——如果想變好，就該給自己一次機會。

她想起朋友們、想起姜笑笑、想起那些陪她撐過黑暗的人。

也許……她不再像以前那麼孤單。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拿出手機拍下了海報資訊。

———

幾天後的週末，紀涵瑜家裡。

朋友們與爺爺奶奶一起熱熱鬧鬧吃晚餐。

紀涵瑜在飯桌上，小心翼翼地開口：「那個……我前幾天看到瑜珈暑期班的海報，你們覺得……我適合嗎？」

梁姝愣了一秒，眼裡露出驚喜：「瑜珈？小瑜，你想去？」

紀涵瑜輕輕點了點頭，指尖偷偷握緊，像是害怕被否定。

穆曉陽立刻笑了：「想去就去啊。」

紀涵瑜咬唇：「可是……會不會不適合我？」

紀牧溫和地說：「沒有什麼適不適合，想做就去做。不試怎麼會知道？」

梁姝也拍拍她的手：「你爺爺說得對，我們都支援妳。」

姜笑笑已經興奮到舉手：「去啦去啦！我陪妳！我也想體驗看看！」

紀涵瑜轉頭看向她，眼眸裡慢慢透出明亮——

姜笑笑的反應果然如她所想，那熟悉的熱烈與陪伴，是她勇氣的最大來源。

「……謝謝你們。」她由衷地笑了。

於是，她們一起報名了體驗課。

———

第一次踏進瑜珈教室，兩人都緊張得很。

紀涵瑜鋪好瑜珈墊，深唿吸時卻意外感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

老師的節奏溫和柔軟，她竟能輕鬆跟上。

至於姜笑笑——

「等一下——痛！痛痛痛！！」

「哈哈……笑笑，腳放鬆一點喔～」老師憋著笑。

姜笑笑整堂課哀號聲不斷，像在搏命。

課後，她趴在瑜珈墊上：「小瑜……妳怎麼這麼強……我快往生了……」

紀涵瑜忍不住笑：「妳太誇張了啦。」

兩人滿身大汗，卻興致盎然。

當場報名了整個暑期課程。

一堂又一堂地上，一個月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紀涵瑜的體態變得更挺、更有精神；

姜笑笑雖然筋還是硬，但整個人看起來也輕快許多。

如果說最能改變一個人的是什麼——

或許是時間。

或許是一群無條件支援她的人，讓她敢往外踏一步。

而這些，在紀涵瑜身上正慢慢變成看得見的結果。

從一月到七月，不過半年的時間。

她從差點永遠困在黑暗的女孩，變成能向光走去的人。

———

七月的一個週末，安芝邀請大家到家裡烤肉。

穆曉陽家就在隔壁，紀涵瑜提早到，想幫忙準備。

安芝雖然說「來吃就好」，但紀涵瑜怎麼可能真的兩手空空？

一到廚房，她便說：「阿姨，我來幫忙吧，不能只坐著等吃。」

安芝笑著搖頭：「小瑜，去客廳陪曉陽看電視就好啦。」

「不用啦，讓我幫你，一起比較快。」

紀涵瑜態度乖巧又堅定。

安芝見她這麼堅持，只好將一把玉米遞給她：「那你幫阿姨把玉米皮剝乾淨。」

「好。」

紀涵瑜乖乖站在一旁處理食材，細心又認真。

安芝將一盤肉與竹籤端出去吩咐穆曉陽處理，不一會又折回廚房門口。

看到紀涵瑜低頭、專注、溫柔的模樣——

那細緻的眉眼，那安穩的神情，那完全不像半年前的她。

安芝忍不住笑了。

那一刻，她突然覺得——

光，真的在這孩子身上落下來了。

而她也真的在長大。

這一刻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