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曉陽提著那三個烤布蕾回到家時，客廳的燈還亮著。

安芝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一看到他手上那個眼熟的紙盒，眉毛立刻驚訝地挑了起來。

「咦？你去買的？」她語氣裡滿是意外。

穆曉陽點點頭，動作自然得像只是買了瓶水，將盒子放在餐桌上。

安芝立刻半笑不笑地開口，眼神裡帶著戲嚯：「今天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嗎？你這個不愛吃甜的人，居然會去買烤布蕾？」

穆曉陽低頭脫鞋，一邊漫不經心地回：「聽說很有名，我就想買來試試看好不好吃。」

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安芝根本不信。她盯著他的臉看，眼神銳利得像X光一樣，似乎要把他心裡的小秘密看個穿。

穆曉陽被盯得背嵴發麻，忍不住皺眉：「媽……你幹嘛這樣看我？」他試圖轉移注意力。

安芝雙手抱胸，嘴角含著藏不住的笑意，語氣篤定：「這還用問？這是買給小瑜吃的吧？」

穆曉陽唿吸一滯，耳根一下子燙起來，像是被戳破了心事。

「你怎麼知道？」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安芝忍不住笑出聲，得意極了：「因為我是你媽啊！你怎樣我會不知道？」

穆曉陽的臉雖然努力保持著鎮定，但通紅的耳尖卻徹底出賣了他。他抓了抓後腦杓，突然覺得全身不自在，像是在家裡無處遁形，「我先上樓了！」

話沒說完，他已經像逃難一樣，快步跑向樓梯。

安芝看著他那落荒而逃的背影，笑著搖頭，眼裡充滿了對兒子的疼愛與打趣。

「這樣就害羞啦，傻孩子……」

———

穆曉陽回到房間，「砰」的一聲關上門，世界瞬間安靜。

他深吸一口氣，像要把剛才在客廳感受到的窘迫全部唿出去。他走到書桌前，隨手拿起一本相簿，原本只是想轉移注意力，但翻開後——他愣住了。

相簿裡，滿滿都是紀涵瑜。

她低頭看書時溫柔的眉眼、一起走路時不經意的側臉、在陽光下被風吹亂的髮絲、在海邊踩著浪花的背影……每一張都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溫柔與細膩。

在不知不覺裡，他竟已拍下這麼多屬於她的「瞬間」。

穆曉陽的指尖停在其中一張照片上。那是某天傍晚，她站在公車站旁，風輕輕吹動她的髮梢，整個人像被晚霞染了一層柔光。

他輕輕笑了一下，眼底充滿了獨屬於攝影師的溫情。那不是刻意要藏，只是他從來沒有意識到，原來自己早就在偷偷記錄她。

他拿起手機，對著相簿拍了一張。

隨後，他開啟了自己隱密的社群帳號。

頭像是一隻穿西裝的兔子——這是他和紀涵瑜贏回來的娃娃，她拿了穿公主裙的兔子，他拿了這隻穿西裝的。

這個社群的 ID 是——兔子騎士。

平常很少有人會注意這帳號，也沒人知道這其實是他專門放置「某個人」的地方。

他把剛拍下的照片上傳，輸入文字：

——不知何時起，我的鏡頭裡都是你。

按下發布的瞬間，他的心微微跳了一下，那是隱藏的愛意得到釋放的悸動。

滑動頁面，底下那些貼文一張張滑過。有紀涵瑜的背影、她的側臉、她不經意露出的笑。還有他每週都會默默買給她的風信子——貼文從「第一次」一路記到「第十六次」。以及今日那隻難買的甜點袋。

每張照片都處理得足夠乾淨，讓人猜不出主角是誰，卻又含著濃得化不開的溫柔。

這是一個誰都不知道的地方——是穆曉陽的單戀紀錄。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長長吐了口氣。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住，心裡充滿了被愛意填滿的滿足感。

他想起紀涵瑜今天紅起來的耳尖。想起她小小聲說「謝謝你」的樣子。他的心像被什麼輕輕點亮。

——其實，他並不急。

他願意等。等她想明白自己值得被愛的那一天，等她不再害怕去擁抱幸福。

他抬眼看著相簿最後一張照片，心底默默說：「小瑜……慢慢來沒關係。我都在。」

———

穆曉陽想起先前姜笑笑帶著不解和質問的話：

「穆曉陽，你不是喜歡小瑜嗎？你難道就不擔心她面對那些壓力嗎？為什麼你每次都要讓她去面對？難道那就是你愛人的方式嗎？」

穆曉陽當時並沒有回答。

現在他想起來，他並不是不擔心，他也有過恐慌。他害怕他的支援會不會成為傷害她的存在，可是如果他不做推動她的人，誰來做？

比起將她「保護」在羽翼之下，他更想讓她自己長出強大的翅膀，可以不依靠任何人。他比誰都愛她，也最不願意看到她受傷害，可是他不能因為擔心，就放棄讓她飛得更高、變得更強大的機會。

他的愛從來都不是用保護去禁錮她，而是用陪伴與信任去讓她成長。

———

他不自覺的想起第一次見到紀涵瑜時，那是在明溪市的火車站。

那時她拖著行李箱，肩上揹著包，手裡拿著行李袋，頭低低的，小心翼翼地走在牆邊。他那時就好奇，路這麼寬，為什麼她要靠邊走，還一副很恐懼的模樣。

他像個被吸引的觀察者，莫名其妙地被她的身影吸引，留意著她的一舉一動。直到她走到了月臺上，來到離他很近的地方。

她抬起頭看著時刻表，那時他才真正看清她的模樣，沒有一眼驚艷，但卻是讓人不自覺有好感的模樣。

後來她看了眼手機，她的表情瞬間變得悲傷而脆弱，有一瞬間，他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眼神——那是以前穆筱玲一人時會露出的孤寂眼神。

他的心臟不知道為什麼抽痛了一下。小時候的他讀不懂穆筱玲眼神下的心，長大後的他卻讀懂了紀涵瑜眼神下的孤寂和痛苦。她就像一碰就散的沙，那樣脆弱。

或許是因為那份相似的孤寂，他產生了想認識她的衝動。在鬼使神差下，他拿出相機拍下她的照片，那是他為她拍下的第一張照片。

後來他們上了同一班列車。在他四處張望尋找車位時，又看到了她的身影。她正拼命踮著腳尖要把行李放到置物箱裡，可是她的身高不夠。她寧願自己努力，也不願意開口求助別人。

這時火車啟動，未放置好的行李眼看著就要掉下來，他快步衝上前幫她把行李放好。

她對他道謝，他卻發現她不習慣看著別人的眼睛，顯得極度缺乏自信，小心翼翼的。他剛好發現自己與她的位子是連在一起的，便主動開口問她要去哪裡。

整趟旅程下來，他感受到了她的不同尋常。他想著告知姓名，晨曦市不大或許總有一天會再見面的。

後來他才發現，他們不僅住在隔壁，還在同一所大學、同一個班級。他們竟然變成了朋友。

在與她的相處裡，他變得更瞭解她了。她明明害怕，可是卻很勇敢。在對她的過去越來越認識後，他就知道她有多堅強和厲害。小小的她卻有著他想像不到的力量，這也是他心疼她的點，也是她深深吸引著他的地方。

或許從第一眼開始，她在他這裡就註定著不同。他一直都在想，自己是什麼時候喜歡上她的？

腦海裡有著無數的畫面和瞬間，但好像又都不是，自己好像從一開始就被吸引了，只是他不自知罷了。

後來的相處裡都只是加強了他對她的喜歡，直到那天的煙火下，她那純粹的笑容，才讓他再也無法忽視內心的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