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那個為我等的人
電影結束時,廳內的燈光還沒完全亮起。
紀涵瑜慢慢站起來,指尖仍微微發抖。她先讓周圍的人走,聽著椅背被推起的聲音、腳步摩擦地毯的聲音,一點一點離開自己。
她不想跟著人群擠在同一條走道里。
那會讓她喘不過氣。
等到大部分觀眾都離場後,她才抱著包包,輕輕吸一口氣,走出影廳。
外面的光線略微刺眼,她眨了幾下眼睛,讓視線重新對焦。
胸口還留著一些殘餘的緊繃,但壓迫感已經不像剛來時那麼可怕。
像是退潮後留下的溼沙地——依舊潮溼、軟軟的,但已能站穩腳步。
她往出口走,步伐輕飄飄的,像踩在一片不確定的雲上。
途中,她忍不住回想今天的一切。
剛踏進電影院時的恐慌、
每一句詢問都讓她心跳加速的售票小姐、
溼得快滴下來的手心、
還有在黑暗裡努力深唿吸、逼自己不要逃跑的自己。
每一步都在害怕。
每一秒都想轉身離開。
要不是不想讓別人失望——
她一定會逃走。
但現在,她站在光裡了。
她自己買票、自己找到座位、自己看完一場電影。
一個人。
完全靠自己。
離開電影院時,她抬頭看了看天空。天空沒有特別漂亮,只是普通的夜色,但她胸口卻像被點亮一盞小小的燈。
她做到了。
她沒有逃跑。
這小小的成功,對她來說卻像一道破開黑暗的光。
她沒有在外面待太久,很快便走上回家的公車。
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望著夜色裡快速後退的路燈、模煳成線的建築、人群和車流。
她突然感到一陣恍惚。
今天的一切,像一場漫長而艱難的夢。
夢裡的她一直很緊張,一直在忍耐,一直努力撐著那份害怕。
但醒來時,她卻發現——
她真的做到了。
「……其實沒有這麼難。」她輕聲自語。
有些事,第一次跨出去最難。
跨過去之後,世界似乎就沒有那麼窒息了。
公車緩緩停在她的站。她站起來,下車。
才剛踏上人行道,她便愣住。
站牌下,一抹修長的身影被路燈拉長。
熟悉的黑髮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他低著頭,似乎正在看手機。
穆曉陽。
他安靜地站在那裡,彷彿這個位置本來就是為他保留的。
紀涵瑜的心跳忽然亂了一拍。
「穆曉陽……你怎麼在這裡?你要出門嗎?」
她的聲音帶著意外的顫動。
穆曉陽抬起頭,看見她後,嘴角立刻揚起熟悉的輕鬆笑意。
「沒有啊,我是來等你的。」
等……她?
紀涵瑜眨眨眼,完全不懂他的意思。
「等我?為什麼?」
穆曉陽聳聳肩,那表情像是在說「這不是很正常嗎」。
「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如果硬要說——」
他把手裡的袋子舉起來。
「就是想跟你分享一樣東西。」
袋子上的LOGO她一眼認出。
是那家新開的甜點店——最近爆紅的烤布蕾。
姜笑笑吵了好久都排不到的店。
「你怎麼買得到?那家店要排超久的耶……」紀涵瑜驚訝地瞪大眼。
穆曉陽笑得雲淡風輕。
「還好啦,我運氣不錯,沒排多久。聽說很好吃,想說如果今天遇到你,剛好可以一起吃。」
這話說得太輕鬆。
輕鬆得不真實。
紀涵瑜心裡卻清楚——
那家店不可能「不用排很久」。
他一定等了很久。
等到腳都酸了。
只是他習慣不說。
但她沒有戳破,只是心裡酸酸的,滿滿疑惑與不知所措。
穆曉陽見她沉默,輕拍袋子。
「走吧,回家吃。烤布蕾要趁熱才好吃。」
紀涵瑜點點頭。
兩人一同走回紀家。
穆曉陽坐在客廳,把烤布蕾整盒拿出來。一打十二個,放滿了茶几。
紀涵瑜倒好飲料端回來,看到這一桌金黃色的小烤布蕾,睜大眼睛。
「你買這麼多……很貴吧?多少錢,我可以出——」
穆曉陽立刻舉手打斷。
「不用擔心啦。等下我帶三個回家,剩下的放你這。明天姜笑笑他們來,可以一起吃。」
他的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天氣。
紀涵瑜微微抿唇,只好點頭。
兩人坐著吃甜點的氛圍很靜謐,卻不尷尬。
「好吃嗎?」穆曉陽看著她,眼裡像藏著細碎的光。
「嗯……好吃。」她小口小口吃著,不敢太大動作。
穆曉陽的笑意變得更溫柔。
「那心情有好一點嗎?」
紀涵瑜一愣。
「你怎麼會這麼問?」
「因為你今天不是自己去看電影嗎?」穆曉陽看著她,語氣柔軟,像是早就知道結果,「感覺怎麼樣?」
紀涵瑜的心忽然像被觸碰。
原來……
他一直都在想她。
「所以……你是因為擔心我?」她的聲音小到像耳語。
穆曉陽點頭,神色平靜卻誠懇。
「嗯。我想了想,我好像也幫不上你什麼。你以前跟我說過心情不好會想吃甜的,所以就想……如果你今天回來很沮喪,吃點甜的會不會比較開心。」
紀涵瑜胸口一緊,眼睛微微酸。
「……謝謝你,穆曉陽。」
「不用謝。」他輕笑,「那你今天開心嗎?」
紀涵瑜垂眼,嘴角輕輕上揚。
「……開心。雖然還是會害怕、會緊張,可是我有撐住……我覺得自己有一點進步。」
穆曉陽聽完,眼裡像亮起一顆星。
「你真的很棒。非常棒。」
紀涵瑜臉微微熱,低頭繼續吃甜點。
沉默了幾秒,她忍不住抬起眼,看著他。
「穆曉陽……你不會覺得麻煩嗎?為了擔心我,就特地去排隊買點心,還等我……」
她聲音輕顫,「你連一句抱怨都沒有?」
穆曉陽愣了一下,隨即微笑。
那笑容暖得像剛從烤箱出來。
「不會啊。你的心情比什麼都重要。」
他停了一秒,語氣更輕柔卻篤定:「而且——真心愛一個人的時候,是不會覺得麻煩的。」
紀涵瑜整個人怔住。
心臟像被什麼重重敲了一下,又像被什麼迅速抱住。
「……我不值得你對我這麼好。」她的聲音幾乎要消失。
「為什麼不值得?」穆曉陽不解地皺眉,「值不值得是我說的。而在我心裡,你值得。所有的事情,我都是心甘情願。」
紀涵瑜抬起眼。
那一刻,周圍像都靜了,只剩下他眼底的溫暖。
穆曉陽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動作溫柔得像怕弄碎她。
「你啊,小腦袋瓜總是容易亂想。」
他笑了笑,「比起那些,不如想想明天要去哪裡玩。」
紀涵瑜臉瞬間紅得發燙。
被他摸頭的地方暖暖的,像有電流輕輕滑過,又麻又軟。
她低著頭,耳尖紅得明顯,小小聲地繼續吃烤布蕾,不敢再抬眼。
穆曉陽看著她害羞的樣子,忍不住彎起嘴角。
那笑容很輕、很溫柔,像在看著一朵正在慢慢張開花瓣的小花。
而他願意等。
願意陪著她慢慢盛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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