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那扇終於被推開的門
自從那天與攝影大賽的工作人員通完電話後,過了兩週。
十一月初,天氣已經開始轉涼。
穆曉陽放學回家時,在郵箱裡看見了一封信。
信封不厚,卻讓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才伸手取出來。
他心裡其實早就有預感。
回到房間後,他關上門,坐在書桌前,拿起美工刀,小心翼翼地劃開信封。
裡頭,是五張攝影展的門票。
紙張很薄,卻像壓了什麼重量在他心上。
他盯著那些門票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他想給安芝。
非常想。
可他的手,怎麼樣都伸不出去。
他怕她拒絕。
更怕的不是拒絕,而是——
因為他的邀請,讓她再一次被迫面對那道她至今仍不敢直視的傷口。
那樣的結果,他承受不起。
門票在桌上換了好幾個位置,最後又被他一張一張收回抽屜裡。
關上抽屜的聲音很輕,卻像是在心裡落下一道聲響。
接下來的幾天,他反覆做著同樣的事。
開啟抽屜。
看一眼門票。
再關上。
什麼都沒改變。
———
紀涵瑜很快就察覺到了。
穆曉陽最近總是心不在焉。
書翻得很慢,拍照時也會突然停下來,望著遠處發呆。
她不需要問任何人。
只要看他的眼神,就知道——
他又卡在某個自己過不去的地方了。
那天放學後,她主動走到他身邊。
「穆曉陽,」她語氣自然,「攝影展不是快開始了嗎?你打算什麼時候去看看?」
他回過神,想了一下。
「開展後的第一個放假日吧。」
「那你要一個人去嗎?」
他搖頭,「不是說好,我們四個一起嗎?」
紀涵瑜點了點頭,然後像是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那你有跟安芝阿姨說嗎?」
「不想邀請她一起去看看嗎?那可是你第一次正式參展。」
這句話一落下,穆曉陽的動作頓住了。
像是有人突然關掉了他眼裡的光。
他沉默了很久。
怎麼可能不想。
只是,他不敢。
紀涵瑜看見了他的遲疑,聲音放得更輕。
「你是不是……有話想對安芝阿姨說?」
她的語氣很溫柔,像是怕一不小心,就會碰斷他心裡那根緊繃的線。
穆曉陽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他點了點頭。
「我拿到展覽門票了。」
他低聲說,「想給她……可是我不知道該不該。」
「我怕她不想看。」
「也怕我一開口,她會更生氣。」
紀涵瑜沒有立刻說話。
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陪他把話說完。
過了一會兒,她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那……要不要讓我去試試看?」
穆曉陽勐地抬頭。
「不行。」
他的語氣比想像中急。
「我不想讓你因為這件事,在我媽那裡留下不好的印象。」
他太清楚安芝對攝影的牴觸了。
他不想讓她,把那些情緒,轉嫁到紀涵瑜身上。
紀涵瑜沒有反駁。
她只是看著他,語氣溫柔,卻很堅定。
「可是不試試看,你怎麼知道結果一定不好?」
她頓了一下,又輕聲補了一句——
「而且……安芝阿姨一直都很疼我,不是嗎?」
穆曉陽沉默了。
他知道她說得對。
也正因為知道,才更加掙扎。
最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那你一定要小心。」
紀涵瑜點頭。
「我會的。」
———
她主動傳了訊息給安芝。
只有短短一句——
「阿姨,這週末你有空嗎?我想約你一起出門走走。」
安芝看到訊息時,愣了一下。
她不是沒有疑惑。
但紀涵瑜在她心裡,一直像半個女兒一樣。
她疼她,也捨不得拒絕她。
於是,她回了一句:「好。」
———
直到站在展覽入口前,安芝才真正意識到——
這趟出門,意味著什麼。
她的腳步微微一頓,臉上的神情淡了下來。
「是曉陽讓你來當說客的嗎?」
語氣不重,卻帶著試探。
紀涵瑜心裡一緊,卻沒有退縮。
「不是的,安芝阿姨。」
她的語速很慢,很小心。
「雖然……我真的知道你們之間的事,也是真的想幫他。」
她抬頭看著安芝,眼神誠懇。
「但我也想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今天來看攝影展,只是一個契機,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安芝看著她緊張的樣子,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
她的語氣放軟了些。
「別那麼緊張。」
她抬眼看向展場內的燈光。
「我討厭的,是那些為了攝影不顧一切的人。」
「不是攝影本身。」
她淡淡地說:「攝影沒有做錯事,為什麼不能看?」
———
她們一起走進展場。
安芝自然地牽起紀涵瑜的手。
那個動作,像是多年來的習慣。
她們一邊看,一邊低聲交談。
「這張構圖不錯。」
「這組光影抓得很好。」
安芝的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幾分冷靜的專業。
直到她們走到某一區。
安芝的腳步,停了下來。
畫面很安靜,色調溫柔。
人物只拍到側臉,卻有著說不出的故事感。
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她自己。
不是刻意捕捉的瞬間,卻真實得讓人無法忽視。
那是一個,連她自己都沒有注意過的樣子。
她的唿吸微微一滯。
這一區裡,有好幾張作品,手法相似,主題卻不同。
每一張,都在說一個故事。
她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紀涵瑜站在她身旁,低聲說:
「安芝阿姨,曉陽他……真的很喜歡攝影。」
「每次拿著相機,他的眼睛都在發光。」
她沒有誇張,也沒有催促。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要什麼。」
「也一直為了那個夢想努力著。」
她停了一下。
「他不是靠運氣走到這裡的。」
說完,她就不再多說了。
———
直到準備離開時,安芝聽見身後的交談聲。
「這個叫穆曉陽的,拍得真不錯。」一名年輕男子說。
「是啊,」另一名中老年男子點頭
「我在攝影訓練營見過他,作品一直都很穩定。」
「他的未來,很值得期待。」
安芝沒有回頭。
卻一字不漏地聽進心裡。
———
回家後的幾天,她反覆想起那天的畫面。
那些照片。
那些評價。
還有站在作品前,那份她無法否認的震撼。
她第一次意識到——
也許,她從來沒有真正看過穆曉陽的世界。
那個念頭,讓她心裡慢慢鬆動。
最後,她去了那家照相館。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去找穆誠祥。
他看到她時,明顯愣了一下。
兩人坐下來,他端來一杯她最愛的花茶。
誰都沒有先開口。
安芝放下茶杯,低聲說:
「你有看過曉陽拍的照片嗎?」
「看過。」穆誠祥點頭。
「你覺得怎麼樣?」
他沒有猶豫。
「很好。」
「比我以前還好。」
安芝怔了一下。
「如果他繼續走下去,」穆誠祥看著她,「有一天,會超過我。」
安芝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
「他真的很像你。」
「固執地喜歡自己認定的一切。」
她苦笑了一下。
「有時候真的不知道,這樣到底是好還是壞。」
穆誠祥垂下眼。
「對不起。」
「我沒有給孩子一個好的過去,也沒有給你安定的生活。」
安芝看著他,語氣很平靜。
「你確實該死。」
「但我知道你也懂,所以我不恨,也不怨。」
她停頓了一下。
「只是……那真的很痛。」
穆誠祥低聲說:
「對不起,讓你一個人面對那麼多。」
「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彌補不了。」
安芝沒有回答。
她只是坐在那裡,第一次真正開始思考——
如果那個孩子,真的走得比他們更遠,
她是不是,也該學著,慢慢放手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