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終於被聽見的那一天
照相館裡很安靜。
那種安靜,不只是沒有聲音,而是連空氣都像被壓縮了,薄得讓人不敢大口唿吸。
穆誠祥低著頭坐在位置上,雙手交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心裡反覆推敲著一句話,卻始終找不到合適的開頭。
終於,他深吸了一口氣。
聲音傳出來時,很輕,也很小心。
「安芝……你能跟我說說,那天的事情嗎?」
安芝微微一愣。
「哪天?」
她的語氣下意識地防備起來,「什麼事情?」
穆誠祥抬起頭,眼神卻沒有躲閃。
「筱玲……自殺的那天。」
那一瞬間,安芝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的臉色冷了下來,聲音像是刻意壓低。
「你問這個做什麼?」
穆誠祥沒有退縮。
「那天,我看到紀涵瑜跳進海里。」
他慢慢地說,「曉陽跟著跳下去救她。那段時間,海面很平靜,什麼都看不到。」
他的聲音開始變得低沉。
「我站在岸邊,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等。」
「那種害怕、著急、恐慌……真的會把人逼瘋。」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想那個畫面。
「後來曉陽把她救上來,她一度沒有反應。」
「那一刻我才知道,在生命面前,我們有多渺小。」
「面對一個幾乎不認識的孩子,我都怕成那樣了……」
他抬起頭,看向安芝,眼神裡滿是痛意。
「那你當年面對的是自己的女兒。」
「你該有多害怕、多無助。」
他的聲音顫了一下。
「對不起。」
「是我的任性……害了你。」
那句「對不起」落下後,空氣彷彿凝住了。
店裡的音樂很輕,像是刻意不去打擾這場遲來的對話。
安芝的手停在茶杯旁,指尖微微蜷起,卻始終沒有再端起來。
過了很久,很久。
她才開口。
「你知道嗎……」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那天紀涵瑜跳下海的時候,我第一個反應其實不是害怕。」
穆誠祥抬起頭,看著她。
「我是愣住了。」
「腦袋一片空白,世界突然安靜得可怕。」
她慢慢地說著。
「然後下一秒,我整個人開始發抖。」
「心臟跳得很快,好像隨時會停下來。」
她停了一下,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我腦袋裡只有一個畫面——筱玲。」
穆誠祥的手勐地一緊。
「她倒在地上的樣子。」
「血流出來的樣子。」
「還有我怎麼喊你、怎麼打電話,都找不到你的樣子。」
安芝終於抬起頭看他。
眼眶發紅,卻沒有掉淚。
「穆誠祥,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那種痛……真的會跟著人一輩子。」
穆誠祥的唿吸變得很慢,也很重。
「我站在岸邊,看著他們被救上來,還活著、還有唿吸……」
他苦笑了一下。
「我腿軟得站不住。」
「那時候,我才突然懂了一點……你當年的感受。」
他低下頭,聲音沙啞。
「可你比我慘太多了。」
「我只是『差點』失去一個孩子。」
「而你是……真的失去了筱玲。」
安芝的眼神微微一顫。
穆誠祥抬起頭,眼裡滿是懊悔與痛楚。
「那天我才真正意識到,我錯過的是什麼。」
「不是一場意外,不是一個不幸。」
「是你最需要我的那段時間。」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逼自己說完。
「你說你有丈夫,可那天你是一個人。」
「你說筱玲有爸爸,可那天她沒有。」
這一次,安芝終於哭出聲。
那哭聲不大,卻壓抑了太久。
「你知道我為什麼那麼恨攝影嗎?」
她的聲音裂開了一道縫。
「不是因為它本身。」
她用力吸了一口氣。
「是因為——它讓你不在。」
「讓我在最崩潰、最無助、最需要有人撐著的時候,一個人承受。」
穆誠祥閉上眼,像是被狠狠擊中。
「我一直以為,只要我成功了、站得夠高了,就能彌補。」
他苦澀地笑了笑。
「可後來我才發現,有些東西一旦錯過了,就再也補不回來。」
他睜開眼,看著她。
「曉陽走這條路,我其實一直很矛盾。」
「一方面我替他驕傲。」
「一方面,我又怕他變成當年的我。」
安芝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
「所以我才會那麼害怕。」
「不是不相信他。」
「是害怕命運,會不會再來一次。」
她抬起頭,語氣比剛才輕了一些。
「誠祥,我沒有怨你。」
「真的沒有。」
「可是不怨,不代表不痛。」
穆誠祥點頭,眼眶微紅。
「我知道。」
「也正因為知道,我才更後悔。」
兩人再次沉默。
這一次,卻不再那麼刺人。
過了一會兒,安芝輕聲說:
「也許我們一輩子,都回不到過去了。」
「但至少,我希望我們可以誠實一點。」
她看著他,語氣平靜卻堅定。
「不是為了彼此。」
「是為了孩子。」
穆誠祥點頭,沒有再說話。
他們都很清楚——
這不是原諒,
也不是和好,
而是終於把壓在心底多年的話,攤開來說。
那是他們能走到的,
最溫柔的距離。
———
幾天後。
安芝回家後,並沒有立刻找穆曉陽談。
她需要時間消化。
直到這天早上,她下樓,看見穆曉陽坐在客廳吃早餐。
她停了一下,才開口:
「曉陽,今天晚餐我們出去吃吧。」
穆曉陽咬著麵包愣住了。
這幾週來,他們幾乎沒有好好說過話。
他回過神,急忙把麵包吞下去。
「好。」
「那……要吃什麼?」
「那間西餐牛排館吧。」
「好啊。」
安芝拿著包說:「我先出門了。」
「等等也早點去上學,別遲到。」
「好,媽,路上小心。」穆曉陽看著安芝說。
安芝點了點頭。
穆曉陽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心裡微微發熱。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他知道——有什麼,正在慢慢變好。
———
晚上七點。
穆曉陽來到約定的餐廳。
週五夜晚,人潮有些多。
他一進門就看見安芝已經坐在裡面。
「媽,我來了。」
安芝把選單遞給他。
「看看想吃什麼。」
他接過選單,點完餐後到櫃檯下單。
安芝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一震。
不知是不是錯覺。
她總覺得,他又長高了一點。
不只是身高。
是整個人。
在她沒察覺的時候,他已經長成一個,會自己思考、自己選擇的人了。
她忽然明白——
她不能再替他決定未來了。
餐點上桌後,兩人靜靜地吃了一會兒。
安芝一邊切牛排,一邊問:
「曉陽,媽媽一直沒有問過你。」
「你為什麼喜歡攝影?」
穆曉陽一愣。
「媽,你不是一直不希望我碰攝影嗎?」
安芝抬頭。
「你回答我就好。」
穆曉陽沉默了一下,才說:
「因為攝影,可以把重要的瞬間留下來。」
「而且我很喜歡透過鏡頭看世界。」
「我學會用不同角度,看人、看事情。」
他說得很認真。
眼裡的光,藏不住。
安芝看著他,心口微微一緊。
等他說完,她很認真地開口:
「既然你這麼喜歡,那就去試試看吧。」
穆曉陽怔住了。
「……真的嗎?」
安芝點頭。
「真的。」
「我去看過展覽,也找過你爸聊過了。」
「我想了很多。」
「你長大了。」
「你在攝影上有能力,也是真的喜歡。」
她看著他,語氣溫柔卻堅定。
「既然如此,就去試試看。」
穆曉陽喉嚨發緊。
「媽……」
「既然要走這條路」安芝聲音無比認真。
安芝繼續說:「就放手全力一搏。」
「不要讓自己後悔。」
「也不要害怕。」
「要有成功的決心,也要有失敗的勇氣。」
她輕聲說:
「你還年輕,有重來的能力。」
「媽媽……也還有託舉你的能力。」
「我們一起努力。」
穆曉陽的眼眶紅了。
他很清楚,要讓安芝說出這些話,有多難。
「媽,謝謝你。」
安芝看著他,露出一個很淡、卻真實的笑。
「不用謝。」
「我是你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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