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一道身影將這一切聽得七七八八。

穆曉陽背靠著牆，站在柱子後方。

他原本只是想過來看看紀涵瑜的狀況，確認她是不是一切都好。

卻沒有想到，會剛好聽見她與顧言昀的對話。

那並不是他刻意偷聽的場面。

只是走近時，話已經落進耳裡，再退開，好像反而顯得刻意。

而且——

他聽得出來，現在並不是他該出現的時機。

他其實可以轉身離開。

站在這裡，聽見不屬於自己的過去，本就不太合適。

可他還是沒有動。

這些天，他隱約感覺得到，他們之間一定有些什麼。

但他從來沒有開口問過。

不是不在意，而是選擇等。

等她願意說的那一天。

所以現在也是一樣。

即使聽見了，他也不會追問。

不知道的事，他不輕易介入。

她不說，一定有她的考量。

而他選擇尊重。

當兩人各自離開時，他沒有上前。

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

那一刻，他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今天，就當什麼都沒聽見。

———

當天晚上，活動結束，一行人回到飯店。

紀涵瑜洗完澡，頭髮半乾地披在肩上，整個人卻像被抽空了力氣。

她坐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過了一會兒，她慢慢收緊掌心。

指甲陷進皮膚的地方，已經泛起一圈紅。

她沒有覺得痛。

只覺得空。

那是一種事情結束後，情緒卻來不及跟上的空。

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

穆曉陽的訊息跳了出來——

「方便出來一下嗎？」

她看著那行字，沒有多想，回了句：「好。」

門一開啟，走廊燈光落在穆曉陽身上。

他換下白天的衣服，穿著深色T恤，手裡提著一個小紙袋。

看到她的瞬間，他像是鬆了一口氣。

「甜點。」

他把紙袋晃了晃，「附近有家店，剛好看到。」

紀涵瑜眨了眨眼，有些好奇：「這是什麼？」

「草莓乳酪。」

他語氣自然，「要一起吃嗎？」

她看了他一眼，點頭。

「好啊。」

———

交誼廳這個時間很安靜。

燈光柔柔的，像是刻意替人留出喘息的空間。

穆曉陽把紙袋開啟，是一盒小巧的草莓乳酪，草莓鮮紅，擺得很整齊。

他把叉子遞給她，沒有多說話。

紀涵瑜接過時，不小心碰到掌心，眉心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又很快恢復。

這個小動作，沒逃過穆曉陽的眼睛。

她挖了一口乳酪，甜味在舌尖慢慢化開，忍不住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靠在椅背上，陪她吃。

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問：「今天……還好嗎？」

她停了一下，點頭。

「還好啊。」

聲音不低，卻藏不住疲憊。

穆曉陽笑了笑，「我就想說，吃點甜的，心情可能會好一點。」

她抬頭看他，有些意外。

「你怎麼知道我心情不好？」

他沒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視線落在她的手上。

「你在忍耐的時候，總是會緊緊地握拳。」

「這時候越用力，你表面看起來就會越冷靜。」

他輕輕點了點她的掌心。

「可是這裡，會受傷。」

她一愣，下意識想收手，卻慢了一拍。

那圈紅痕，在她白皙的掌心裡格外刺眼。

穆曉陽眉頭瞬間皺起，又很快鬆開。

「等我一下。」

他翻開隨身包，拿出一個小藥包。

「你怎麼會隨身帶這個？」她愣住。

「一直都有。」他一邊擠藥膏一邊說，「有備無患。」

他沒有說的是——

自從知道她會這樣傷害自己後，這藥包就一直跟著他。

「我幫你上藥，好嗎？」

她點頭，把手攤開。

掌心紅腫，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

紅腫的掌心讓他唿吸微微一滯，只是動作放得極輕，像是在對待什麼不能用力的東西。

藥膏抹開的瞬間，她才後知後覺地感到刺痛，卻更多的是鬆了一口氣。

「很痛吧。」他低聲說，「下次別再這樣了。」

她勉強笑了笑，「其實……我都習慣了。」

「不要習慣。」

他語氣第一次重了一點。

「小瑜在我們面前妳可以有任何情緒，不需要隱藏，更不需要透過傷害自己來忍耐。」

那一瞬間，她愣住了，突然什麼都說不出來。

在他面前，她真的不用裝。

他收好藥膏，抬頭看著她，眼神專注又溫柔。

「所以，可以跟我說說今天怎麼了嗎？」

那一瞬間，她差點哭出來。

如果沒有人問，她可以假裝沒事。

可是有人看穿了，她就再也撐不住。

她慢慢把今天的事情說完。

穆曉陽只是聽。

等她說完，他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

「我們小瑜，很辛苦了。」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怕跟陌生人說話也沒關係，我們慢慢來。」

「總有一天，會克服的。」

她點頭，眼眶發熱，卻沒有掉淚。

他總是這樣——

不替她出頭，不替她決定，只陪她走。

她低頭看著上好藥的手，和那盒吃了一半的乳酪。

「謝謝你。」

他笑了笑，「嗯。」

———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再談白天的事。

只是把乳酪吃完，道了晚安。

他知道，她已經撐過去了。

而他能做的，只是確保——

她不是獨自一個人走回黑暗。

———

回到房間時，姜笑笑還醒著。

「你回來了。」她坐起身。

「你還沒睡？」紀涵瑜愣了一下。

「你不回來，我睡不著。」

紀涵瑜把紙袋舉起來，「那要吃嗎？」

「這是什麼？」

「草莓乳酪，穆曉陽買的。」

姜笑笑眼睛一亮，「當然要！」

她一邊吃一邊笑：「他真的對你很好。」

「什麼意思？」

「他早點還問我你怎麼樣。」

「我還在想怎麼安慰你，結果他都先做完了。」

紀涵瑜愣住。

「你們怎麼都看得出來？」

姜笑笑笑了笑，牽住她的手。

「因為我們在意你啊。」

「真正關心你的人，不會被你的偽裝騙過。」

她鼻子一酸。

「小瑜，今天過得怎麼樣？」

「願意跟我說嗎？」

她點頭，把事情又說了一遍。

姜笑笑抱住她。

「你真的很棒了。」

「現在還難過嗎？想哭嗎？我陪你。」

她搖頭。

「不會了。」

雖然眼眶熱熱的，但紀涵瑜卻笑了。

這一天發生了很多事，有難堪，有誤解，也有自我懷疑。但最終留在記憶裡的，是草莓乳酪的甜、掌心藥膏的涼，以及身邊這些人給予的、最厚實的支撐。

她知道，在康復的這條路上，她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對黑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