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不是被保護的那一種人
活動進入第三天,老師忽然宣佈了一項臨時抽查。
為了確認所有人是否確實理解課程內容,老師將臨時抽出五個新小組,要求即時完成一份報告。
被抽中的人,會從原本的小組中抽離,一到兩名重新組成新的臨時小組。
訊息一出,教室裡立刻炸開。
哀嚎聲、抱怨聲此起彼落,有人覺得麻煩,也有人覺得刺激新鮮。
紀涵瑜卻只覺得胸口微微一沉。
她下意識在心裡祈禱——
拜託,不要是我。
可有些時候,命運偏偏喜歡在你最不安的時候點名。
當抽籤結果顯示在大螢幕上,她的名字赫然出現在其中一組。
紀涵瑜盯著那行字,腦袋有那麼一瞬間是空白的。
那個臨時小組裡,除了顧言昀,還有六個她完全不認識的人。
也許是這段時間被保護得太好了,她久違地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恐慌——
那種一走進陌生環境,就會不自覺想退後的害怕。
她的反應很輕,卻沒有逃過身邊人的眼睛。
姜笑笑第一個牽住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語氣裡藏不住擔心:「小瑜,如果有什麼事,馬上跟我說,好嗎?」
利昂點了點頭,眼神認真:「需要幫忙就開口,我們都在。」
穆曉陽站在她身旁,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靜靜看著她,聲音一如既往地穩定。
「別怕。」
「你不是一個人。」
紀涵瑜點了點頭。
她知道他們的關心,也明白此刻他們選擇不插手的原因。
她不可能永遠被保護在羽翼之下。
成長這件事,終究還是得她自己走。
———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那個全然陌生的小組。
明明只是短短几天的臨時作業,她卻在踏出第一步時,就再次感受到那股不安沿著背嵴慢慢爬上來。
果然——
人不可能都那麼好相處。
討論一開始,她的存在便顯得過於安靜。
紀涵瑜因為緊張而變得小心翼翼,說話的聲音偏小,句子不長,每次開口前總會先停頓一下,像是在反覆確認——
自己是不是該說、能不能說。
那樣的猶豫,讓同組的人逐漸露出不耐。
不是討厭她這個人,而是討厭那種必須花力氣去猜她在想什麼的感覺。
又一次輪到她發表意見時,她的聲音很輕,語氣裡滿是不確定。
幾道視線同時落在她身上。
那讓她原本就緊繃的神經瞬間拉到極限,頭不自覺地低下,聲音也越來越小。
終於,有人忍不住開口:「可以講大聲一點嗎?」
另一個人皺起眉,語氣不耐:「都大學生了,這樣有點扭捏吧。」
還有人沒說話,卻毫不掩飾臉上的不耐煩。
紀涵瑜看著他們。
她知道的。
她一直都知道。
自己這樣的狀態,確實很惹人討厭。
於是她開始假裝。
她強迫自己站直身體,雙手在桌下緊緊攥成拳,刻意把聲音撐大,把語氣撐得比平常更有底氣。
可那種感覺,讓她厭惡。
像是被勐地拉回很久以前——
為了不被討厭,她努力把自己變成別人喜歡的樣子。
那種感覺很像小丑。
因為她心裡很清楚,那不是她真正的樣子,而那樣的偽裝,總是很容易被看穿。
換來的,也從來不是理解,而是更多嘲笑。
她記得很清楚。
別人說她膽小,她就硬撐成膽大。
說她衣品差,她就拼命買衣服。
說她胖,她就拼命減肥。
可當她終於裝成「別人喜歡的樣子」,他們卻又笑著說——
她就是那樣的人,怎麼裝都沒用。
所以現在,她也有一種即將被看穿的恐懼。
她臉上掛著笑,手卻緊緊握著。
那是她忍耐時,最熟悉的姿態。
顧言昀坐在她旁邊,把一切都看得很清楚。
她緊繃的肩線、說話時不自覺收緊的指尖,還有那種明顯在勉強自己的神情。
當其中一人再次露出不耐的表情時,他已經準備站起身。
可就在他要開口的瞬間——
紀涵瑜先他一步,輕輕按住他的手臂。
「不要。」
聲音不大,卻清楚而堅定。
她沒有看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顧言昀一愣,話就這樣被她攔在喉嚨裡。
討論最後還是結束了。
氣氛算不上愉快,卻也沒有真正失控。
———
臨時小組解散時,顧言昀還是追上了她。
「妳剛剛,為什麼不讓我說下去?」
紀涵瑜停下腳步,沒有立刻回頭。
過了幾秒,她才開口,聲音很平靜。
「你幫我說出來以後呢?」
她轉過身看著他,語氣沒有指責,只是單純地問:
「他們就會因此開始喜歡我、包容我嗎?」
顧言昀怔住了。
那個「之後」,他真的從來沒有想過。
在他的世界裡,不對的事,就該被指出來。
紀涵瑜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沒有真正到達眼底。
「顧言昀,我很謝謝你願意幫我出頭。」
「可是,那不是解決這件事最好的方式。」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慢慢抬起來。
「我跟他們,這個活動結束後就不會再見面了。」
「就這麼幾天,忍一下又怎麼樣?」
她語氣很淡,卻很清楚。
「我不想把氣氛弄得太難看,而且……那都還在我能接受的範圍裡。」
顧言昀皺起眉:「所以妳就選擇忍氣吞聲?」
紀涵瑜搖了搖頭。
「可能是我們的忍受力不一樣。」
她看著他,語氣誠實而冷靜。
「我不覺得他們說得有多難聽。」
「我本來就沉默、說話小聲,這確實是我的問題。」
她停了一下,語氣變得更直接。
「沒有道理,所有人都必須包容我的缺點。」
「他們也不是我的朋友。」
她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讓你產生想關心我的情緒。」
「但說白了,我們真的只是普通同學,沒必要做到這個程度。」
顧言昀喉嚨一緊。
沉默了片刻,他低聲問:「那妳希望怎麼相處?當陌生人?」
語氣,比剛才低了幾分。
「我以為,我們至少可以當朋友。」
紀涵瑜沒有逃避。
「如果你想當我朋友,」
「我希望你能尊重我,能相信我有能力處理自己的事。」
她說得很慢,卻無比清楚。
「我不需要別人的保護。」
「我自己可以。」
顧言昀沒有再反駁。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點了點頭。
「好。」
短暫的對話,就這樣結束。
兩人各自離開,像是有什麼被放下了,
也像是有什麼,第一次被真正看清。
———
對顧言昀而言,紀涵瑜是一個讓人想要保護的存在。
而那份關心,從來都不是突然為之。
他以為,那就是喜歡。
可對紀涵瑜來說,顧言昀只是她黑暗人生裡,
短暫閃過的一道光。
溫柔、耀眼,卻不屬於她。
他們不會有太多交集,也不可能成為朋友。
他是站在光裡、習慣向前的人;而她,是學會在陰影裡自己站穩的野草。
或許顧言昀,對她曾有過不一樣的情感。
但那更多是名為「保護欲」的錯覺。
他無法理解她的選擇,
她也無法接受他的處事方式。
他們終究只是短暫交會的平行線——
不會彼此改變,也不會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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