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的時間轉眼就過去了。

宇宙星空探索營在一個晴朗的清晨畫下句點，四人帶著行李與伴手禮，在第六天下午踏上回晨曦市的火車。

車廂裡不算吵雜，偶爾傳來行李滾輪滑過地面的聲音，窗外的景色一節一節往後退去。

紀涵瑜趁著車程，把這次活動的心得報告整理好，傳給蔣熙橙。

送出檔案的那一刻，她沒有鬆一口氣的輕快，反而像是把什麼沉澱下來了。

她收起手機，視線自然地移向窗外。

遠方的山線被陽光勾勒得很淡，像一幅尚未完成的畫。

她想起這幾天發生的事——害怕過、猶豫過，也確實一步一步撐過來了。

那些她以為自己永遠做不到的事，她做了。

那些她以為自己早就埋起來的過去，也在不經意間被翻了出來。

顧言昀。

那個曾經存在於她青春裡的名字。

她其實沒有特別強烈的情緒，只是一種很安靜的確認——

原來自己真的已經走到不一樣的位置了。

這像是一場老天給她的考驗，在改變的途中，讓她再次遇見過去的人，看清曾經的自己，然後告訴她：

「你沒有白走。」

紀涵瑜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神情平和得近乎透明。

一旁的姜笑笑在打盹，車子微微晃動時，她醒了過來。

一睜眼，便看見紀涵瑜那副安靜得讓人抓不住的模樣。

她皺了下鼻子，心裡泛起一點不安。

——又是這樣。

紀涵瑜總是在一個人的時候，露出這種誰也看不懂的表情。

像是站在很遠的地方，明明就在身邊，卻怎麼也碰不到。

姜笑笑其實很討厭這種感覺。

她知道每個人都有秘密，可她還是會害怕——

怕紀涵瑜有一天真的走得太遠，遠到自己連背影都追不上。

她怕孤單、怕被留下、怕自己其實從來沒有真正走進誰的世界。

這份恐懼，從很小的時候就存在了。

母親離開的那一年，她還不懂什麼是產後憂鬱，只知道自己被留下了。

即使有爸爸的愛、有很多人的照顧，她心裡始終缺了一塊。

她曾經以為，是不是自己不夠好，才會被拋下。

所以她學會乖、學會懂事，學會等待。

後來知道真相，那份害怕卻沒有消失。

這也是為什麼，她在和周柏堯交往時，總是下意識地黏著對方。

她怕被丟下，怕不被要，所以即使感情出問題，她也願意說出「我可以為你改變」。

因為她不想再被留下。

姜笑笑回過神，決定不讓這份不安繼續蔓延。

她拉開包包，翻找著東西，故意製造一點聲響。

紀涵瑜被動靜吸引，轉頭看她，語氣很輕。

「笑笑，你在找什麼？要我幫你嗎？」

「找糖果啦。」姜笑笑邊翻邊說，「我買了一包超好吃的，想給你吃吃看。」

紀涵瑜想了一下，笑了笑：「應該不在隨身包吧？你不是昨天放進行李箱了嗎？」

姜笑笑一愣，這才反應過來，忍不住拍了下自己的額頭。

「啊……對齁。」

紀涵瑜伸手進自己的包包，拿出一顆糖，遞到她面前。

「那先吃這個吧，我這裡有檸檬糖。」

姜笑笑眼睛一亮，立刻接過來含進嘴裡，臉頰鼓起來。

「要！」

酸甜的味道在嘴裡化開，讓她整個人都精神了點。

紀涵瑜看著她，語氣帶著一點關心。

「你怎麼突然想吃東西？」

「嘴饞啊。」姜笑笑含煳地說。

但她自己知道，吃東西對她來說，從來不只是因為餓。

那是一種填補，一種讓心裡安定下來的小習慣。

姜笑笑咬著糖，偏頭看著紀涵瑜，小聲問：

「小瑜，你剛剛在看什麼，看得那麼入神？」

紀涵瑜搖搖頭：「沒看什麼，只是在想這次活動發生的事情。」

「喔……」姜笑笑點點頭，又忍不住說，「我剛醒來看到你那個表情，還以為你看到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紀涵瑜輕聲笑了一下。

「沒有啦，就想一些事。不過都過去了，也沒什麼好想的了。」

姜笑笑抱住她的手臂，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開口：

「小瑜，那個……你高中同學，顧言昀，是個怎麼樣的人？」

「我總覺得你們之間，好像有點微妙。」

紀涵瑜沉默了一秒，像是在整理語言。

「我跟他沒什麼。」

她的語氣很平穩，「就是最單純的同學關係。」

「我和他像是兩條平行線，只是短暫有過交集，很快又回到各自的位置。」

「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嚴格說起來，可能連朋友都算不上吧。」

姜笑笑看著她，沒有追問，只是換了個方向。

「那你高中……是什麼樣的人？」

紀涵瑜想了想。

「跟剛上大學時差不多吧，只是那時身體比較差，常常生病，也很安靜、不起眼。」

「和現在，差很多。」

姜笑笑的心一緊。

「你那時一定很辛苦吧？」

紀涵瑜搖頭，語氣很輕。

「其實沒有。」

「和其他時期比起來，我的高中已經算幸運了。」

姜笑笑有點心疼，忍不住說：

「真希望我能早點認識你，這樣我就可以當你的朋友，你也可以少吃一點苦。」

紀涵瑜卻輕輕搖頭。

「不會的。」

她的眼神很溫柔，「如果再早一點，我們反而不一定能像現在這樣。」

「那時的我太自卑、也太黑暗了，你可能沒辦法和那樣的我相處。」

「所以我覺得，現在這樣剛剛好。」

姜笑笑張了張嘴，卻只喊了一聲：

「……小瑜。」

「不用為我難過。」紀涵瑜輕聲說，「我真的很好，也真的很幸運了。」

姜笑笑沒有再說話，只是更用力地抱緊她。

她知道，紀涵瑜能說出這些話，其實並不容易。

她們彼此都懂對方的世界，所以才會這樣小心翼翼地心疼著、包容著。

———

火車進站的提示音響起，他們回到了晨曦市。

紀牧早早就把車停在車站外，等他們出來。

四人上車後，車廂裡一下子多了熟悉的氣息。

「辛苦你們了。」紀牧笑著從後照鏡看他們，「活動好玩嗎？」

「挺好玩的，爺爺。」紀涵瑜說。

「學到很多不一樣的知識。」姜笑笑補充。

「我拍了很多照片。」穆曉陽笑著說。

「真的很好玩。」利昂也點頭，「很多以前沒接觸過的東西，才知道宇宙原來這麼迷人。」

紀牧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臉上的笑意沒停過。

「那今晚來家裡吃飯吧。」他說，「爺爺下廚，你們想吃什麼？」

「爺爺煮的我都愛吃！」姜笑笑立刻舉手。

「那炒菜還是火鍋？」紀牧問。

紀涵瑜想了想：「火鍋比較方便，要不要吃火鍋？」

「我沒意見。」穆曉陽說。

「我同意。」姜笑笑點頭如搗蒜。

「我都可以。」利昂笑得很溫和。

「好，那就火鍋。」紀牧拍板，「先去超市買食材。」

回到家後，幾人一起備菜、洗菜，廚房裡熱鬧得不像平時。

火鍋滾起來時，熱氣蒸騰，在寒冷的天氣裡，暖了身體，也暖了心。

他們一邊吃，一邊分享這幾天的趣事。

紀牧和梁姝雖然不一定聽得懂所有內容，卻始終認真地聽著、回應著。

聊天其實不需要多厲害，只要有人願意聽，就足夠了。

在這樣的時刻裡，所有人都很確定——

他們已經平安抵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