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筳筳聽完姜笑笑剛才介紹那些朋友與家人的事情，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她忽然很想知道——

自己在姜笑笑心裡，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這個問題在她心裡盤旋著。

可是她不敢問。

她微微低著頭，手指不自覺地摳著自己的指甲，指尖有些發白。她的肩膀也微微繃緊，像是在和自己的勇氣做拉扯。

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就在這時，服務生把餐點端了上來。

姜笑笑看著桌上的餐點，語氣自然地說：

「餐點上來了，我們開始吃吧。」

鄒筳筳卻沒有反應。

她仍沉在自己的思緒裡，完全沒有聽見。

姜笑笑看著她愣愣的樣子，有些疑惑，於是又說了一次，聲音稍微大了一點。

「餐點上來了，我們開始吃吧！」

鄒筳筳這才回過神。

「啊？嗯……好。」

她有些慌亂地拿起餐具，像是剛從一個很遠的地方被叫回來。

姜笑笑注意到了她的異樣。

她其實很想問：「妳怎麼了？」

可是話到了嘴邊又停住了。

不是不關心。

只是這樣的關心，好像有點太親密了。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還沒有辦法像和姜霖、紀涵瑜相處時那樣自然。

那種距離感，仍然存在。

她輕輕壓下心裡的疑惑，拿起湯匙，低頭開始吃飯。

而另一邊的鄒筳筳，卻幾乎沒有心思吃。

她的心裡仍然被那個問題佔滿。

她在笑笑心裡，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她很想知道。

又很害怕知道。

她的手指慢慢從摳指甲變成抓住裙襬，指尖緊緊攥著布料。

她深吸了一口氣。

像是在給自己勇氣。

終於，她開口了。

聲音很輕。

「笑笑……」

姜笑笑抬起頭看向她。

鄒筳筳的眼神有些不安，她看著女兒，小心翼翼地問：

「妳是不是……恨我？」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

那不是責問。

更像是一種害怕被宣判的等待。

姜笑笑拿著湯匙的手停住了。

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

窗外傳來街道的車聲，人聲模煳地飄進來，但在這張小小的餐桌旁，時間像是慢了下來。

姜笑笑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向窗外。

陽光落在玻璃窗上，映出模煳的光影。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說：

「不知道。」

她的聲音很輕。

然後又補了一句。

「以前……可能有過吧。」

鄒筳筳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幾乎沒有猶豫。

「對不起。」

這三個字，遲到了十幾年。

說出口的那一刻，她的聲音已經有些哽咽。

姜笑笑看著她。

她的表情沒有責怪，也沒有冷漠。

只是有些複雜。

「我現在其實不太確定自己的感覺。」

她輕聲說。

「我以前很想妳，也怪過妳。」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餐盤。

「可是現在見到妳……」

她停了一下。

像是在找適合的詞。

「我又覺得……很陌生。」

鄒筳筳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一滴一滴落在桌面。

姜笑笑繼續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當妳的女兒。」

她的聲音沒有責備。

只是誠實。

鄒筳筳輕輕擦掉眼淚，努力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沒關係。」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妳不用勉強自己。」

「如果可以……」

她停了一下。

「我們慢慢來，好嗎？」

姜笑笑沒有回答。

但她也沒有後退。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原地。

她們之間仍然有距離。

但比第一次見面時，少了一點。

至少現在，她們開始說話了。

愛還在。

傷也在。

而時間，或許能讓她們慢慢學會——

如何在距離之中重新靠近。

兩人後來安靜地吃著飯。

餐廳裡的人聲來來去去，她們卻像各自沉在自己的思緒裡。

過了一會兒。

兩人都吃完了餐點。

姜笑笑拿著飲料，一隻手握著杯身，另一隻手拿著已經被咬扁的吸管，在杯子裡慢慢攪著。

冰塊碰撞，發出輕輕的聲音。

她低著頭，看著飲料。

像是在想事情。

過了很久，她忽然輕聲說：

「其實……我沒有很恨妳。」

聲音很小。

幾乎像自言自語。

「反而……我很愛妳。」

鄒筳筳整個人愣住了。

她抬起頭，不敢相信地看著姜笑笑。

姜笑笑沒有等她反應，繼續說：

「我是直到前年才知道妳是真的離開。」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為妳只是工作太忙，不在我身邊而已。」

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帶著一點溫柔的回憶。

「因為妳每年節日都會送禮物給我。」

「也會每天用簡訊陪我聊天。」

「我難過的時候，小林阿姨還會送一桌好吃的給我。」

她說著這些事情時，語氣甚至有些幸福。

「所以那時候的我其實覺得自己很被愛。」

「雖然妳不在身邊，但我一直相信妳是愛我的。」

她輕輕笑著說：

「除了很想見妳，很想抱著妳撒嬌之外……」

「我其實沒有恨過妳。」

鄒筳筳卻愣住了。

她越聽越困惑。

因為——

那些事情，她根本沒有做過。

她忍不住問：

「那些……真的是我做的嗎？」

姜笑笑輕輕搖了搖頭。

她的笑容淡了一點。

「不是。」

她說。

「那些……其實都是爸爸做的。」

鄒筳筳整個人怔住。

姜笑笑慢慢說：

「為了我的成長，也為了讓我心裡的媽媽一直是好的樣子。」

「從妳離開之後，他就一直用妳的名義陪著我。」

「送禮物、回訊息、關心我。」

「如果不是後來被我發現……」

她輕聲說：

「他可能會一直裝下去。」

「然後等哪一天妳真的出現，再告訴我——」

「媽媽只是工作回來了。」

鄒筳筳整個人沉默了。

她從來沒有想過。

事情會是這樣。

她一直以為——

姜霖會把對她的怨恨告訴女兒。

甚至讓女兒討厭她。

可是他沒有。

他替她守住了一個位置。

一個母親的位置。

鄒筳筳聲音顫抖地問：

「他……真的這麼做？」

姜笑笑點了點頭。

然後輕輕笑了。

「他是不是很傻？」

「明明可以直接告訴我真相。」

鄒筳筳低下頭。

心裡一陣刺痛。

姜笑笑卻輕聲說：

「我知道當年的事情，妳也沒有錯。」

「妳只是害怕。」

「害怕傷害我們，也害怕傷害自己。」

鄒筳筳的眼淚再次掉下來。

「對不起。」

她的聲音沙啞。

「如果我當年再勇敢一點……」

「或許現在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姜笑笑看著她。

她能看見她的痛苦。

於是她輕輕搖了搖頭。

「不。」

「妳已經很勇敢了。」

她說。

「妳現在能好好地站在這裡，就代表妳當年的選擇沒有錯。」

「要走到今天，一定很不容易。」

她抬頭看著鄒筳筳。

眼神很認真。

「我看過深陷其中的人。」

「要爬起來，需要多大的努力和勇氣。」

「所以妳真的很厲害。」

鄒筳筳愣住了。

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從女兒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她的聲音顫抖：

「笑笑……妳……」

姜笑笑忽然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然後輕輕地說：

「媽。」

鄒筳筳整個人僵住了。

那一瞬間，她的眼淚像決堤一樣落下。

姜笑笑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妳很好。」

「真的。」

她停了一下。

「只是……」

「再給我一點時間吧。」

「我會慢慢接受的。」

鄒筳筳用力點頭。

眼淚不停地掉。

「好。」

「多久都沒關係。」

「我會等。」

姜笑笑也笑了。

那是一個很輕很輕的笑。

像春天剛剛融化的雪。

———

那天回到家。

鄒筳筳整個人都像在做夢。

她坐在沙發上，忍不住回想今天發生的一切。

她的女兒。

叫她「媽媽」了。

那個她以為永遠失去的稱唿。

今天終於回來了一點點。

她的心像泡在蜜裡一樣。

甜得不真實。

晚上，她躺在床上。

窗外夜色安靜。

她閉上眼睛。

腦海裡卻慢慢浮現另一個人。

姜霖。

她的心忽然微微一痛。

她還是想不明白。

為什麼？

他為什麼要那樣做？

真的只是為了保護笑笑嗎？

這麼多年。

他為什麼沒有再找一個人陪伴自己？

為什麼選擇一個人走下去？

她開始問自己。

她恨他嗎？

恨當年他總是在工作。

恨自己懷孕差點流產時，他找不到人。

恨孩子出生後，他沒辦法一直陪在身邊。

可是她也知道。

他那麼拼命工作，只是想給她和孩子一個穩定的生活。

那些應酬、酒局、合作。

誰不是在一桌一桌的酒席裡拼出來的？

而當他知道她生病後。

他也放下了很多事情。

只是想好好照顧她。

是她不忍心。

是她自己說沒關係。

是她覺得自己可以撐。

那段過去，有太多說不清的地方。

他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

是她沒有面對的勇氣。

那——

她還愛他嗎？

她閉上眼睛。

答案其實很清楚。

愛。

一直都愛。

他是她最愛的人。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她的生命裡，到處都是他的影子。

他記得她所有的習慣。

她喜歡吃什麼。

不喜歡什麼。

她隨口說過的一句話。

他都會記住。

他給過她的承諾。

從來沒有食言。

為了讓她的父親放心把她交給他。

他創業。

拼命工作。

只為了證明自己。

那段創業的日子，沒有人看好。

很多人笑她傻。

說如果失敗，她會背上一身債。

可是那時的她說——

不怕。

因為她相信他。

而他也沒有讓她失望。

他成功了。

後來他們的婚禮很盛大。

來了很多人。

所有人都在祝福他們。

那時候的他們。

真的很幸福。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

多年之後。

他們會走到現在這樣的距離。

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心裡有些空。

又有些痛。

如果要問她現在是什麼心情。

她其實說不清楚。

但有一件事，她知道。

她或許——

依然愛著姜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