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母親節那天的早晨。

鄒筳筳難得把整天行程清空。

為了這一天，她提前幾天加班，把會議壓縮、把檔案處理完，只為了讓今天不被任何電話打斷。

今年，是她重新與姜笑笑見面後的第一個母親節。

她想和女兒一起過。

哪怕只是吃一頓飯，哪怕只是坐下來喝杯咖啡。

只要能一起度過。

———

她很早就醒了。

比平日上班還早。

她特地去做了頭髮，化了精緻卻不張揚的妝，換下慣常的職業套裝，穿上一件淺色洋裝。

那件洋裝，和姜笑笑有一件幾乎一模一樣的。

是親子裝。

她站在鏡子前看了很久，輕輕撫平裙襬。

她想像著——

如果她們今天走在街上，會不會有人看得出來，她們是母女？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準備好之後，她坐在客廳沙發上，手機握在手裡。

她知道姜笑笑假日通常睡到九點。

她看著牆上的時鐘，秒針一格一格走著，心跳也隨之加快。

九點整。

她拿起手機，正要撥號，又停住。

會不會太急？

她可能剛醒。

她深吸一口氣，放下手機。

再等等。

九點十分。

她終於忍不住按下撥號鍵。

電話那頭傳來「嘟……嘟……嘟……」

她握著手機的手有些出汗。

緊張？

害怕？

期待？

所有情緒混在一起。

這是她們重新相遇後的第一個節日。

她不知道，姜笑笑願不願意把這一天留給她。

「您好，您所撥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她愣了一下，結束通話。

也許沒聽到。

她又撥了一次。

還是無人接聽。

第三次。

第四次。

結果都一樣。

她的心慢慢往下沉。

她努力告訴自己——

也許手機靜音。

也許在忙。

於是她改傳訊息。

【笑笑，今天是母親節。你有空嗎？可以和你一起吃個飯。】

訊息送出後，她盯著螢幕看。

沒有已讀。

一個小時過去。

她再次打電話。

依舊沒人接。

整個上午，她幾乎什麼都沒做。

只是坐在沙發上等。

時間越接近中午，她心裡那股說不清的焦躁越來越明顯。

不是生氣。

而是一種——

不確定自己站在哪裡的慌張。

最後，她撥給了姜霖。

電話很快接通。

「喂？」姜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

鄒筳筳握緊手機：「姜霖，我是鄒筳筳。」

「嗯，我知道。有事嗎？」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笑笑在你那裡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她出門了。」

「出門？」

「嗯，和朋友，還有幾位長輩，一起去旅行過母親節。」

旅行。

母親節。

她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

原來，她已經安排好了。

而她不知道。

「這樣啊……挺好的。」她輕聲說。

語氣平穩得連她自己都意外。

可心裡，還是微微刺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

至少會被告知。

至少會被考慮。

原來，她還站在門外。

不是被拒絕。

只是——還沒被邀請。

那種落差，輕輕落在心裡。

不是憤怒。

只是，一點點嫉妒。

嫉妒那些陪她長大的時光。

嫉妒那些她沒有參與過的笑聲。

電話那頭，姜霖似乎聽出了她的沉默。

他停下手邊的動作，語氣變得溫和。

「笑笑有一群很好的朋友。」

「他們一起經歷過很多事，也一起熬過難關。」

「很早以前，他們就把彼此當成家人。」

鄒筳筳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久而久之，連我們這些做家長的，也成了一家人。」他說。

不是炫耀。

也不是排斥。

只是陳述事實。

「妳日後會有機會知道的。」姜霖語氣很輕，「等妳真正走進去，妳會很感謝他們。」

鄒筳筳望向窗外。

陽光落在地面上，樹葉在風中輕輕晃動。

她忽然明白——

那些年，她離開的時間太長。

她的女兒，早就不是孤單一個人。

在她缺席的日子裡，有人替她守著。

她不再是唯一。

也不該是唯一。

「時間與距離，不可能一下就消失。」姜霖說。

「別太著急。」

「會有那麼一天的。」

電話結束通話後，她坐在沙發上許久沒有動。

手機忽然亮了一下。

是一張照片。

姜霖傳來的。

花海之間，姜笑笑站在中央，笑得燦爛。

她身邊站著那幾個年輕人，還有三位長輩。

陽光落在她臉上。

那是一種安心而自由的笑。

鄒筳筳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心裡那點細微的嫉妒，慢慢轉成另一種情緒。

原來，她真的被好好照顧著。

原來，她並不是孤單長大的。

那樣——

其實很好。

她深吸一口氣。

她願意等。

因為花開，需要季節。

而有些靠近，需要更久的耐心。

———

一週後。

又到了她們見面的日子。

簡餐店裡，人聲不算吵，窗外陽光柔軟。

兩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點完餐後，空氣有些微妙的安靜。

鄒筳筳手指輕輕摩挲著水杯邊緣，語氣小心：「笑笑……你上週玩得開心嗎？」

姜笑笑抬頭，點點頭：「嗯，很開心。」

她的語氣自然，眼裡還殘留著那天的光。

鄒筳筳看著她，心裡泛起一絲複雜，卻還是笑了笑：「那就好。」

沉默落下來。

過了幾秒，姜笑笑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妳怎麼知道我出去玩？」

鄒筳筳輕聲說：「那天本來想約你，可是電話打不通。後來……打給你爸爸，他告訴我的。」

姜笑笑怔了一下。

「那妳知道我是去過母親節？」

鄒筳筳點頭。

空氣突然變得有些緊張。

姜笑笑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

「我不是故意不告訴妳……也不是不想邀請妳。」她聲音有點急，「只是……我怕妳沒時間，也怕妳會尷尬。」

鄒筳筳看著她慌張解釋的樣子，心微微一軟。

「我懂。」她說得很慢，「你需要時間接受我。我也需要努力，才能融入你們的家庭。」

姜笑笑抬頭看她。

「其實他們都很好。」她語氣真誠，「只要介紹給妳認識，大家都很好相處。我只是……不知道妳會不會喜歡。」

鄒筳筳輕輕一笑：「可以跟我說說嗎？你們的那個大家庭。」

姜笑笑眼睛亮了起來。

「有我最好的朋友紀涵瑜、穆曉陽、利昂。」

她開始一個一個數著。

「紀涵瑜的家人紀爺爺和梁奶奶；穆曉陽的家人安阿姨和穆叔叔；利昂的家人範阿姨、艾瑞克叔叔、伊森哥、賽巴斯欽爺爺和伊蓮娜奶奶……還有我跟爸爸。」

她說著說著，嘴角不自覺上揚。

那是一種被愛包圍過的人才有的神情。

鄒筳筳看著她。

心裡確實有一點嫉妒。

但更多的是——感謝。

感謝那些人，在她不在的時候，替她守住了女兒的笑容。

「你和他們感情很好？」她輕聲問。

姜笑笑用力點頭。

「嗯。他們都很關心我。」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我們是很好的一家人。」

那句話落下時，鄒筳筳的眼眶微微發熱。

她知道——

她不是要取代那個位置。

而是要學著，站在旁邊，慢慢靠近。

花還沒有完全盛開。

但至少，她已經從門外，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