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

鄒筳筳站在那裡。

手已經握住了門把，指節微微發白。

她明明只要再用一點力，就能推開那扇門——

卻遲遲沒有動。

她的唿吸很輕，幾乎聽不見。

像是怕驚動裡面的人。

可其實——

讓她停住的，從來不是害怕被發現。

而是，沒有勇氣。

———

門內的聲音，很清楚。

沒有隔閡地傳進她耳裡。

每一句話。

每一個停頓。

每一次唿吸的顫抖。

都像被放大一樣，狠狠落在她心上。

——「如果真的變成那樣……還是會很難受。」

那句話。

輕得不像責怪。

卻比責怪更刺人。

———

她的心勐地一縮。

像被什麼細細的東西刺進去。

不流血。

卻一直痛。

她一直以為。

只要她回來。

只要她願意努力。

只要她把過去錯過的時間，一點一點補回來。

那些空白。

那些虧欠。

總有一天，會被填滿。

——她可以慢慢變回一個「好媽媽」。

———

可是現在，她才終於明白——

有些東西。

不是「之後」可以補的。

是在當下錯過的那一刻。

就已經失去了。

那些沒有陪伴的日子。

那些沒有回頭的選擇。

那些讓孩子一個人撐過去的時間。

不是現在多做幾件事。

就能抵消的。

———

鄒筳筳的手，慢慢鬆開了門把。

她低下頭。

視線有些模煳。

心裡翻湧的，是壓不住的愧疚。

還有一種——不敢面對。

她忽然發現。

自己其實沒有準備好。

去面對這個已經長大、也受過傷的女兒。

更沒有準備好——

去承接她心裡那份長年累積的不安。

甚至。

她連去確認——

女兒是不是已經對自己失望了。

都沒有勇氣。

———

她後退了一步。

又一步。

像是被那扇門逼退。

最後。

她轉身離開。

腳步很輕。

卻越走越快。

像是在逃。

那扇門。

她終究沒有推開。

那一刻。

她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她是懦弱的。

———

兩天後。

傍晚。

客廳裡開著電視。

螢幕上播著一部家庭倫理劇。

情緒起伏很大。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爭吵。

姜笑笑坐在沙發上，抱著抱枕。

整個人縮在裡面。

她看得很認真。

眼睛幾乎沒有離開過螢幕。

像是拼命把自己塞進別人的故事裡。

用別人的痛，蓋住自己的。

另一邊。

姜霖坐在沙發旁。

腿上放著檔案。

手裡拿著筆。

一頁一頁翻過去。

一行一行簽下名字。

可他的注意力。

其實一直不太穩。

他偶爾抬頭。

看一眼電視。

更多時候——

是在看她。

電視裡。

剛好播到夫妻爭吵的橋段。

聲音很大。

情緒激烈。

「我們離婚吧！」

這句話從螢幕裡炸開。

———

就在這一刻。

姜笑笑忽然開口。

語氣很平。

平得不像在問問題。

像是在唸一句早就想好的話。

「爸。」

她的聲音很輕。

卻清楚。

「你們……會離婚嗎？」

時間，像被按下暫停鍵。

姜霖手上的筆，停住了。

筆尖在紙上停了一點。

墨水慢慢暈開。

———

他抬起頭。

看向她。

——她沒有看他。

她還盯著電視。

眼神專注。

表情平靜。

平靜到——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那一瞬間。

姜霖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是幻聽嗎？

幾秒過去。

他沒有回應。

空氣變得有點奇怪。

姜笑笑以為，他是不知道怎麼回答。

她輕輕補了一句。

聲音比剛剛更小了一點。

「如果你們要離婚……」

她停了一下。

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可以提前跟我說一聲嗎？」

她的手，慢慢收緊抱枕。

聲音更低。

「讓我……有點心理準備。」

———

這一次。

姜霖確定了。

他沒有聽錯。

他的胸口，像被什麼壓住。

悶得發緊。

他慢慢把筆放下，把檔案闔上。

整個人轉向她。

語氣刻意放慢。

「笑笑。」

他看著她。

「妳為什麼會這樣問？」

聲音很認真。

但眼神是緊的。

「是聽誰說什麼嗎？」

姜笑笑搖頭。

視線終於從電視移開。

卻沒有看他。

只是盯著地板。

「沒有。」

她說，聲音很輕。

「我那天……有聽到你跟爺爺說話。」

她停了一下。

喉嚨像卡住。

卻還是說下去。

「你們還沒有離婚。」

「但你說……如果媽媽要離婚，你會成全她。」

她慢慢抬頭，眼睛有點紅。

卻努力維持平靜。

「所以我就在想……」

她的聲音變得更輕。

「是不是有一天……你們就會離婚了。」

———

姜霖愣住了。

他沒有想到——

她聽到了。

更沒有想到——

她一個人，想了這麼多。

話卡在他喉嚨裡。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

姜笑笑看著他。

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甚至有點勉強。

「爸爸，我懂的。」

她說。

語氣輕得不像這個年紀。

「所以你們怎麼樣……我都可以的。」

那一瞬間。

姜霖的心，狠狠一縮。

那不是懂。

那是——把自己往後放。

———

「笑笑。」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

「妳……不希望我們離婚嗎？」

姜笑笑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頭。

手指抓著抱枕。

越來越緊。

像是在忍什麼。

過了幾秒。

她才慢慢開口。

「有想過……不希望。」

聲音很小。

像是在承認一件不該說的事。

她抬頭。

眼神有點亂。

「我其實不太明白。」

「我看得出來……你跟媽媽，還是愛著對方。」

她的聲音開始有點顫。

「那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她停住。

吸了一口氣。

像是在把情緒壓回去。

「可是我跟小瑜聊過。」

「她說……愛有很多種樣子。」

她笑了一下，眼眶卻更紅。

「所以我想……我應該要學會理解。」

———

姜霖心疼的看著她。

心裡一陣酸。

他很清楚——

這不是理解，是她逼自己長大。

他深吸一口氣。

語氣變得更穩。

「笑笑。」

「爸爸知道妳在擔心什麼。」

他看著她，很認真地說。

「可是爸爸不能因為妳的害怕，就去勉強妳媽媽留下來。」

「她有權利選擇她想要的人生。」

他停了一下。

聲音低了。

「我沒有資格留住她。」

「妳……也不能用自己去綁住她。」

姜笑笑點頭，她聽得懂。

可是——

還是會痛。

她低聲說。

「嗯……」

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苦得不像笑。

「現實很殘酷。」

———

空氣安靜了一下。

姜霖看著她。

還是開口了。

「笑笑。」

「可以跟爸爸說嗎？」

「妳為什麼……會這麼害怕我們離婚？」

這句話一落下。

姜笑笑整個人僵住。

她的手抓緊抱枕，指節泛白。

她不想說。

她真的不想。

因為她知道。

說出來——

爸爸會難過。

姜霖看著她。

聲音很輕。

「不說……是怕爸爸擔心嗎？」

她點頭。

動作很小。

姜霖苦笑了一下。

「那妳不說……爸爸就不會擔心了嗎？」

他看著她。

「妳不說，我只會想更多。」

———

這句話。

讓姜笑笑整個人停住。

她的防線，開始鬆動。

她很掙扎。

真的很掙扎。

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她還是想忍。

可最後——

還是沒忍住。

「我……很害怕被拋棄。」

聲音一出來，就破了。

她低著頭。

眼淚一滴一滴掉在抱枕上。

「我好不容易……才見到媽媽。」

她的肩膀微微發抖。

「如果你們離婚了……」

她說不下去。

停了好幾秒。

才又擠出聲音。

「那她是不是……又會不見？」

「那我是不是……又被丟下？」

———

她的聲音越來越亂。

越來越急。

像壓了太久，一次崩出來。

「我真的很討厭那種感覺……」

「明明知道……我有很多人愛我。」

「可是我還是會怕……」

她用力抓著抱枕。

像抓著什麼。

「我很怕哪一天……大家都不在了。」

「只剩我一個人。」

她終於忍不住。

眼淚整個掉下來。

「所以我才會一直想靠近大家……」

「想讓自己變得重要一點……」

她哽咽著。

「這樣……就不會有人忘記我。」

「也不會有人……把我丟掉。」

這一刻。

她不是在講道理。

是在求一種「不想要再被放開，不想要孤零零一人」。

———

姜霖整個人僵住。

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胸口像被什麼狠狠壓住。

他從來不知道。

她心裡藏著這麼大的恐懼。

他喉嚨發緊。

聲音沙啞。

「笑笑……」

「對不起。」

「是爸爸……沒有把妳保護好。」

姜笑笑立刻搖頭。

眼淚還在掉。

卻還是急著說。

「不是的……」

「我真的已經好很多了……」

她努力笑了一下。

笑得很勉強。

「只是利昂出國……我一下子不習慣。」

「才會這樣。」

她吸了一口氣。

讓自己穩住。

「給我一點時間……」

「我會好的。」

姜霖沒有再說話。

因為他分不清。

她這句話，是在安慰自己。

還是真的相信。

———

那一晚。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怎麼都睡不著。

「我很害怕被拋棄。」

「我不想再被丟下一次。」

那些話。

一遍一遍。

在他腦海裡反覆。

他想或許是該與鄒筳筳說開了，有些不清不楚的問題也該有答案了。

———

隔天清晨，天還沒完全亮。

姜霖坐在床邊。

手機握在手裡。

停了很久。

最後。

他還是打下訊息。

發給那個人。

——鄒筳筳。

「有空嗎？」

「我們找個時間見面吧。」

他停了一下。

又慢慢打出最後一句。

「我們……該好好談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