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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回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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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後,紀涵瑜的生活,其實沒有太大的改變。

除了不再需要去學校上課,她依然每天往民宿跑。

甚至可以說——她比以前更常待在那裡了。

紀牧終於可以慢慢放手,不再事事親力親為。

而她,開始一點一點接手民宿的事情。

看帳、接待、規劃、與設計師溝通。

那些曾經讓她不安的事,如今她都能穩穩地慢慢地完成。

她的世界,正在慢慢穩定。

也在,一點一點成形。

———

這天。

紀涵瑜正坐在民宿的會議室裡,與設計師討論整修細節。

長桌上鋪滿圖紙,她的手指輕輕壓著其中一角。

背嵴筆直,肩膀自然開啟,一舉一動都帶著沉穩與從容。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語句清晰。

「這一面牆我希望不要做滿,可以留一點空間讓光進來。」

她指著圖面,眼神專注而冷靜。

「窗框的部分,改成落地式,整體會更通透。」

設計師點頭記錄,不時抬頭看她。

那種穩定與自信,是無法偽裝的。

——就在這時。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一名員工探頭進來,小聲說:

「涵瑜,有一位小姐找妳,她說她叫……齊沐蘭。」

那一瞬間。

紀涵瑜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指尖微微收緊,壓在圖紙上的力道多了一分。

但也只是一瞬。

她很快抬起頭,神情恢復如常,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請她到外面的咖啡廳等我。」她語氣平靜,「我開完會就過去。」

沒有多問一句。

彷彿——那個名字,已經無法再掀起她太大的波動。

———

七月的午後,悶熱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咖啡廳裡冷氣很強,與外頭的熱氣形成明顯對比。

玻璃窗外陽光刺眼,卻照不進室內這一角的冷清。

紀涵瑜走進來時,一眼就看見了她。

齊沐蘭。

——她的母親。

她在對面坐下。

背挺直,雙手自然放在桌面上。

神情平靜,甚至可以說——過於平靜。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

也隔著,這些年來從未說出口的距離。

———

齊沐蘭端起咖啡,輕輕抿了一口。

她的動作看似從容,但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她在整理語言。

也在壓住那份說不上來的緊張與不安。

「小瑜……」她開口,聲音刻意放柔,「妳最近,過得好嗎?」

她的眼神,帶著試探。

紀涵瑜點頭。

「很好。」

簡單、乾淨。

沒有多餘的情緒,沒有任何延伸。

齊沐蘭微微一頓。

她似乎沒想到,對方會這麼冷靜。

「大學……也畢業了吧?」她試著接話,語氣帶著一點小心。

「嗯。」

「現在在做什麼?」

「在家裡民宿幫忙。」

她語氣依舊平穩,像是在回答一個與她毫無關係的問題。

齊沐蘭點了點頭。

空氣安靜了一瞬。

她忍不住,又問:

「那未來呢?有想過要做什麼嗎?」

紀涵瑜抬起眼。

那一眼,很安靜。

卻清楚地劃出一道界線。

「繼續經營民宿。」

她的語氣很淡,卻沒有一絲猶豫。

———

齊沐蘭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她的耐心,開始一點一點被磨掉。

「妳就沒有想過……回明溪市嗎?」

幾乎沒有停頓。

「沒有。」

兩個字,俐落得像刀落。

她又補了一句:

「我現在在這裡過得很好,沒有打算離開。」

那一句「沒有」。

像是直接斬斷了所有可能。

齊沐蘭的表情,瞬間僵住。

她的手,慢慢收緊。

「妳也不可能一輩子待在這裡吧?」她語氣變得急促,「那邊才是妳的家。」

「家。」

這個字落下的瞬間。

紀涵瑜的唿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雙手交握,不自覺地用力。

那個地方。

那個她拼了命想逃離的地方。

那些壓抑、窒息、崩潰的記憶——

一瞬間,全都翻湧上來。

她很清楚。

她不會再回去了。

不可能。

她抬起頭。

忽然笑了。

那個笑,很淡。

淡到幾乎沒有溫度。

「家?」

她看著齊沐蘭,眼神安靜得讓人發慌。

「早就不是了。」

語氣冷得乾淨。

沒有一絲情感。

———

空氣瞬間凝住。

齊沐蘭的唿吸一滯。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

「妳……還在怪媽媽,對嗎?」

沒有回答。

紀涵瑜只是看著她。

那種沉默,比任何責怪都更重。

齊沐蘭的情緒,開始崩解。

她原本努力維持的溫和,一點一點碎裂。

「小瑜,你知道嗎?媽媽也很難過的!」

她的聲音不自覺提高,語速變快。

「這麼多年,我一個人要上班、要撐這個家、還要照顧你們——」

她越說越急,唿吸變得不穩。

「很多事情都要我處理,妳知道我多辛苦嗎?」

紀涵瑜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

眼神像一面鏡子。

把一切原封不動地映回去。

齊沐蘭被那樣的目光刺到。

心裡的不安,迅速擴大。

「妳又不是不知道妳爸是什麼樣的人!」

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

「妳就不能理解我嗎?!」

「妳身為女兒,怎麼可以這樣對待自己的媽媽!」

還是沒有回應。

那一刻。

她終於崩潰。

「紀涵瑜,你怎麼就不懂得體諒我?!」

她幾乎是喊出來的。

「妳只知道抱著自己的傷,覺得自己有多可憐——」

「妳有沒有想過我?!」

話音落下。

周圍空氣沉得像要塌下來。

———

紀涵瑜看著她。

看著這個用「為你好」困住她一整個童年的人。

曾經的她,會害怕、會自責、會懷疑自己。

可現在——

沒有了。

她終於開口。

聲音很輕,卻清楚得讓人無法忽視。

「所以——」

她停了一下。

目光直直看著她。

「妳說這麼多,是想要什麼?」

齊沐蘭愣住。

她沒有預料到這個問題。

幾秒後,她才急切地說:

「我要妳回明溪市。」

語氣強硬,帶著不容拒絕的控制。

「回來,跟爸爸媽媽一起住。」

「我們……像以前一樣。」

她盯著她,像是在命令。

「妳乖一點,媽媽會愛妳的。」

紀涵瑜聽完。

沒有憤怒。

沒有崩潰。

她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氣。

那一口氣,很長。

像是把某些東西——徹底放下。

她站起來。

「今天——不會有結果。」

她語氣平穩地說。

「改天再說吧。」

她轉身離開。

沒有回頭。

一步都沒有停。

———

門關上的那一刻。

齊沐蘭坐在原地。

手還握著咖啡杯。

她卻像失去了所有力氣。

她的胸口起伏著。

唿吸亂了。

心裡第一次清楚地浮現一種感覺——

失控。

那個曾經會小心翼翼討好她、努力成為「好孩子」的女兒。

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個她再也無法掌控的人。

而她。

終於開始明白。

有些東西——

早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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