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民宿後，紀涵瑜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

她走進辦公室，關上門。

腳步比平常慢了一點。

坐到椅子上的那一刻，她沒有立刻動。

只是往後靠，背貼著椅背，頭微微仰起。

然後——閉上眼。

安靜。

太安靜了。

剛剛在咖啡廳裡壓著的情緒，像潮水一樣，一點一點湧上來。

她的胸口有點悶。

每一次和齊沐蘭見面，都是這樣。

不是憤怒，也不是崩潰。

而是一種——很深、很重的疲憊。

像被迫重新走過一次過去。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笑，帶著一點自嘲。

她原本以為——

經過那件事情之後，對方多少會有所改變。

哪怕一點點也好。

可是沒有。

還是一樣的語氣。

一樣的方式。

一樣試圖控制她的人生。

「也是……」

她在心裡輕聲說。

這麼多年了。

要改變的人，早就改變了。

怎麼可能，等到現在才改變。

———

「叩叩。」

門外傳來敲門聲。

她微微一愣，睜開眼。

「請進。」

門被推開。

紀牧走了進來。

紀涵瑜立刻站起身。

「爺爺，你怎麼來了？」

她的聲音，比剛剛多了一點溫度。

紀牧看著她。

目光溫和，也帶著一點細微的觀察。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走進來，在沙發上坐下。

「下午沒什麼事，就過來看看。」

語氣平穩，卻帶著關心。

紀涵瑜點了點頭。

「那我幫你倒水。」

她轉身，走到一旁的飲水機前。

手拿起杯子。

「聽說……妳母親來找妳了？」

紀牧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

她的動作，微微停了一下。

水流聲還在繼續。

她看著杯子裡慢慢上升的水線，眼神短暫地空了一瞬。

「……對。」

她輕聲回答。

然後關掉水。

她走回沙發，把水放在桌上。

坐下。

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笑。

「就那些。」她語氣平靜，「要我回明溪市，讓我乖乖當她女兒。」

說完，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個笑，帶著一點說不出的疲倦。

紀牧沒有立刻回應。

他看著她。

沉默了一會，才問：

「那妳怎麼想？」

紀涵瑜抬起頭，眼神很清楚。

「我不想回去。」

她停了一下。

語氣更堅定。

「也不會回去。」

紀牧點了點頭。

沒有任何遲疑。

「好。」

他說。

「妳想怎麼做都行。」

他看著她，語氣很堅定。

「爺爺支援妳。」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

紀涵瑜的眼神，輕輕晃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只是點頭。

———

兩人安靜了一會。

空氣裡沒有壓力。

反而是一種很溫和的沉默。

紀牧端起水，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後，他像是下了什麼決定。

緩緩開口。

「當年……」

他的聲音，比剛剛低了一點。

「是爺爺沒有教好妳父親。」

紀涵瑜微微一愣。

抬頭看他。

她沒有打斷，只是靜靜地聽。

紀牧看著前方，像是在看一段很遠的過去。

「以前，我跟妳奶奶，只想著工作、賺錢。」

「覺得物質給夠了，就算盡責了。」

他的聲音很慢。

「可是我們忽略了一件事——陪伴。」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從小，大多時間都是跟曾祖父一起長大。」

「很多觀念，就那樣被養成了。」

「他覺得，養孩子，只要負責給錢就好。」

他轉過頭，看向紀涵瑜。

眼神裡，有明顯的愧疚。

「才會讓妳……在那樣的環境長大。」

「是爺爺對不起妳。」

紀涵瑜安靜地聽完。

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輕輕交握著。

過了一會，她才輕輕搖頭。

「爺爺，不用自責。」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她看著他，眼神沒有閃躲。

「不是他不會當爸爸。」

她停了一下。

語氣淡淡的。

「只是……他不會當我的爸爸而已。」

這句話落下。

紀牧愣了一下。

像是沒有預料到，她會這樣說。

紀涵瑜沒有停。

她的語氣很平靜。

「爺爺你知道嗎？」

她看著他。

「他對姐姐，比對我還有耐心。」

紀牧的眉頭微微皺起。

有些不解。

紀涵瑜輕輕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淡。

沒有抱怨，就像只是陳述一件平常的事情。

「可能……我跟他不太像吧。」

「或者，是姐姐比較像他。」

她低下頭，聲音很輕。

「所以他比較喜歡姐姐。」

紀牧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種無法安慰的無力感，讓他的眉頭更緊。

紀涵瑜看見了。

她看懂了他眼裡的心疼。

她抬頭。

對他笑了一下。

這一次。

那個笑，比剛剛多了一點溫度。

「爺爺，真的沒關係。」

她的聲音很溫柔。

「我早就不在意了。」

她輕輕說：

「現在的我，已經有很多了。」

她的眼神，慢慢變得柔軟。

「不缺他們的了。」

紀牧看著她。

那一瞬間。

他是真的放心了一點。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沒有多說什麼。

但那個動作，很溫暖。

———

之後的日子。

紀涵瑜想了很多。

她把那些過去，一點一點重新走過。

那些模煳的、混亂的情緒——

慢慢變得清晰。

她開始明白。

自己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真正想守住的，是什麼。

———

兩週後。

齊沐蘭，再次出現。

———

這一次。

紀涵瑜沒有感到意外，也沒有抗拒她的到來。

因為她知道——

這一天，遲早會來。

她把見面的地點，安排在民宿外的咖啡店。

———

午後的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

帶著一點悶熱，也帶著夏天特有的氣味。

兩人再次坐在對面。

誰都沒有開口，只是對視著。

齊沐蘭看著她。

心裡微微一震。

眼前的女兒——

已經不一樣了。

她坐得筆直，肩膀自然開啟。

雙手放在扶手上，姿態沉穩。

眼神裡，再也沒有過去的閃躲與不安。

那種自卑與怯懦——

已經消失了。

———

這一次。

她還沒開口。

紀涵瑜先說了。

「妳知道我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嗎？」

語氣平靜，卻直接得讓人無法閃避。

齊沐蘭愣了一下。

幾乎是本能地回答：

「妳喜歡珍珠奶茶，喜歡吃蘋果，不喜歡酸的——」

她話還沒說完。

紀涵瑜卻笑了。

那笑，很輕。

卻帶著一點說不出的苦。

「那妳呢？」

她看著她，眼神很堅定。

齊沐蘭還沒來得及回答。

紀涵瑜的聲音，已經先一步落下。

清楚、流暢，就像是早就背過無數次。

「妳喜歡水餃、小番茄、蛋餅，不喜歡黏的東西。」

「妳怕痛，很怕很怕痛。」

她並沒有停下，而是繼續說。

「爸爸喜歡苦瓜、茄子，愛喝綠茶，不喜歡炸的。」

「姐姐喜歡麵包、蘋果、奇異果，喜歡可可和珍珠奶茶，不愛酸的。」

一字一句，清楚得像刻在骨子裡。

齊沐蘭怔住。

一種說不上來的情緒，瞬間湧上來。

她張了張嘴，卻怎麼也說不出話。

———

「妳常說——」

紀涵瑜看著她。

聲音慢慢變低。

「我不說自己喜歡什麼，妳怎麼知道。」

她停了一下。

「可是——」

「妳們也從來沒有說過。」

她的眼神，終於有了波動。

「為什麼，我卻都記得？」

———

空氣安靜下來，滿滿都是窒息感。

———

「妳說我不體諒妳。」

她認真地看著她。

在開口時，聲音更低了。

「我真的不知道嗎？」

齊沐蘭的手，開始發抖。

「妳和爸爸吵架的時候，是我在安慰妳。」

「是我在當傳話的人。」

她的聲音開始顫。

「我知道妳很難。」

「所以我不敢要求。」

她抬頭。

眼神直直看著她。

「我一直在努力——」

「變成妳想要的樣子。」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卻重得讓人無法唿吸。

「到底是我不體諒妳——」

她停了一下。

「還是妳，從來沒有看過我？」

齊沐蘭低下頭。

這一次。

她竟無法反駁。

紀涵瑜的聲音，變得更輕。

卻也更痛。

「妳說爸爸不好。」

「可是那是妳的選擇。」

「妳選擇留下。」

她的眼眶泛紅。

「那結果——」

「就不該由我承受。」

———

眼淚終於落下。

———

「我從來要的不多。」

她的聲音碎了。

「我只是想被多愛一點。」

「多陪我一點。」

她哽咽。

「為什麼那麼難？」

她閉上眼。

把所有過去，一口氣說出來。

「我被說是小偷、不誠實。」

「後來變成小三、不要臉。」

「我每天都在被欺負。」

「我求過你們。」

她的聲音顫得厲害。

「你們叫我乖，叫我不要麻煩。」

「我每天都在等——有人來救我。」

她笑了一下。

空的。

「可是沒有。」

她的眼淚滑落。

「後來，我不求你們愛我，但也別做逼迫我的那個人。」

「妳知道我跳海那天，心裡有多痛嗎？」

她的聲音幾乎破碎。

「可是我又覺得……很輕鬆。」

「因為——終於不用再撐了。」

———

死寂。

齊沐蘭的嘴唇顫抖。

她眼眶通紅，卻說不出一句話。

「妳要我原諒。」

紀涵瑜輕輕搖頭。

「可是我做不到。」

語氣很輕，卻無比堅定。

「我沒有辦法——」

「替那個拼命活下來的自己原諒你們。」

———

紀涵瑜站了起來。

最後，她看著她。

「我曾經以為——」

她的聲音很輕。

「是你們不會愛人。」

她停了一下。

眼神清明。

「可是我錯了。」

「不是你們不會愛。」

「只是——被愛的那個人。」

她的聲音微微顫了一下。

「從來都不是我。」

空氣凝住。

「所以你們的愛——」

她輕聲說。

「我也已經不需要了。」

她的眼神，慢慢柔了下來。

「現在的我。」

「已經被好好愛著了。」

「不需要用條件去交換。」

———

她轉身離開。

這一次——

沒有再回頭。

———

門外。

夕陽落下，陽光很溫柔。

她走出來，腳步微微不穩。

像是把整個過去，都說完了。

也用盡了力氣。

———

她走回民宿。

剛到門口——

就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穆曉陽站在那裡。

安靜地等著。

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間。

紀涵瑜心裡的防線，徹底崩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對他露出一個很淺的笑。

然後——

她邁開腳步，朝他跑過去。

她緊緊的抱住穆曉陽，頭靠在他身上。

她呢喃著叫了聲。

「曉陽……」

聲音很低，帶著微微顫抖。

穆曉陽一開始愣住，回過神後，他張開手。

穩穩回抱住她。

將她整個人摟懷裡。

她抱得很緊，像是終於抓住什麼。

他低頭，在她髮頂輕輕親了一下。

一隻手輕輕落在她的頭上，輕輕的安撫著。

聲音溫柔而篤定。

「嗯，我在。」

紀涵瑜搖頭。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

「我沒事……」

她停了一下。

抱得更緊。

「只是……有點累。」

穆曉陽沒有追問，只是抱著她。

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背。

「好。」

———

風，輕輕吹過。

她慢慢閉上眼。

那些被撕裂的過去。

那些無法說出口的傷。

沒有消失。

但——

不再吞噬她了。

她在心裡輕輕地想。

是啊。

她真的不需要了。

因為她已經走出來了。

而未來。

只會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