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房間安靜了下來。

床頭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把整個空間映得很柔和。

紀涵瑜靠坐在床上。

一隻手拿著今天產檢的超音波照片。

另一隻手，輕輕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

照片裡，是兩個小小的輪廓。

明明還那麼小，卻已經真實地存在著。

她低頭看了很久。

眼神一點一點變得安靜。

然後，一個念頭慢慢浮了上來——

她真的……能當好媽媽嗎？

一個孩子的時候，她就已經不太確定了。

現在，是兩個。

那種重量，忽然變得更加真實。

真實到讓她心裡有些發慌。

她其實不是不期待。

相反地。

她很期待。

只是越期待，就越害怕自己做不好。

怕自己不夠成熟。

怕自己照顧不好他們。

也怕……自己沒有能力，成為一個真正溫柔又可靠的母親。

———

浴室的門在這時被開啟。

穆曉陽走了出來。

頭髮還帶著一點濕氣。

他一抬眼，就看見她坐在床上的樣子。

安安靜靜的。

太安靜了，不像平常的樣子。

他幾乎立刻察覺到她情緒不對。

於是放輕腳步，走到床邊坐下。

聲音很低。

「小瑜，怎麼了？」

紀涵瑜像是突然回過神。

她下意識扯出一個笑，然後輕輕搖頭。

「沒事。」

穆曉陽看著她，沒有被這個答案說服。

他太熟悉她了。

熟悉到她哪怕只是勉強笑一下，他都看得出來。

———

他伸手，把她慢慢抱進懷裡。

動作很輕，像怕碰碎她現在脆弱的情緒。

「妳的表情不像沒事。」

他低聲說。

停了一下。

又更輕地問：「願意跟我說說嗎？」

紀涵瑜靠在他懷裡，鼻尖全是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整理那些說不出口的情緒。

過了一會。

她才慢慢開口。

「曉陽……」

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自己的情緒聽見。

「我很擔心。」

穆曉陽沒有打斷，只是輕輕摸著她的頭髮。

低聲問：

「擔心什麼？」

紀涵瑜的手，慢慢抓住他的衣角。

像在尋找安全感。

「我在擔心寶寶……」

她停了一下。

聲音更輕了。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當好媽媽。」

說出這句話時。

她的眼眶已經慢慢紅了。

「一個寶寶的時候，我就已經很不確定了……」

她低著頭，指尖微微收緊。

「現在是兩個。」

「我更怕了。」

穆曉陽安靜聽完，他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抱著她。

讓她把那些藏了很久的不安，慢慢說出來。

———

過了一會。

他才低聲開口。

「我懂。」

他沒有說「別想太多」。

也沒有立刻否定她的不安。

「那是兩個生命。」

他慢慢說。

「會跟著我們很久很久。」

「所以會害怕，很正常。」

紀涵瑜微微怔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他會安慰她「妳一定可以」。

可他沒有。

他只是很平靜地，把那份重量說了出來。

然後。

穆曉陽輕輕收緊抱著她的手。

他的聲音低低的。

「可是——」

「我們不是一個人面對。」

紀涵瑜抬頭看他。

「是我們兩個。」

他看著她，眼神很堅定。

「一起學。」

「一起做。」

「一起慢慢變成那樣的大人。」

他低頭，額頭輕輕碰了碰她的。

他語氣很輕。

「不需要一開始就做得很好。」

「因為我們本來就都是第一次。」

紀涵瑜鼻尖忽然有點酸。

穆曉陽繼續說：

「沒有人天生就會當爸爸媽媽。」

「所以不用逼自己立刻變得完美。」

他的手輕輕覆上她的肚子。

動作小心得不像話，像在觸碰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我們會邊走邊學。」

「慢慢學著怎麼愛他們。」

紀涵瑜沒有說話，只是安靜靠著他。

那份壓在心上的重量，沒有立刻消失。

可是——

好像有人願意陪她一起扛了。

———

懷孕的日子，沒有她想像中那麼輕鬆。

甚至比她想的還要辛苦很多。

———

孕吐從一開始，就沒有放過她。

氣味變得異常敏感。

魚味、油味，甚至只是空氣太悶。

她都會瞬間反胃。

很多時候。

才剛吃下一點東西。

下一秒，就全部吐掉。

有時候嚴重到，連水都喝不太下。

———

穆曉陽看在眼裡。

心疼得幾乎快瘋掉。

他開始每天變著花樣做吃的。

清淡的。

溫熱的。

酸的。

甜的。

不同味道、不同口感。

他一樣一樣試。

只要紀涵瑜多吃一口。

他就會記住。

像找到什麼重要線索一樣。

———

紀牧和梁姝知道後，也經常過來。

紀牧嘴上總說：

「剛好煮多，就順便帶來了。」

可每一次帶來的。

都是特地挑過、適合孕婦吃的東西。

紀涵瑜知道大家都在心疼她。

所以她也努力想吃一點。

哪怕只有幾口。

她也想撐下去。

可是很多時候，還是吃完就吐。

———

像現在。

她才剛喝下一點粥。

胃裡那股翻湧感就猛地衝上來。

她幾乎是立刻起身。

衝進浴室。

扶著馬桶彎下身。

整個人都在發抖。

穆曉陽立刻跟了進來。

他蹲在她旁邊。

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什麼都沒說，只是一直陪著。

———

吐完後。

紀涵瑜整個人虛脫得厲害。

她扶著洗手檯慢慢站起來。

她抬頭，看見鏡子裡的自己。

臉色蒼白。

眼睛紅紅的。

頭髮也有些凌亂。

整個人狼狽得不像話。

———

那一瞬間。

她忽然有點撐不住了。

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

穆曉陽愣住。

幾乎立刻站起身扶住她。

語氣一下亂了。

「怎麼了？」

「是不是很難受？」

他眉頭皺得很深。

那種心疼，幾乎藏不住。

「小瑜，對不起……」

他的聲音低啞，甚至有點無力。

「孕吐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幫妳。」

———

這是紀涵瑜第一次看見他露出這種神情。

那種明明想替她承擔，卻什麼都做不了的無力感。

她愣了一下，隨後立刻搖頭。

「這不是你的問題。」

她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不要跟我說對不起。」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

鼻音還很重。

「你只要陪著我就好了。」

穆曉陽看著她。

沉默了一秒。

然後輕輕點頭。

「好。」

沒有猶豫。

他伸手，小心地替她擦掉眼淚。

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不哭了。」

他低聲哄她。

「世界上食物那麼多。」

「我們慢慢試。」

他看著她，語氣很溫柔。

像在替她撐住那些崩塌的情緒。

「一定會有妳能吃的。」

紀涵瑜紅著眼看他，慢慢點頭。

穆曉陽重新把她抱進懷裡。

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撫孩子一樣。

「會好的。」

他低聲說。

「我會一直陪著妳。」

———

孕吐的那段時間。

穆曉陽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真正的無力。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紀涵瑜一天一天瘦下去。

看著她每天吐到眼睛發紅。

精神也越來越差。

他心疼得厲害，卻替不了她。

———

那段時間。

他常常帶她跑醫院。

半夜等她睡著後，又一個人去書房查資料。

———

這天也是。

夜已經很深了。

整間屋子安靜得只剩翻書聲。

穆曉陽坐在書桌前。

桌上堆滿孕期相關的書和資料。

電腦螢幕還亮著。

上面全是「如何緩解孕吐」、「雙胞胎孕期注意事項」之類的頁面。

他靠回椅背。

抬手捏了捏發疼的鼻樑。

燈光下。

他的疲憊終於藏不住了。

———

他其實也會怕，也會慌。

只是他不敢說。

因為他知道。

現在的紀涵瑜，比他更害怕。

所以他不能亂。

至少在她面前不能。

穆曉陽從來不是什麼無所不能的人。

他也有脆弱，也會無力。

也會在深夜裡，一個人安靜地焦慮。

只是他不敢讓她看見。

因為他知道。

兩個人裡，總要有一個先穩下來。

這樣，另一個人才不會一起沉下去。

———

日子一天天過去。

辛苦沒有立刻消失。

可他們始終陪在彼此身邊。

———

直到第十五週。

紀涵瑜才慢慢發現。

自己不再那麼容易吐了。

有些東西。

終於能吃下去了。

———

那一天。

她坐在餐桌前。

慢慢吃完一小碗東西。

然後愣住。

竟然沒有想吐的感覺。

她抬頭看向穆曉陽。

眼睛慢慢亮了。

「……我好像沒有想吐。」

她的語氣甚至帶著點不敢相信。

穆曉陽也怔了一下。

下一秒。

他笑了。

那個笑很輕，卻是這段時間以來，最放鬆的一次。

———

那些難熬的日子。

好像終於正在慢慢過去。

而她。

也正在一點一點——

變得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