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涵瑜點了點頭，語氣堅定而溫柔：「好，我幫你。」

她輕輕地伸出手，攙扶著穆曉陽，「你先起來，去我家說話吧。」

穆曉陽渾身溼透，彷彿還陷在那場突如其來的滂沱大雨中。他沒有多說話，只是順從地站起來，任由紀涵瑜攙扶著，一步一步走進她的家。

紀涵瑜帶著他來到自己的房間，拉開沙發上的毯子，對他說：「你先坐，我去幫你拿點喝的。」

穆曉陽微微點頭，嗓音沙啞地應了一聲。

紀涵瑜轉身走出房間，下樓去拿飲料。房間裡一時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穆曉陽自己的唿吸聲。

———

他雙手交握，手指緊扣著，低垂著頭，像是試圖壓抑內心翻湧的情緒。

——今天是姐姐的忌日。

他閉上眼，腦海裡浮現白天的畫面。

清晨，墓園。

天空陰沉，帶著些許冷意，空氣中瀰漫著微溼的泥土氣息。穆曉陽和母親安芝手裡捧著一束鮮豔的向日葵，靜靜地佇立在穆筱玲的墓碑前。

「姐姐，我來了……」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些許顫抖。

安芝蹲下身，細細地擦拭著墓碑的灰塵，將手中的食物與花擺好，輕輕地嘆了口氣：「筱玲，今年媽媽又來看妳了。」

墓碑上的照片裡，姐姐依舊笑得燦爛，但穆曉陽的心卻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

「曉陽，你先出去等媽媽，媽媽有些話想單獨跟筱玲說。」安芝輕聲說道。

穆曉陽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頭，慢慢地轉身離開。然而，他沒有走遠，而是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安芝的背影。

安芝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墓碑上的字跡，眼眶微微泛紅，淚水終究還是掉落下來。

「筱玲，這是妳離開的第九年了……」她的聲音顫抖，帶著壓抑不住的心痛，「妳怎麼那麼狠心……讓媽媽這輩子都活在這個陰影裡？每當想起來，我的心還是好痛……」

她用手捂住嘴，想要壓抑自己的啜泣，卻怎麼也止不住淚水。

「可是，媽媽懂的……」她嗓音沙啞，像是對自己呢喃，「如果不是妳真的承受不住了，妳不會選擇離開的……是媽媽對不起妳……以前一直忽略妳的感受，才讓妳最後連求救都不願意……」

安芝邊哭邊抹眼淚，語氣裡帶著無盡的歉意：「媽媽要謝謝妳，妳一直是個貼心的孩子……妳幫媽媽照顧曉陽，把他帶得很好……現在，他真的成長了……媽媽謝謝妳，也對不起妳……」

穆曉陽站在一旁，雙手緊緊握拳，眼眶也悄悄地泛紅。

姐姐的離開，對他們家來說是一場持續了九年的暴風雨。沒有人真正走出來，每個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承受著傷痛。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心裡默默地對著墓碑道歉——

「姐姐，對不起……明明我是陪在妳身邊最久的人，卻沒有察覺到妳的痛苦……如果我當時多關心妳一點，是不是一切就會不一樣？」

他閉上眼，壓抑住快要奪眶而出的眼淚。

這時，他看見母親的動作。

安芝站起來，拿出一張紙巾，輕輕地擦去臉上的淚痕，隨後又拿出口紅和粉餅，仔細地補了個妝。

她深吸了一口氣，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彷彿要重新戴上她那熟悉的「開朗母親」的面具。

穆曉陽看著這一幕，胸口一陣刺痛。

為什麼……為什麼她們總是要在他面前裝作沒事？姐姐是這樣，母親也是這樣……

她們以為這樣就能保護他嗎？

他是不是……真的那麼脆弱，以至於她們必須偽裝自己來守護他？

他咬緊牙關，拳頭越握越緊，心中湧上強烈的自責與無力感。

———

回到現在——紀涵瑜的房間。

穆曉陽的思緒被輕柔的腳步聲拉回。

紀涵瑜端著兩杯溫熱的飲料走進來，將其中一杯放在他的面前，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溫暖：「喝點東西吧。」

穆曉陽緩緩地抬起頭，視線與紀涵瑜交錯。

她的眼神裡沒有多餘的話語，卻盛滿了關心與理解。

這一刻，他才發現，原來現在的他和曾經的紀涵瑜如此相似——曾經，是他用溫暖陪伴著她，如今，角色對調，她站在他的面前，試圖撐起一方溫柔的庇護所。

他嘴角微微勾起，笑得有些苦澀，卻還是開口：「謝謝你。」

這聲道謝，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情緒。

紀涵瑜沒有多說，只是靜靜地坐在他的對面，陪伴著他，等待著他願意敞開心扉的那一刻。

窗外，夜雨未歇，但屋內，卻多了一絲無聲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