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如月愈發迷煳了。“有什麼問題嗎？”

她說，“你也知道熊老大這個人，他今天已經很保守了。”

“他保守，架不住對方會拱火啊！”

許焰嘆了口氣，無奈道，“熊姐，你還太年輕，根本不知道所謂記者這種東西，簡直比封印了千萬年的上古蠕蟲更加卑劣，甚至比上古蠕蟲的排洩物更加臭不可聞。

“就熊老爺子剛才說的那些話，掐頭去尾，顛倒次序，斷章取義，我能編出一百種截然不同的意思，你信不信？”

熊如月滿臉不以為然。

許焰冷笑一聲：“比方說，我隨便剪下貼上一下，熊老爺子的話就會變成這樣——‘在黎明城，除了狂鐵俱樂部之外，別的靈卡俱樂部統統都是垃圾；除了無卡流之外，別的流派都是歪門邪道；我們的楚之鋒是獨一無二的少年天驕，絕對能在‘黎明杯’上獨佔鰲頭！”

熊如月瞪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爸哪有這麼說！”

“有的，你仔細琢磨琢磨，每一個字都是熊老爺子說過的。”

許焰攤手，“倘若再配上熊館主吹鬍子瞪眼的表情，還有他狠狠揮舞拳頭的動作，再配上‘震驚，突發’之類的標題，再想幾個金句，諸如‘我不是針對誰，你們都是垃圾’之類的，狂鐵俱樂部這把火，真是要燒到天上去了！”

熊如月目瞪口呆了半天。

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我這就把熊老大拉回來！”

她想要上前結束採訪。

熊鐵山卻像是找到了知音。

在女記者面前上躥下跳，唾沫橫飛，時不時還比劃幾個無卡流的架勢，逗得女記者驚歎連連，笑顏如花，眼底似乎都放出了認同甚至崇拜的光芒。

熊如月半天都插不進嘴。

正在束手無策之時，大門忽然被人重重推開。

熊如月眼前一亮：“楚之鋒，你來得正好，快幫你師父接受一下采訪！”

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許焰看到狂鐵俱樂部的明星會員，也是狂鐵戰隊的絕對主力楚之鋒，和四五名戰隊主力以及教練一起走了進來。

同樣修煉無卡流，楚之鋒卻沒有四肢發達的笨拙感，反而是個猿背蜂腰，劍眉星目的俊朗少年。

只是眉眼間的氣質太過銳利，如同一把找不到刀鞘的戰刀般，令人不敢觸碰。

身後的團隊，也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如同剛剛從荒野廝殺中歸來。

許焰微微一怔。

從戰隊主力還有教練們略顯緊繃的肌肉中察覺到，事情越來越糟糕，也越來越有趣了。

因為封印卡的特殊性，哪怕低階卡片本身已經能透過工業流水線，實現大規模量產。

但灌入其中的“軟體”也就是舊日殘魂，仍舊是千變萬化的存在。

同樣的“黑夜殘兵”或者“水晶黏菌”，由於來源、經歷和追憶的不同，都能呈現出千姿百態的技能、個性和進階方向。

這就決定了，封印卡的銷售，不是一錘子買賣，而是涉及到配套教學和售後服務的長期過程。

在英靈聯盟，全新封印卡的交易，往往透過“靈卡俱樂部”來進行。

大型制卡公司麾下就有同樣規模龐大的俱樂部，集銷售、展示、維修、訓練、交易甚至醫療健康服務於一體。

中小型制卡公司，沒有多餘的資源和精力，開設自家品牌的俱樂部，或者在黎明城這樣位於邊境的偏遠地區，封印卡的銷售和售前售後服務，則習慣交給在當地根深蒂固的靈卡俱樂部來進行。

因為銷售的商品，直接涉及到人類的生命安全、精神健康乃至靈魂奧秘。

靈卡俱樂部的品牌非常重要。

為了建立商譽，打響品牌，絕大多數靈卡俱樂部都會組建御靈戰隊。

或是參與各個級別的御靈賽事，或是直接殺到荒野區去狩獵兇魂，或是和維安局等等官方機構合作，執行各種任務。

總之，要抓住一切機會，彰顯自家的實力，才能吸引潛在客戶，成為自家的忠實會員，長期在自家消費。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御靈戰隊才是一傢俱樂部的核心。

相比俱樂部的老闆，御靈戰隊的核心主力，更加稱得上是俱樂部的活招牌。

很多普通顧客，正是在各型別的御靈賽事上，被充滿個人魅力的明星隊員深深吸引，才願意辦理會員卡，希望能和明星隊員一起訓練，購買明星隊員代言的封印卡，甚至花高價聘請明星隊員，成為自己的私人教練。

楚之鋒，正是最近幾年，狂鐵戰隊的絕對主力，狂鐵俱樂部的金字招牌。

此刻，這位風頭正勁的少年天驕，大步走到了熊鐵山面前，沉吟片刻，低聲道：“熊老師——”

許焰高高揚起眉毛。

楚之鋒加入“狂鐵”多年。

早在這裡還叫“狂鐵武館”的時候，就被老館主熊鐵山慧眼識珠，從貧民窟裡帶出來，悉心教導他打熬筋骨，錘鍊意志，甚至照料他的衣食住行。

和黎明城裡的很多底層勞動者一樣，他的父母也是黎明重工的礦工，可惜十年前就雙雙死於一場慘烈的礦難。可以說，對無父無母的楚之鋒而言，熊鐵山就是如師如父的存在。

若非熊鐵山在過去五年間不惜血本，楚之鋒的天賦再出色，都不可能成為黎明城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

沒想到今天，“師父”卻變成了“老師”。

再想到來者不善的女記者，以及狂鐵俱樂部遲遲招募不到靈卡維護師的蹊蹺。

楚之鋒接下來要說什麼，許焰用腳趾頭都猜得到。

果然，熊鐵山正欲像剛才撈許焰一樣，將楚之鋒撈過來，隆重推出到鏡頭前面。

楚之鋒卻不動聲色地閃了開去。

面對滿臉困惑的授業恩師，他臉上閃過一抹愧疚。

下一秒鐘，愧疚就被一往無前的決絕徹底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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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老師，我今天，是來遞交退隊申請的。”

楚之鋒深吸一口氣，緊繃著面部肌肉，語氣盡量平靜道，“從今天開始，我不再是狂鐵戰隊的一員，也不會再到狂鐵俱樂部來訓練了。”

一句話，三秒鐘的死寂，隨後是一片抽氣聲。

“……什麼！”

熊鐵山的眼珠瞪大了三倍，叉開五指，以近乎讓耳膜穿孔的力度，拍了拍自己的耳朵，“阿鋒，你是瘋了還是喝多了，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是不是昨晚訓練過度，走火入魔了，你要退隊，你不參加黎明杯了麼？”

楚之鋒微微垂下眼皮，試圖躲閃熊鐵山咄咄逼人的眼神。

但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是何等軟弱，被如此軟弱的自己深深激怒。

尖銳的犬齒咬破嘴唇，他用刺痛和冰冷的鮮血，喚醒自己的鬥志。

“我沒喝多，更沒有走火入魔。”

他咬牙道，“本人楚之鋒，從今天開始退出狂鐵戰隊和狂鐵俱樂部，隨後會加入碎星戰隊，代表碎星俱樂部，出戰本次‘黎明杯’！”

許焰在心中吹了聲口哨。

碎星俱樂部是黎明城三大靈卡俱樂部之一，走當今御靈圈子最熱門的“多卡流”路線，綜合實力僅次於黎明學院。

前些年的“狂鐵武館”只是籍籍無名的小角色，經營不善，常年虧損，瀕臨倒閉，沒資格對碎星俱樂部構成競爭。

但隨著熊如月改變經營策略，商業化運作搞得有聲有色。

又培養出了楚之鋒這樣可遇不可求的少年天驕，過去幾年在各型別的競賽中嶄露頭角，連續狙擊了好幾位“多卡流”新秀。

今天這出大戲，也就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

熊鐵山的腦子轉得沒有許焰這麼快。

但畢竟在圈內廝混多年，箇中門道一清二楚，很快反應過來。

他的臉上瞬間佈滿了暴雨和雷霆，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捂住了鏡頭。

“碎星那邊，給你多少錢？”

他咬牙切齒，恨鐵不成鋼地盯著最心愛的真傳弟子。

“不是錢的問題。”

楚之鋒滿臉坦蕩地和授業恩師對視，渾身上下都散發出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決絕。

“是理念。”

他擼起袖管，露出鋥光瓦亮的多功能高階讀卡器，在眾人驚駭欲絕的表情中，一字一頓，斬釘截鐵道，“熊老師，您對我的啟蒙之恩，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狂鐵俱樂部也沒有任何對不起我的地方，是我對不起狂鐵俱樂部。

“但是，啟蒙之恩無法掩蓋理念上的差異，我越修煉越發現‘無卡流’是存在極限的，‘多卡流’才是正確的道路，才是我應該竭盡所能去追求的未來！”

熊鐵山愈發震驚。

看他的表情，倘若真傳弟子是為了錢才背叛自己，他反而會好受些。

然而，摒棄無卡流的理念，就是摒棄他畢生的信仰。

他的大腦深處，彷彿有東西狠狠崩塌下來。

“碎星那邊，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他不可思議地喃喃道，“阿鋒，你清醒點，人類的身體是沒有極限的，無卡流才是最強的流派，你自己不就是最好的證明？過去幾年，那麼多大大小小的比賽，你戰勝了多少‘單卡流’和‘多卡流’御靈師？難道你忘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