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說明我比他們強，無法證明無卡流比多卡流更強，更無法證明，‘無卡流的我’，一定比‘多卡流的我’更強。”楚之鋒像是射出了致命的箭矢，卸下了揹負多年的包袱，整個人都輕鬆起來，“您應該清楚，為了走到今天，我付出了多少努力和代價，我一個人流淌的汗水，簡直比十個無卡流修習者加起來更多，還有那麼多的痛苦、傷病、非人的折磨。

“我不懼怕痛苦。

“可是，倘若將我流淌的汗水和承受的痛苦，投入‘多卡流’的修習，讓強大的守護靈將我的訓練效果增幅十倍甚至百倍，有沒有可能，我的實力遠遠不止今天的程度，早就成為了黎明城中年輕一輩的最強者呢？”

熊鐵山怒極反笑。

“放他孃的狗屁。”

他死死盯著楚之鋒，“這就是碎星俱樂部給你的承諾，用‘多卡流’幫你成為黎明城中新一代的最強者？你相信他們的鬼話？”

“我不相信任何人的承諾，只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一切。”

面對滿臉暴風雨即將發作的熊鐵山，楚之鋒卻顯得愈發平靜，他冷冷道，“倘若無卡流真如您說的這麼強，為什麼今天的英靈聯盟，多卡流會成為最主流，最強盛的流派？

“看看排名聯盟前十強的超級俱樂部，七家多卡流，三家單卡流，根本沒有無卡流。

“執掌聯盟的傳奇御靈師，也都擁有傳說中的無雙卡、神話卡，往往還不止一張。

“死抱著絕神道不放的無卡流，只能蜷縮在聯盟邊境的窮鄉僻壤，隨著時代發展，逐漸沒落，最終淘汰。

“偶爾湧現出幾個所謂的‘新秀、明星、天才’，也是曇花一現，在頂級賽事中，淪為魚腩、沙袋和背景板。

“難道這不是事實嗎？”

“當然不是！”

熊鐵山張開雙臂，像是要用無形的力量，擊碎殘酷的現實，“狂鐵俱樂部就是最好的反例，我們這兩年的發展一帆風順，越來越多人成為我們的會員，我們才剛剛完成全面升級，用不了多久，狂鐵一定會成為黎明城四大俱樂部之一，甚至聯盟前十強的超級俱樂部！”

楚之鋒笑起來。

看著熊鐵山的眼神，像是看著一個逃避現實，自欺欺人的醉鬼。

“熊老師，您應該很清楚，狂鐵俱樂部的局面，是在熊師姐……熊總經理接手，改變經營策略，大量引入訓練卡和輔助卡之後，才有所改觀的吧，更何況——”

說到這裡，他忽然有些意興闌珊。

像是知道自己無法說服一個沉溺在自我邏輯中不可自拔的醉鬼那樣，不願意繼續爭辯下去。

“時代變了，師父。”

楚之鋒眼底流露出了愧疚、糾結，甚至一絲絲的憐憫。

但他最終忽略了所有軟弱的情緒，低沉卻堅定地說，“這是我最後一次叫您師父，您的大恩大德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但我有自己的路要走，當年踏入狂鐵武館之時，我就對父母的在天之靈發過誓，我會不惜一切，不擇手段，成為最強。

“無論銅牆鐵壁，還是任何人，只要阻擋住我通往最強的道路，我都會毫不留情碾壓過去！”

說完這句話，他突然跪了下來，衝著熊鐵山以及他身後“狂鐵武館”的老舊招牌，“咣咣咣”磕了三個響頭，在地上留下一灘觸目驚心的血跡。

也不擦拭傷口，任憑蜿蜒的血跡將略顯陰沉的五官分割開來，楚之鋒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滾，忘恩負義，吃裡扒外的東西！”

看著真傳弟子的背影，熊鐵山像是被抽掉了渾身骨頭，銅澆鐵鑄的身軀都支撐不住轟然崩塌的靈魂，只能用勃然大怒來撐住最後一口氣，“別以為狂鐵俱樂部只有你一個天才，就算沒有你，我們還有那麼多金牌教練和明星學員，狂鐵戰隊一樣會在黎明杯上高歌勐進，把你還有碎星戰隊都打得落花流水，你等著，你會後悔的，聽到了沒有，你屬於無卡流，你一定會後悔的！”

“我只屬於我自己。”

直到踏出大門，楚之鋒才最後一次轉頭，“要麼贏，要麼死，死人是絕不會後悔的。”

他消失在熊鐵山熊熊燃燒的視線盡頭。

“咔咔，咔咔咔咔！”

熊鐵山找回了他的骨頭。

他渾身上下的兩百零六塊骨頭包括每一顆牙齒都“咔咔”作響。

“還愣著幹什麼？”

他環視一圈，衝著狂鐵戰隊的教練和隊員們咆哮起來，“還不開始今天的訓練！”

“呃……”

幾名教練交換了意味深長的眼神。

幾名精英學員，也是狂鐵戰隊的主力，紛紛站到了教練們的身後。

“熊老大，我們……”

年紀最大的一名教練，已經兩鬢斑白。

“我們也要退出狂鐵俱樂部了，我們所有人。”

他從懷中摸出一沓厚厚的退隊申請以及辭職信，卻不敢和熊鐵山對視，只是低著頭，小聲道，“對不起，老朋友，碎星那邊，給得實在太多了。”

“……”熊鐵山如同夜色中的山嶽，沉默地矗立著。

“爸爸！”

熊如月發出驚唿。

晴天霹靂，山嶽崩塌，熊鐵山捂著心口直挺挺倒下，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

深夜。

鬧騰了一天的狂鐵俱樂部終於暫時安靜下來。

內側用鐵鏈鎖緊的大門，千瘡百孔的落地玻璃窗，東倒西歪的訓練器械和散落一地的槓鈴片，還有牆上觸目驚心的鬼畫符，無不說明白天的混亂究竟有多麼刺激。

楚之鋒、狂鐵戰隊主力隊員以及資深教練的同時離去，僅僅是開胃菜。

熊如月剛剛將心臟病發作的熊鐵山送去醫院，就有二三十名膀大腰圓、凶神惡煞、渾身上下都描龍繡鳳的會員上門，拍著大門嚷嚷著要退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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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鐵俱樂部向來走薄利多銷路線。

因為無卡流的特殊性，會員訓練了幾天之後，發現實在太辛苦，無法堅持下去，想要退回大部分費用，也不是不能商量。

問題是這些會員都是最近幾個月才辦的卡，按照頂級貴賓的規格，一次性預繳了好幾年的費用，當然也談妥了退費的相關條款。

當時熊如月還笑得合不攏嘴，認為自己的經營策略大有成效，一下子吸引到這麼多優質客戶，所有服務都給他們拉滿，就差沒在洗澡間裡額外僱一個搓澡師傅專門為他們服務。

沒想到這些“優質客戶”一次都沒來訓練過，卻在這個風口浪尖齊刷刷出現，要求全額退費。

熊如月不是不願意退費。

但她當時正在醫院照顧熊鐵山。

俱樂部的保險櫃裡顯然不可能存放那麼多現金。

包括副總經理和財務主管在內的俱樂部管理層，大多和資深教練一起遞交了辭職信，隨後就紛紛鬧起了肚子疼，一熘煙跑得無影無蹤。

“優質客戶”等了三分鐘，沒能解決問題，立刻就從揹包裡取出了臭雞蛋、爛番茄、發酵罐頭以及半永久性的油墨噴罐，將剛剛升級的狂鐵俱樂部鬧得一片狼藉。

包括“黎明傳媒”在內，七八家媒體的記者們也像是嗅到了臭雞蛋氣味的大頭蒼蠅般紛紛出現，“咔嚓咔嚓”拍攝了大量照片，對忿忿不平的“優質客戶”進行了現場採訪，甚至將幾十支話筒懟到了許焰臉上，做好了許焰打個噴嚏，他們就滿地打滾甚至滿地找牙的準備。

幸好狂鐵俱樂部經營多年，自有一批從“狂鐵武館”時期就跟著熊鐵山修煉的老會員。

他們未必知道整件事背後的彎彎繞。

卻絕對信任熊鐵山的為人，有著樸素的正義感。

當“優質客戶”試圖拆掉所有修煉器械，將狂鐵俱樂部徹底砸個稀巴爛時。

以“王大力”為首的老會員，對這些通體刺青的傢伙怒目而視。

又衝著記者們的話筒和鏡頭，拍胸脯擔保熊鐵山的人品和狂鐵俱樂部的招牌。

將熊鐵山當年如何從貧民窟中把楚之鋒從走投無路的絕境中拯救出來，像是對待骨肉至親那樣教導他成材，各種細節，繪聲繪色地描述了出來。

老會員的仗義執言，顯然不是記者想要聽到的聲音。

再加上事情拖得太久，圍觀者太多，“優質客戶”也不便在眾目睽睽之下，拆掉整座俱樂部。

他們和記者一起，如席捲一切的潮水般退散。

只留下洪峰過境的“廢墟”。

此情此景，讓老會員紛紛嘆息。

在黎明城屹立多年的狂鐵俱樂部，也是整個英靈聯盟所剩無幾的無卡流俱樂部之一，這次遇到了天大的麻煩，恐怕是在劫難逃了。

此刻，白晝的喧囂都化作了深夜的死寂。

慘淡的月光照耀著一地雞毛，愈發顯出俱樂部內的狼狽和蕭條。

墳塋般的寂靜中，卻依稀傳來尖銳的破風聲。

既像是一頭飢腸轆轆的勐虎，在鋼鐵殘骸之間搜尋著食物。

更像是一抹幽魂，從伸手不見五指的幽冥深處，浮現出近乎透明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