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許焰眼中，熊如月很快變成了一座巨大的輻射源。他彷彿能洞穿她的外表，直接看到她的氣息，她的血流，她的熱量。

從她體內源源不斷釋放出來的電磁波甚至從她腦域深處噴湧而出的資訊流，化作澎湃的浪潮，一浪高過一浪地朝自己撲來。

許焰沒有抗拒。

而是將自己的身體乃至意識都想象成一葉隨波逐流的小舟，任由熊如月的“生命浪潮”擺弄，遙相唿應，產生共鳴。

很快，周遭世界飛快消逝。

取而代之的是洶湧澎湃，永不停息的波濤之聲。

許焰在恍惚間，進入了玄之又玄的冥想世界。

用冥想法來凝練氣血，堅定意志，壯大神魂，在修真界亦是古已有之。

很多傳承萬年的名門正派，都會以《紅日觀想法》為入門弟子的基礎。

此法又名“暗室觀香”，修煉時將入門弟子引入一間伸手不見五指的幽冷暗室中，只在角落裡點燃一根纖細的線香，讓入門弟子長久凝視微弱燃燒的香頭，將忽明忽暗的香頭想象成一輪旭日正在冉冉升起，綻放出無窮無盡的光焰和熱量。

什麼時候，這輪“旭日”能從香頭完全轉移到入門弟子的腦域中，在腦海上空大放光明，讓入門弟子感覺通體舒泰，如盤坐暖爐之上，根本無懼暗室的幽冷，才算正式踏上了修煉的道路。

除此之外，還有《寶塔觀想法》，乃是冥想自身在一座高不可攀的寶塔之中，層層登高，直至雲霄，隨後縱身一躍，直下萬丈，在粉身碎骨的恐懼中，領悟捨身求道的大無畏、大勇氣、大自在。

據說修煉到極致，就能掙脫肉身這座“寶塔”，達到元神出竅，陰神夜遊的境界。

而許焰所在的萬魂宗，入門弟子的修煉又有不同，乃是因地制宜的《無常觀想法》。

修煉此法，必取一具表面完好無損的屍骸，最好是面貌姣好，身軀豐盈的女子，或是形容威武，身形健碩的壯漢。

隨後數日，都要不眠不休地伴隨這具屍骸，仔細觀摩他或者她，從生命最美好的一刻開始慢慢僵硬、膨脹、腐爛，直到血肉化作膿漿，蟲豸將臟腑都啃噬殆盡，最終化作一堆枯骨，枯骨上又生長出鬱鬱蔥蔥的青草，這樣一個“盛極而衰，起死回生”的全過程。

正所謂“美人觀、巨人觀、腐肉觀、蟲豸觀、白骨觀、青草觀”。

生命衰亡之後的每一重變化，都能給人帶來巨大的衝擊和領悟。

等到將人體腐爛的全過程，都看得一清二楚，記得滾瓜爛熟之後，還要在冥想中，將死者替換成自己。

冥想自己死後，也和這些面貌姣好的美人或者筋骨強健的壯漢般，捨棄過往的一切，化作枯骨一團，黃土一捧，幻夢一場。

用這種方式，體會生死無常，人生如夢的真諦。

進而擺脫“凡人”或者說“人類”這個概念，踏上修真之路，進化成比人類更高層次、更加完美的生命形態。

身為穿越者的許焰，對於“生命”的概念，原本就有著與眾不同的理解。

再加上屍山血海間的歷練以及鴻蒙紫氣的灌輸，他的《無常觀想法》早已登堂入室，爐火純青。

又有熊如月不惜消耗自身生命磁場，幾乎手把手的引導。

很快，周遭世界就變成了一片無邊無垠的黑色海洋。

他就像是漂浮在海面上的一串泡沫，眼睜睜看著驚濤駭浪在周圍湧動，滔天巨浪時刻都會將他碾壓成齏粉。

而他的腳下，是比風浪更加強勁百倍的暗流，以及漆黑如同巨淵，蘊藏著無數奧秘的深海。

這就是他的“腦海”。

許焰回憶著熊如月的話。

組成這片狂暴之海的，便是蘊藏在人體基因深處的資訊狂潮。

任何人，哪怕是最卑微的乞丐，在他的細胞最深處，螺旋纏繞的基因鏈，都是一座座蘊藏著億萬年奧秘的寶庫。

無數古老的基因組，能從英靈紀元，一路追溯到四大紀元之前，舊日的舊日。

甚至從人類追溯到猿猴，從猿猴追溯到恐龍，從恐龍追溯到三葉蟲，直到原始生命剛剛在沸騰的海洋中，誕生的那一刻。

如果相信“物質決定意識”，至少相信“物質干涉意識”的話，就不得不相信，所謂人類的“自我意識”甚至“自由意志”，某種層面上，都是由這些古老而混沌的基因來決定的。

想要修煉心靈，完美掌握自我，進而扼住命運的咽喉。

就要在基因風暴席捲的原始海洋中，噼波斬浪，對抗暗流，直到洞徹蘊藏在深海中的奧秘，喚起名為“自我”的海底山脈為止。

這並不容易。

即便是英靈聯盟的正式公民，自幼接受最完善的靈魂學教育，在專業器械和冥想卡的輔助之下，往往都需要數年時間，才能在混亂無序的原始海洋中，找到規律和節奏。

更別提許焰的靈魂和身體並未完美統一。

即便他的靈魂，都來自兩個世界，承載著比常人更多兩倍的資訊，也更難在浩瀚如同銀河，蘊藏著恆河沙數般的資訊之海中，看清他自己。

許焰時而被驚濤駭浪捲上數百米的高空。時而又陷入深不可測的漩渦，感覺意識都被撕裂和吞噬。

漩渦深處，閃耀著無數光怪陸離，不可思議的畫面。

都是透過基因傳承的，來自千萬年甚至億萬年之前的祖先記憶。

恍惚間，許焰彷彿看到了第四紀元的超級機械、巨大構造、鋼鐵叢林。

又看到了第三紀元的超凡生物，經過人類的改造，獲得了超人的智慧，又反過來改造人類，最終形成的完美生命形態。

還看到了第二紀元試圖以武道破萬法，超越生命極限，甚至超越神魔的狂人。

甚至看到了第一紀元早期，那些隱匿在歷史源頭的，真正的神魔。

當龐大如海底山脈的上古神魔挪動身軀，朝他睜開了周身三萬六千對眼睛的其中一隻，放出深不可測的光芒時，許焰深深感受到了歷史的深邃、基因的龐雜和自身的渺小，不禁像是患上深海恐懼症般顫慄起來。

他回想起自己在地球上，聽過的一句話。

所謂意識，不過是基因的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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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詡為萬物之靈的人類，也不過是基因為了繁殖，才創造出來的工具而已。

該死……

許焰已經連續數日被困在這個地方。

即便他能克服對基因深處祖先記憶的敬畏，也難以在浩瀚如海的龐雜資訊庫之中，找到真正的自己。

眼看又要像前幾天那樣無功而返。

許焰心頭，忽然劃過一道閃電。

沒錯，英靈聯盟的正式公民自幼就開始修煉《心靈宮殿冥想法》，才能在大腦尚未被太多資訊“汙染”之前，看清楚真正的自己。

而他也是自幼就開始修煉《無常觀想法》，七歲就跟隨老疤一起收斂屍骸，看慣了屍山血海化作黃土青草的全過程。

如果能將《無常觀想法》和《心靈宮殿冥想法》融合到一起的話……

許焰眼眸閃亮。

深吸一口氣，再次投向上古神魔的目光，已經變得不同。

沒錯，即便這個世界曾經擁有無比發達的文明，即便這具身體的祖先曾經強大如同神魔，那又如何？

上古神魔早已湮滅，變成了支離破碎的傳說和怪談。

曾經毀天滅地的極道武者，也終究倒在了天地之間，當他們開始膨脹、腐爛、被蟲豸將五臟六腑都啃噬殆盡、累累白骨上長出鬱郁青草，甚至連青草都枯萎，化作塵埃和虛無時，整個過程和最弱小的凡人並無不同。

接下來，不管是接受了基因改造的超凡生物，還是覺醒了自我意識的鋼鐵叢林，無論他們的生命形態變得多麼強大和古怪，都沒能掙脫死亡和湮滅的羅網。

而他們曾經創造過的輝煌，也都變成了深埋地底的殘垣斷壁，一觸即碎的史前遺蹟。

再強大的神魔都已隕落。

再輝煌的舊日都已過去。

他們不是自己的負擔，不是自己的障礙，不是自己的敵人，更不是自己的主宰。

他們是從遙遠的過去一路延伸到自己腳下，通往更加遙遠的未來的道路。

而即便道路早已破碎……

自己都會收斂他們的屍骸，繼續踏上這條佈滿了荊棘和火焰，擁有無儘可能的征途。

“轟”！

海面不知何時變得風平浪靜，許焰卻聽到自己的腦海深處傳來一聲海底火山爆發般的震耳轟鳴。

包括上古神魔在內的舊日幻影轟然崩塌。

一條如蛟龍般張牙舞爪的海底山脈卻隆隆升起，浮出腦海，形成了一座奇峰迭起的島嶼。

“成了！”

許焰長舒一口氣。

知道自己已經突破了《心靈宮殿冥想法》中，至關重要的第一重考驗。

他從浩瀚如海的基因庫中，排除了99%的無效資訊，以及暫時還無法解析的高階資訊，而檢索到了當下最重要的資訊——這具身體的原始本能和慾望，也就是身為人類不可或缺的“獸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