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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得半個月就要過年了,鎮子上掛起了些紅燈籠,請客宴賓的人戶多,這年關上,家家戶戶都捨得治肉吃,鎮子上年節的氣氛濃厚。

遠望著,在漫天寂寥的雪色下,白茫茫的一片冷寒中,燈火亮堂的小鎮愈發被襯得似那深山裡的神仙桃源。

“他孃的,果真是肥得起油。”

山道上,貓了快是一個多時辰的山匪,在雪窩子裡嗅了一鼻子鎮子那頭飄來的晚食香氣,忍不住啐罵了一聲,心中卻又因為鎮子的豐足而格外興奮。

連因為冷凍忍不住打顫的牙關也穩了穩。

為首的血豹子吞了吞唾沫,放下了手裡的大刀,虎抹了一把落在臉上的雪片子,他扯了扯身上的灰白棉衣:“打起精神,待著天一黑就動身撕進去!”

鎮子裡,方才帶了一天兵的段閻從校場裡出去,預是往回走了。

將踏出校場,他眼睛便掃見上裡外的雪林子好似一閃而過道光亮,再抬頭尋去,白茫茫的一片雪色,融在將黑未黑的天穹下,甚麼都沒有。

錢老三兒抖擻了下身子,亦是準備家去,見著段閻站在校場外頭直愣愣的不知在發什麼神,他兩步上去:“這樣大的雪,傘不支一把,在這處幹挺著做甚。”

段閻出了口濁氣:“我覺著有些不大對。”

錢老三兒聳了聳鼻子,道:“是不大對。”

段閻眉心一動:“你也察覺出來了?”

“今朝對街的王二廚子沒弄拿手的羊雜湯,治得是紅燒肉。”

段閻:“.......”

他轉頭回了校場一趟,錢老三兒不明所以,也跟了去,街道上的燈籠亮得很了,段閻才重新走出來回家去。

雪大得很,宋風隨探出腦袋往小院兒裡瞧了一眼,見紛紛揚揚的雪落得讓人沒有空隙喘氣似的。

他問了安哥兒一聲,聽得段閻還沒有回來,自放下手裡的醫書,披了件氅子,想是去門口迎一迎人。

且是在宅門處沒站好一會兒,就見著巷頭上走過來一道熟悉的身影,段閻來去校場,不論颳風還是下雪,都沒得坐馬車的習慣,要麼步行過去,要麼哪日稍晚了些,或是有急事,就扯了馬至校場。

沿街的燈籠拉著人的影子,宋風隨搓了搓手,冒雪迎了前去。

“今朝這樣大的雪怎還弄得這樣晚。”

段閻看著人傘也沒打就跑來了街上,趕忙展手將人護在了自己繫著的斗篷下頭。

他摟著小宋哥兒,人身上還暖烘烘的,像個小火爐,他摟得更緊了些:“本也說散個早,卻忽而有點事耽擱了會兒。”

宋風隨倒沒緊問什麼事,校場上日日都有得是瑣碎,人多的地方,哪有個清淨的。

他貼著段閻的胸口,道:“晚間使了豆子燉豬肘,下鍋的有些晚,你回來的遲,倒是正合燉爛。”

段閻道:“恰也是有些餓了。”

兩人回去宅子上,安哥兒取了些熱水教段閻洗手洗臉,宋風隨聽人說餓,多是積極的親自去了灶上盛燉肘子端去屋裡。

閉上了房門,也不管甚麼吃相了,宋風隨淨了手,不使筷子,索性是手拿著燉得軟乎的肘子吃。

段閻與他一般,兩人吃得正是香。

忽得一聲銅鑼響,毫無預兆的落進了耳朵裡。

段閻霎得放下了手裡的肘子,立就起了身:“不好!”

宋風隨不明就裡,倒也是隱隱聽得了一聲動靜,不過快過年了,鎮子上的小皮童也不知哪裡得的鞭炮,偶是會點上一隻,丟進水渠裡,破瓦罐裡,咚得個動靜。

初始上還嚇人一跳,聽多了,卻也慣了。

但見著段閻的神色不對,他心裡也緊了下:“怎的了?”

卻也不等段閻答他,房門初且開啟,又一聲響亮的銅鑼聲響起,這下他也聽了個實在。

段閻大步往外走,宋風隨連忙小跑跟上去。

這夜上響銅鑼聲可不是什麼好事,果不其然,方才到大門跟前,急促的馬蹄伴隨著敲打銅鑼的聲音一併衝來,驚起一陣騷亂。

“山匪進鎮了!山匪進鎮了!”

“所有民戶閉緊門窗!”

快馬跑過街巷的通訊官差一邊擊鑼,一邊大喊,雪夜的寧靜一下子便教打破了去。

段閻蓋了個斗笠,急忙扯了馬翻身上去:“歲歲,待在宅子裡哪也別去!狗三兒栓好門窗,召了家裡的壯丁牽了狗出來,看好門和牆根兒!”

宋風隨心突突直跳,他手上尚還沾著些方才吃了肘子的油脂。

突如其來的變故教他腦子亂哄哄的,他看著駕馬已經衝進了雪街上的段閻,慌忙回神:“要小心!”

話罷,他趕忙退回宅子,跟狗三兒一起張羅把門關起,上了重重的門閂。

立吆喝了家中的壯丁進庫房去取了刀:“真當有不長眼的要闖進來,那便都給我砍!”

鎮東北側,血豹子一行山匪未曾堂而皇之地走鎮大門那頭,也不走圍牆修築的最為矮的西南角,曉那處進去便是鎮子的鐵鋪,好手多,又還盡是武器,要一進去就撞上,不討好。

反狡猾的從現今圍牆修建的最高的東北側摸進去,那頭牆高些,尋常防守也定是最為薄弱的,且只要進去,不肖半刻鐘就有兩三間糧食鋪子。

屆時北邊的油坊上放把火,引了人往那頭去救援,他們的隊伍分做兩支,一支掉頭便先衝往鐵鋪取武器,另一支則去牲口行,到時有馬有刀,肆意了性子在鎮裡燒殺搶奪!

血豹子計劃得周密,卻沒想到鎮裡的防守竟也不是吃素的。

一行人二十幾個,好似鬼影子一般摸至了鎮牆根兒前,爬牆的蛇似的動靜又小又快的便翻進了不過才一米高的城牆裡,一切都順當的很。

臨近城牆邊一帶都沒得甚麼住戶,更不見燈火。

血豹子一抬手,示意諸人快速的衝去計劃的方向,卻是跑不出不過幾步遠,黑黢黢的道兒上,好似教甚麼絆了一下,簌簌的雪聲裡就聽著了幾聲清脆又詭異的鈴鐺響聲。

幾乎是一剎那,瘋跑的腳步聲躥了出去,匪徒都尚沒得反應,遠街上竟有人上了馬疾馳跑去了鎮中大巷,銅鑼聲急響:“進匪了,進匪了!”

“狗日的,竟有詐!”

諸匪徒心頭皆是個激靈,哪裡想竟有人不聲不響的在這頭守著,以便報信兒。

一行人聽著刺耳的銅鑼聲心裡毛焦火辣的:“大哥,怎麼整!”

血豹子胸口重重起伏了下,也被這狡猾的防守給氣得一啐,但隨著銅鑼聲而騷亂起來的鎮子,那恐懼慌亂的聲響,反倒是給他助了些興。

“來都來了,沒得不吃肉的說法!按計劃辦!”

一眾山匪頓時跟吃了定心丸似的,比過街的老鼠躥得還快,簌得一下就衝了出去,很快各按著安排行事。

“火,起火了,油坊上起火了,快來人救救火!”

慘叫聲驟起,凌亂的腳步聲驚得人心要跳出嗓子眼兒。

鎮北的一間油鋪燃了起來,伴隨著還有爆裂的聲響。血豹子見油坊的方向火光沖天,得意一笑,辦得漂亮,這樣快就得了手!

未曾磨蹭片刻,按照計劃,自帶了一支好手去鐵鋪上取武器,另一支去牲口行:“事成在鎮中集合!”

話罷,一群匪徒興奮的舞著刀,活似進了果園的一群猴般,分別往鐵鋪和牲口行去。

“今兒老子要殺足了百個人!燒上兩街的鋪子!”

“捉幾個小娘們兒和嫩頭哥兒當街來使!哈哈哈!”

血豹子領著人亢奮地衝到了鐵鋪外,一嘴的狂妄豪言,在抵至鋪子前時,霎得便斷了聲兒,只餘得漫天簌簌下來的落雪聲。

只見沒如何亮燈火的鐵鋪外頭,為首有個青年男子跨坐在馬間,身形不見魁梧,但十分端挺,精瘦的身段下蟄伏著,不輸渾身筋肉虯結的健碩男子的力量。

血豹子一眼便看出這人是個不好對付的練家子。

段閻居高,望向底下的山匪,眼神便顯得格外的睥睨:“恭候多時了。”

血豹子見此架勢,略還是被唬了下,但見其不過一個人,旋即便又露出了一張惡相:“與我血豹子賣弄玄虛,倒是有一分膽。不過今兒老子便取了你的膽來就酒吃!”

他舉刀重重一掃:“都給我上!”

十好幾個山匪像是餓紅了眼的狼,直衝衝就朝段閻撲了過去,然則還未曾近人的身,鋪子裡突然勁步衝出了二十個手持厚重大刀的民兵,一下子在段閻身後步列開來。

眼見著民兵步伐穩健,個個目光如炬,饒是血豹子也止住了往前衝的步子。

“.......中、中計了!”

山匪見這架勢,再蠢也看出了這是早有預備,光有那樣多的官兵也便罷了,偏是還氣勢懾人,這哪裡像尋常民兵。

血豹子的心也跟著緊提了起來,眼角掃見已是有人在縮頭往後退,他大喝了一聲:“狗雜碎!區區不過幾十個民兵,此番整好一鍋端下,好是教你們嚐嚐你豹爺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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