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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穿得同樣是身新衣。

段閻看著段老孃的腦袋,驚訝道:“從前竟不曉得娘頭髮這樣多。”

居然能把小小的腦袋盤出那樣大一籠來。

“娘使了假髻咧,這頭髮還是俺專門託了咱村子上,從前在縣裡給大戶人家當過差的呂娘子給梳的。”

段老孃說著便抬手摸了摸繃得怪是緊的頭髮,她包慣了頭,查德梳起這講究的髻來,像是腦袋上頂了只盆兒似的,有些不大習慣。

段閻渾然不懂這些穿戴的好壞,連抬手就要請求外援過來,教小宋哥兒來鑑賞一下。

只他還沒張口,就給段老爹誒誒誒的打住了:“你傻小子虎不成,爹孃是讓你看看得體不,俺們今兒頭回見宋哥兒爹孃咧。”

段老爹展了展衣角,看了看自個兒身上有沒得灰:“總不能給你丟醜拖了後腿不是。”

段閻這才知二老喊他竟是這意思,他心頭生出股說不出的暖意來。

宋家長輩從前位高權重,如今雖是落在了巖鎮上,可這轉眼間也又成了衙司的話事人,段老爹和段老孃頭回要見宋家人,難免有些侷促。

他好聲寬慰道:“爹孃,宋祖父和歲歲他爹、母親還有二叔以前雖然家世門楣高,但為人卻十分和善。

只要誠心相待,他們是最好相處不過的,又還開明,你們不肖擔憂緊張,平常心便是了。”

“那便好,那便好。”

段老孃連連點頭。

段老爹挑眼兒看見宋風隨朝這邊來了,乾咳了一聲,連忙道:“進去罷,進去罷。”

“說什麼呢?”

宋風隨過去,段老爹和段老孃衝他和藹一笑,接著兩人便鑽進了宅子去。

他不由得看了二老一眼,回頭問段閻。

“沒什麼,爹孃很重視這次見面,與我說了兩句,我喊他們別緊張。”

段閻沒細說,卻也沒有瞞著宋風隨。

宋風隨將才就見著了二老今兒拾掇的格外精神,他嘴間揚起了一抹笑。

“說不得今天家裡的長輩有要緊事商量,故此才十分鄭重。”

段閻本略有疑惑大過年的吃場團圓飯能有什麼緊要的事情說,受小宋哥兒一點,忽而便想起了什麼。

他眉心動了動,道:“想是不得。如今局勢不穩,不是該商量這些的時候。”

說著,他到底還是有點不放心:“我得去跟他們叮囑一句才是。”

宋風隨見狀,心裡有點不高興,他沒拉著段閻不許他去,只是在原地悶悶道:

“莫不是你沒有那心思,就沒想過要同我走到那一步?”

段閻霎然止住了步子:“我既說出口要跟你好,便就是早已經仔細想過了那一步。

若事先沒有那打算,輕易的就跟你說那些話,又還和你這麼親近相處,那不是個浪子的行徑麼。”

宋風隨聽此,幽怨而又有點委屈地看了人一眼:“你自個兒不說也便罷了,作何還不許長輩們談。”

段閻看著人起了些情緒,想是自己將才的反應讓他誤會了。

既話說在了這處,也便想與他好生說自己心裡的顧忌,他牽著人進了宅子,去了安靜處。

“歲歲,你自小出身便含著金湯匙,許我不能給你似從前那樣富貴的生活,但我發誓,無論何種境地,我一定都不讓你受委屈,不改對你的真心。

成親這樣的大事,我希望能夠儘可能給你最好的。”

“天下一定會有安定的一天,但現在也還不是時局最亂的時候。鎮子上什麼都很有限,在這缺東少西的時候籌備,讓你草草和我成親,我不能夠也做不到這樣委屈你。”

“或許他並不會覺得委屈呢。”

宋風隨看著段閻:“倘若他想要十里紅妝,要尊貴體面,那他早就在遍地天潢貴胄的地方擇一個能給出這些的人草草成了婚了。可那究竟是為了那一場盛大成的婚,還是為了那個人而成的婚呢。”

“能有一個真心愛慕的男子,而這個男子可靠端正,恰還是父母長輩都喜歡滿意的,天底下如此姻緣,當是極少的了。”

宋風隨道:“閒暇間,我時常都想,能得這般圓滿,或許是老天爺對我從前磨難的補償。若沒有流放的挫折,在黔州的各般困境,我這一生,大抵也就像一盞沒有茶葉也沒有鹽糖的白水,順遂而無魂。

和一個外人看來登對的男子,一顆心毫無任何波瀾的走完來世間這一遭。”

段閻的心像是被攥住捧在了手心一般:“歲歲.........”

“你說的那些外物,我都不在乎。在這亂世下,即便什麼都沒有,但最親近的父母長輩還好好的在身邊,能為我們做見證,我覺著,這就已經是最好的了。”

宋風隨眼睛有點生熱:“我沒有想要逼你和我成親,只是想告訴你,和你在一起我從來都沒有一絲一毫的覺得委屈過,反而因為有了你,我每一天都希望還有明天。”

段閻實在難忍,倏而伸手將人抱進了懷裡。

“我不一定是上天給你的補償,而你一定是上天給我的禮物。只要你願意,不用他們開口提,我會自己同宋伯父說。”

“你今天肯,那我便就今天求親,你若是明天才肯,那我也就明天求親。”

宋風隨下巴落在段閻的肩上,雙手環抱著他的腰:“你倒會順杆就去了,如此說,若要我一直不肯呢。”

“那即便一直沒名沒分,我也都跟著你。”

宋風隨忽便笑了起來:“你不是風流浪蕩子,我也一樣不是佔了人,還不給名分的壞哥兒。”

第63章

兩人在廊下抱了許久,還是宋五深來了宅子,一聲乾咳,難以分舍的兩人方才收起了親暱。

宋祖父和宋家兩兄弟,外在穆靈慧都過來了以後,便引薦著教長輩們見了個面,在廳裡頭吃茶說話。

見面前段家二老還多有些侷促,真是一屋子上坐著說話以後,反倒是放寬了些心。

宋家與他們二老平輩的兩兄弟和穆靈慧都客氣,初始問了彼此的身體安康,便又說做些甚麼消遣,嘮嘮家常。

恁宋祖父瞧著多是威嚴,說話卻和善得很,說問段老爹的都是些莊務,農家事,老大人見多識廣,卻不見架子,一家子當真是再平易近人不過了。

於是等簡單用過了午食,兩家長輩都熟絡了起來,沒得了乍見的生分。

下晌天上又飄起了些碎雪絮,外頭的街上的炮仗聲要比往前都更密些,段閻要親自動手料理晚間的菜食,宋風隨也跟個小尾巴似的鑽去了廚房那頭,給段師傅打下手。

鮮肥的大羊腿教劃拉了幾條口子,段師傅使丁香、花椒、小茴香、蒔蘿、八角、桂皮、草果等料子粉來醃製。

段師傅剛柔並濟,給羊腿做按摩,小宋師傅便捧著搗料子的缽,舀了香粉來灑。

幾個長輩去瞧了眼,都誇說二位師傅好手藝。

宋二叔嗅了嗅還沒曾烤,便已經能聞著料子香氣的羊腿,見倆孩子做菜多是認真,提議今年過年乾脆不勞碌下人,索性是他們都一塊兒做年夜飯,裝點了宅子,也當熱鬧一回。

他的提議一下子就得到了所有的長輩的一致認同,於是宋祖父便在堂中擺了桌案,筆墨紙硯伺候,寫福剪窗花兒。

宋二叔架著梯子給個門窗上貼對聯和門神,宋五深和段老爹在廚房幫著殺雞、宰魚,端了過水的雞跟肉祭祖、獻菩薩;穆靈慧和段老孃就剝豆子、洗菜.........

一大家子人走來躥去的,有說有笑。

至晚間,宅子上亮起了紅燈籠,灶上的鍋爐裡發出咕咕沸騰的聲音,菜肉燉熟的香氣給宅子都蒸暖了幾分。

使了張大圓桌子,恰是夠坐。

桌兒上滿當當的熱菜,炙羊腿,掛爐鴨,冬筍雞湯,整燒魚,撥霞供........好不豐盛,最難得的還是一塊兒燒出來的。

段老爹提了兩罈子好酒,又給女眷取了不如何醉人,滋味卻甜香的米酒和果酒。

這般互是招唿著,熱熱鬧鬧的就圍桌坐了下來。

宋風隨非常自然地就坐在了段閻旁邊,落坐下來,他見著身旁的人坐得好不端正,雖說平日裡段閻也很是重體態,卻也沒見著吃飯的時候都繃得跟棵松似的,瞧人那脖兒都快僵直了。

他自曉是因著人心裡揣了事才這般嚴陣以待的。

宋風隨眸子輕轉,在桌兒底下輕輕地勾了人的手指一下。

段閻手心好似教蓬鬆的羽毛掃了下似的,他眉頭微動,輕咳了下,趁著段老爹和宋二叔開了酒,正大著舌頭說今朝要不醉不歸的時候,他偏了下頭,快速地在小宋哥兒耳邊道了一句:

“還得是先吃些菜,喝了幾口酒的時候再說。”

這說要緊事,還是很講究時間的。

此番一上桌子便說事,菜都沒得吃一口,若是長輩們也都滿意他要說的事,那這飯菜吃著自只有更合口的,反之,一席飯菜可不跟嚼蠟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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