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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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風隨憋著嘴巴笑:“我要吃爹跟前的冬筍,方才可是我一顆顆剝出來的,誰教你急著現在就說了。”
段閻反捏了宋風隨的手指一下:“小短手。”
說罷,起了身來,取杓子連湯帶筍添進了小碗中,放在了小宋哥兒跟前。
宋風隨使筷子夾了一片冬筍來吃,新鮮的筍十分脆嫩,事前先下鹽醃了醃,果真滋味奇佳,筍教鹽吃去了生澀,與莊子上散養的烏骨走地雞燉了半晌,鮮香得不成。
下晌可是沒偷懶,結實忙活了半日,他得吃了筍的滋味美,胃口大開,又教段閻與他取片一塊兒羊肉,雖是先前烤好的時候段師傅就與他開了小灶,偷吃了些,卻也就嚐了個味兒,沒曾吃夠呢。
桌子上熱鬧哄哄的,兩個年輕人的一舉一動卻也都沒逃過老父親的眼睛,宋五深道:“你便盡曉得使喚小段。”
段老爹聞言笑呵呵的與宋爹添酒:“大郎這傻小子粗武得很,就跟塊兒木樁子似的,不曉體貼人。好是宋公子不嫌他粗苯,肯提點他咧。”
宋雪木咂了口酒,道:“段老兄好是謙遜,依我說,卻是再難見著小段這般好脾性又體貼的男子了,瞧對外把校場上的民兵個個訓得服氣,對內當真是對咱歲哥兒百依百順的。
要說啊,咱家歲哥兒到底不愧是習了醫,這雙眼睛真是最精不過了。”
宋祖父也教宋雪木的俏皮話說得生笑,段老孃和穆靈慧不如何說話,皆是抿嘴看著兩個孩子,眼裡也都藏不住笑意。
宋風隨臉發紅,好是吃著飯菜,怎就一下便將話頭落在了他倆身上。
他微垂了些眸子,假裝是聽不明白話,喝了一口雞湯。
段閻看著平日裡口舌靈便的小宋哥兒也受不住長輩們的促狹,他在桌下輕是扶了下人的腰身。
接著,段閻起身來與幾位長輩都倒了杯酒,自也滿上,窗外雪夜的天空,忽得炸開了一團煙火,許是城東的大戶特地放來慶賀的。
說來也怪,巖鎮今年過節竟是比往年都要熱鬧,街上年節的氛圍也很重,沿街大大小小都掛滿了紅燈籠。
許是外頭戰亂,又閉鎖了鎮關,不得與外界交集,反倒是教老百姓們更重了當下一家子的生活。
煙火落罷,大夥兒的目光慢慢從窗外收回,段閻的聲音也隨之響了起來,他依個喚了在場的所有長輩,在一桌子的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時,分外認真且鄭重道:
“我和歲歲做了商量,想等開春以後,在春暖的時節上,做真正的一家人。”
“今朝所有愛重尊敬的長輩皆數在身邊,許以承諾,無論今後是戰亂兵荒,又還是和平盛世,我段閻都會秉承十二分的真心去照顧保護歲歲,即便是死,也不改今日之諾!”
話罷,他將酒一口喝了個乾淨。
桌子上倏而沒了聲音,大抵是沒想到段閻會忽然說這個,也或是還沒從將才的煙火中完全回過神來。
還是段老爹和段老孃率先反應過來,神色一急,連道:“你這孩子,真是在這般喜慶的日子上歡喜煳塗了,眼下正當是兵荒馬亂的時候,便是開了春外頭就消停下來了,卻也趕不急時下與你們籌備好的,這般想是委屈了小宋公子不成!”
段老爹和段老孃也是真急了,二老今朝妥帖的收拾了過來,只也想著跟宋家人留下些個好印象,以後常來常往的,即便門楣上與宋家不匹配,也讓宋家覺得他們段家是個厚道的人家,不是那等無理蠻橫的泥腿子,如此看在兩個孩子相處融洽上,親事也還好開口些。
但這事情,哪是好意思這時候就同人提的!
二老和段閻先前的考慮差不多,但事前不曾和宋家長輩來往過,考量的只更多。
這傻小子這時候說親事,沒得教人宋家以為他們想要趁人之危呢,憨子也沒提前吱一聲,當真打得夫婦倆措手不及,都沒準備甚麼說辭來挽回一下場面。
在倏然沉悶了的屋子裡,宋祖父慈和笑了一聲:“甚麼死不死的,大好的日子上,說些不吉利的傻話。”
他看向段閻身邊坐端正了身子的宋風隨:“可也是你的意思?”
宋風隨站起了身,雙眸堅定:“是,阿閻說的話,也正是我想說的。”
“祖父沒有意見。祖父老了,喜得能見著你遇見合心合意的男子成家。”
宋祖父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後,轉看了宋五深和穆靈慧:“父母之命,只也還看你父親和母親答不答應。”
宋五深今兒上晌的時候過來,恰便就撞見了兩人在一處,想是兩人說了些什麼,要不得一雙眼睛也不得發紅。
瞧是也不似爭吵,他也便沒過問。時下瞧來,怕是兩人說得就是今晚桌子上的事。
“我與你母親實也尋不出個不答應的理由來。”
宋五深道:“你倆不同許多尋常婚嫁的男女哥兒,是切實的彼此瞭解過的,既瞭解後,商量下來的結果是想要成家,想必也是認真思量好的。
如此將來不論是苦是甜,都要似今朝這般商量,互是扶持才好。”
穆靈慧眼眶微紅:“小段是個有擔當的孩子,不似那般錦繡下的花架子,你若與小段成家,母親心中也得了些安穩。”
段家二老渾然也沒想到宋家竟是開明至此,心頭當真是說不出的滋味,其實細下一想,小宋一個世家公子哥兒,能那般和善又還好相與,家中長輩定是一樣的好,要不得怎教養的出這樣好的孩子。
“段老兄,雖如今我們都身處亂世之中,但好姻緣難得,當是更珍視眼下能得的圓滿,你說是不是?”
段老爹眼中發熱,答宋五深的話道:“小宋公子何等好哥兒,我段家若能得這樁福氣事,當是幾輩子修得好福分。孩子成家,我夫婦二人只有高興歡喜的,只覺委屈了小宋公子得很。”
“困亂之時,能互是照顧扶持,患難見真情,已是難得的很了,何來的委屈。”
一席話來,幾位長輩心頭既是歡喜,又都有些酸脹,最後合飲了一杯酒,事情便算定了下來。
接著一桌子人便就著成婚的事商量了起來,說論了半晌,預備明年四月下旬,天氣不冷不熱的時候,好時節上就成婚。
婚宴商討下來,也不準備鋪張大辦,屆時就把該過的禮節都過一回,席面兒也不擺多了,請些親近的親戚友人,置個十來桌就足了。
一席年飯,吃了好長時間,中途還熱了兩回菜。
散席時,幾個長輩高興都吃了些酒,不說醉了,但步子確也沒得了飯前穩健。
段閻親自把宋家長輩送回去了宅子上,在那頭說了會兒話,這才又回去安頓段老爹和段老孃。
宋師傅今朝做段師傅的小尾巴,跟著送了爹孃回去,自又跟著段師傅回了宅子。
“俺當真沒想到你小子竟然這樣膽兒肥,臉皮又還能這樣厚,在年夜飯桌子上,張口就提了親。可把你老子跟你老孃結實嚇了一跳!”
段閻使著下人給段老爹和段老孃送了些熱水回房間裡,好是給二老泡泡腳,晚間也好睡些。
段老爹留了人來說話:“如何也沒想著,宋家竟然能那麼好說話,也不嫌你這傻小子沒得禮數,就都答應了。”
說起這,段老爹面上自然而然的露出了十分高興的笑容:“老大不小了,一村子上同年紀的小子,也就你遲遲沒得著落,同齡的小子早都抱上兩個孩子了,如今總算有了著落咯,俺跟你娘可算能睡個安穩覺了。”
段老爹心頭歡喜吶,又忍不得的得意。
自家小子有本事,帶的兵殺得匪,拔尖兒的兒郎,時下又定下了好人家的哥兒,怎麼能不樂呵的。
只歡喜之餘,他又拽著面上同樣是得了家裡人許可和祝福,藏不住喜悅的段閻,嚴肅道:“恁宋家開明大度,肯下嫁了宋哥兒給咱們家,又還不講究排場,絲毫沒為難,爹與你說,你小子切記著可不能嘚瑟!”
段老爹耳提面命,雖他覺得憑著這傻小子從前待季合那勁兒,不是那起子婚姻事上的渾人,但從前實在是前科不少,沒少幹氣死人不償命的煳塗事來,故此還是想好生囑咐他:“甭因著沒受難的就娶著了人宋哥兒,佔下大便宜,便就人五人六起來,不好生待人家了。”
段老孃連也跟著道:“是咧,宋哥兒肯跟你,家裡又那般通融,定然是他私下裡替你說了許多的好話,要不得哪有那樣好的事,你可千萬不能虧待他!”
“以後成家了,天長日久的,許不似初始時的情熱,是為男子,想著今朝的好,也要多包容,多體貼才是。”
段閻在邊頭上坐下,他面容從和:“我知道,定也將爹孃的話都記在心裡。”
“即便是爹孃不說,我也一定會好生照顧愛護他的。”
宋風隨領著安哥兒,端了兩盞消食解膩的湯過來,想是給二老用。
怕是今兒晚間吃得肉多了,年紀大了肚子裡容易積食,晚間睡著不舒坦,倒不想在門口聽著了一家三口的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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