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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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風隨暗歎一張刁嘴難將就,正欲放下魚湯,眼角餘光卻掃見進來的身影,淺沾了一點滋味,幾乎沒怎麼太動過的魚湯,倒是教他不大好又放下了。
他屏著唿吸當著人喝了一口,如此才放著。
段閻進屋來,瞧宋風隨正用著飯,好是沒動脾氣不吃,略鬆了口氣。
他沒做打擾,在一頭自坐下倒了杯水來喝。
宋風隨吃了幾口菜,略略填了填肚子,保持著不教胃因為餓而隱隱作痛的狀態,磨洋工似的東使一下筷子,又西使一下,伸筷子的次數多,夾回菜的次數卻屈指可數。
這般礙了個正常用飯的時間長短,他便作似吃得飽足的放下了筷子。
然則隨著筷子放下的同時,一道目光便落在了頭頂。
“不吃了?”
宋風隨略有些心虛道:“我吃飽了。”
段閻扯起眉頭:“蛋羹吃了拇指大兩杓,魚湯喝了一口,青菜吃了三筷子,胡瓜吃了四片,稠粥小半碗,這就飽了?你生得小貓兒胃?”
宋風隨臉上一臊,怎麼能有這麼較真兒的人,還細數著一樣菜吃了幾口,那方才的功夫不是白做了!
他心底下暗暗道,便是他小時候不老實吃飯,家裡喚來盯著他用飯的老嬤嬤也沒這麼嚴厲。
段閻知道這哥兒八成又在挑食了,照著這吃用,身體什麼時候才能恢復。
他好言勸著:“再吃些。”
宋風隨掃了一眼桌上的飯菜,實是沒有讓他再動筷子的念頭,只卻又不好張口說這些菜不合他的胃口。
許是天底下沒幾個人會似他這般,情願餓死了,也不願意多吃不愛吃的東西。流放路上,胃和嘴時有打架,他還能選擇幫著胃,可時下一副病軀,他就是理智幫著胃,嘴卻也能打敗所有。
“我吃不下。”
宋風隨微別開了些腦袋,扯著由頭道:“撞見了你那手底下的人,我反胃。”
他先前並沒有要向段閻告狀的打算,怎麼處置陳虎是他的事情。他要是跟人告狀,倒好像是他受了人欺凌要段閻替自己做主似的,他們非親非故,這算什麼事。
再一則,自己若說陳虎的不是,便有挑撥離間的嫌疑。
陳虎敢在他面前說那些話,難道不是仗著他跟段閻之間的交情麼,料定他就是說給了段閻聽,段閻也不會信。
但現在,也只有拿著那混蟲說事了,不過他也不多說什麼,那混蟲動手動腳的段閻也看到了,他生個氣也合情合理。
果然,段閻聞言,眉頭皺了皺。
“也是怪我,出門的時候應當提前和安哥兒李娘子說一聲,不教旁的人進來。沒想到陳虎來便來,還沒禮數的驚到你。”
說著,段閻又有點不大好交代的看著宋風隨:“而且我今天也沒怎麼教訓他,事情有些複雜,要是現在就讓他滾,恐怕會很麻煩。”
宋風聽著段閻的話,不由看了他一眼。
瞧人神色認真,似乎確實有些棘手,並不是為了和稀泥才這麼說的,他眉頭動了下,心道那陳虎跟他是舊交情,即便今天的事情他反過來怪他冒犯了陳虎,向著自己的人,那都是尋常,可仔細與他解釋這樣多作何?
話裡話外,好似還一心向著他,怕沒厲害教訓陳虎一場,怕他不高興似的。
段閻見宋風隨又只看著他不說話,以為他果然被陳虎那麼冒犯,起事的人沒被當下懲治而不痛快了。
連又道:“陳虎這事,早晚我一定給你個交待。你在這裡的日子,我保證不會再讓他出現在你眼前。”
宋風隨更是看不明白段閻了,分明現在是自己有求於他的,他這麼在意他的感受做什麼。
他腦子有些亂,心不在焉的嗯了一聲,隨即又道:“即便這樣,時下我也沒有胃口再吃了。”
段閻看著宋風隨,默了默,無可奈何,只好將就著人:“行。那便等你餓了,再叫飯菜。”
生怕人反悔似的,宋風隨連忙抬了抬手,示意安哥兒快把飯菜撤下去。
段閻這廂沒出去,他問宋風隨:“你要的藥材裡,那味野生八角蓮是必須要的麼?能不能用別的藥材代替?”
宋風隨一聽這話便估摸著沒有買到野生八角蓮:“怎麼了?藥鋪裡沒有?”
“原本是有的,只是藥鋪前陣子把存貨都賣給了縣裡的藥商。”
段閻道:“我跑了鎮子上的所有藥鋪,眼下都沒有貨。”
宋風隨眉頭髮緊,他通藥性,知曉八角蓮有毒,尋常大夫都不會用來入藥,故此小地方或許難尋著藥材。
但是黔地深林峽谷多,是這藥材的生長地,即便現在不是採這藥的時間,當地的藥鋪裡應當會有,誰想竟然這麼不湊巧。
可沒有這藥,如何起效!
段閻看宋風隨的神色,就知道了這是關鍵的藥材,他道:“你別急,若是非要不可,那我再去尋一尋。鄉下村子裡,農戶人家說不定還零散收集著一些。”
“這恐怕得費許多功夫........”
宋風隨想著他祖父的病情,老人家,多受這病痛一日,恐怕身子骨便更弱兩分。只他本就仰仗人辦事,又怎好催促段閻儘快的尋著,去鄉里農戶家裡問,本就是最費力費時間不過的事了。
段閻看人難掩的急色,正欲開口,安哥兒回來屋裡通報了一聲:“段爺,狗三爺回來了。”
宋風隨曉得狗三兒去了鄉里,眉心微揚。
段閻曉得他心繫家裡人,也不教他急,便同安哥兒道:“你去叫他過來說話。”
安哥兒正要出去,段閻連又叫著人:“先教他好生洗一洗手臉再過來。”
他擔心宋風隨病弱,稍有一點不好,就沾上了那層病菌。
須臾,狗三兒便一身潔淨的進了屋來回話。
“宋家一切都好,宋老爺子染了時疫以後,家裡頭依著宋公子的話隔離養著,又謹慎照顧,目前還不曾有第二人染上。”
說罷,他又有點歉道:“只是宋公子離了家,家裡人著急上火,盛夫人急得病了。”
他沒好說宋家人去他們在村子上的小莊子找人,起了幾回衝突,那小莊一向是陳虎在管,他手底下養的人能多客氣,宋父去尋宋風隨還捱了莊子上的漢子打。
曉得宋風隨遲早也會曉得這些,他便沒盡說好的,半句壞的也沒提。
但像是那些話,卻也不適合現在當著段閻和宋風隨的面說。
宋風隨聞言,聽家裡沒有盡數都染上時疫,稍是鬆了口氣,但是又不完全相信狗三兒的話,便問:“你是如何知情的?”
“村子裡頭進不去,我是打點了守衛才得的訊息。”
狗三兒曉得光靠自己的嘴說,宋風隨定然不信,於是他連忙將好生收在袖子裡的信紙取出來,先遞給了段閻:“這是公子家裡的書信,公子一看便知了。”
段閻把信轉給了宋風隨,人得著信,連忙展開,率先確認了是他家裡人的筆跡,又一目十行過去。
信上的內容並不多,但和狗三兒說得倒不差,家裡暫時還沒有另外的人感染上時疫,甚至連母親病了也沒提,反倒是筆墨都在囑咐他在外小心一系的話,又說收到了米糧,家裡定能撐些時間,讓他別急。
宋風隨眉心微緊,旋即揚起眸子看向狗三兒:“米糧?”
狗三兒見宋風隨問,估摸是宋家在信上提了這事,於是他不由得又轉頭看向了段閻。
“想著村子封鎖,鄉里的農戶都只能緊著家裡的米糧吃。你們才到村子上安置不久,田地也沒有,估摸吃食上更緊俏,這才讓狗三兒捎了些進去。”
段閻怕宋風隨心裡負擔,事先就沒給他說這事,現在既然瞞不住,自也就交待了。
宋風隨執著信紙,家裡確實吃喝上已經是件難題了,他沒想到段閻還替他妥善了這些事,心裡當真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
“多謝。”
“也不是什麼多大的事,順手就能辦。”
段閻道:“現在家裡的事有了訊息,你務必得好生把身體養好了,我再去給你另找藥材。”
宋風隨鼻尖微澀,想著家裡事,總能戳著他的軟肋。
他點點頭,依著段閻的話聽,暫且靜下些心來等藥材。
第9章
段閻簡單吃了午飯,便去城裡的馬廄親自選了匹好些的馬,他預備依著藥鋪的建議,去一趟縣城。
巖鎮到縣城有一百餘里的路,若是快馬跑,明日下午些時辰就能趕回來。
“要不得大哥還是讓我去罷,瞅著今朝這天色不大好,說不得甚麼時辰就見雨,怎勞大哥這來回跑動。”
狗三兒聽得段閻要去縣城,不由勸了勸人。
段閻擺了擺手:“你又不會騎馬,這事情得趕著辦,早去了回才行。”
狗三兒訕訕一笑,確實自己沒長這項本事,便又道:“實在不濟便安排鋪子那頭的兄弟去,總也好過教大哥出門奔波。”
若陳虎今天沒來宅子裡鬧這一趟,或許段閻還可能考慮安排手底下的人去縣城買藥材,但經此一事,他卻不敢再貿然用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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