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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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山前來攻鎮,城破老百姓尚還有一夕存活的可能,可段閻作為總練帶兵守城,鎮子一旦被攻破,他必然會被擊殺。
亂世之下,便如洪流傾覆,生死許多時候是不能由著自己做主的,但倘若段閻沒了,又還有念頭足以來支撐他獨活?
宋風隨自是不敢在祖父和母親跟前說這樣的話,唯道:“生死便可能在這一夕間,他戰前我沒得見,如何做得到最後一眼都不去看!”
宋祖父和穆靈慧奈何不得他,便只能教了人小心送他去城門樓前看一眼,不論戰事如何,都要快些回去。
宋風隨這才得脫了身過來,而此時兩軍已經交戰快時辰了。
“戰事現在怎麼樣了?總練呢?”
宋風隨遠見著城門似乎已經開了,心中緊懸著沒個著落,抓著士兵便急問。
士兵見著底下不安全,沒回答他的話,而是先行將人引去了城樓上,好是教他與幾位大人匯合。
宋風隨爬到城樓上,謹慎躲在安身處,往城樓下望去,此時鎮外一片狼藉,在混亂中,他一眼便看見了在馬上正與人搏鬥的熟悉身影。
他一雙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人,幾乎是屏住了唿吸。
只見段閻雙腿緊夾馬腹,俯身衝出,橫握在身側的長刀利落。
奪目的寒光交接碰撞,兩人幾乎是打得難捨難分。
段閻其實不是很擅長在馬上與人打鬥,畢竟從前這樣的訓練經驗很少,而這裴山確實是個武夫,出手狠厲有章法,實也不太好對付。
但連與悍匪兩回生死搏鬥,段閻也已經掌握了不少馬上搏命的要領。
他迎頭未躲裴山鋒刃的攻擊,藉此誘敵大意,眼見著脖頸幾乎就要與刀刃相觸,千鈞一髮之際,他倏而倒身貼在馬背上,一揚脖頸躲過了致命一擊的同時,於馬背間騰起,刀鋒自上而下快且準的刺去。
城樓上的宋風隨下意識的避了下眼,一唿一吸間,只聽得重重的一聲墜馬響。
隨後段閻高亢的聲音響起:“賊首裴山已死!速速放下兵器投降!”
宋風隨再一回睜眼,看著場上迎風而立的人,腳邊是那赤山的監鎮屍體,懸在喉嚨間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與此同時渾身也像是教抽走了力氣一般。
場上陸續是繳械的聲音以及民兵的歡唿聲,震天響做一片,他一時耳朵像是失了用處似的,什麼都聽不見了,唯餘激烈的心跳聲。
直到城樓下的那人似乎是感應到了他的存在一樣,仰頭往他所處的位置看了一眼,眸子中滿是安慰,姑且才重新有了些力量。
第74章
雪又來了。
不過一兩個時辰的功夫,大地上積得松厚,一腳下去踩著了,嘎吱嘎吱的響。
這場仗算是打完了,戰場卻還得收拾。
一地的殘箭和破碎的瓦罐,血啊屍啊,瞧得人心情沉沉的。民兵領著鎮子上的壯力,先將那些橫成的屍體一一抬到板車上,在郊外尋了塊兒地給埋了。
死了人誰心頭都不好受,但這亂世年間,誰人都深諳一個道理,此番躺在地上沒了氣兒的不是旁人,那便是自個兒。
風唿嘯嘶吼著,大片的雪花煳得人眼睛都不大睜得開,冷凍得人口齒打顫,好也是冬月,這要是換做夏月間,曝屍在外,最是容易引起瘟疫不過的。
戰場上在收拾,鎮子裡頭也沒得閒著,所有的大夫都被召集在了校場上,醫護帳篷新搭了三四個,分別用來安置醫療此次受了傷計程車兵。
宋風隨穿梭其間,受箭傷的人比較多,那鐵箭頭深深的吃進肉裡頭,每取出一顆來,血都汩汩往外頭冒。
衙司那頭也忙做一團,此次活捉了幾十號赤山軍,先且都關押進了牢房裡,還得細算著後頭如何打算........
入了夜,巖鎮上且還燈火通明的。
而此時的赤山鎮,任憑大雪如何的落,卻也驅趕不得心間的焦亂。
一道首領戰死了的訊息傳回來,幾乎將整個衙司給炸了。
“縣裡都打得,如何會........如何會栽在巖鎮手頭!這不是兒戲麼!可是弄錯了訊息?”
“上回那是守,這回是攻,能一個路數麼!若這訊息都能弄錯,赤山當真是不敗都敗!”
“再不是一個路數,可走時也已經做了完全準備,幾乎是將鎮子的精銳全數召集了啊!裴大人又英勇善戰,幾個人是他的對手?”
“英勇善戰,沒有敵手........呵呵,他今朝人頭落地,便有你們這些只會吹噓諂媚的一半功勞!”
“李驍,你他孃的什麼意思!監鎮死了,赤山軍也沒了,你竟還說得出風涼話!我瞧著這回戰敗,便是你個狗日的通敵賣鎮!”
說著兩個人便動起手要扯打起來,趙公差連忙將兩人拉開:“還嫌事情鬧得不夠大!自家屋裡也還要打一場不成!”
拉著,又訓,又罵,掐起來的兩人才且臉紅脖子粗的鬆了手,各置一頭沉著一張臉。
趙公差捂眼嗚咽:“這一仗說要打時,我心裡頭就懸著不安,總覺是不對,只奈何勸不住已經鐵了心的監鎮大人。
可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處了,要緊是後頭該怎麼辦,赤山該怎麼辦吶!”
諸人一時都靜了下來,目光不由落在了一頭始終都沒說過話的劉稅官身上,裴山現在死了,鎮子上就屬他最大。
劉稅官心中也亂得很,好似一鍋沸出了的粥。
從前裴山在的時候,那武夫是強勢慣了的,將權勢盡數都捏在自己手頭上,幾乎不得教劉稅官有多少說話的餘地。
他一早時看不慣裴山凡事都以養兵為首的手段,先不顧人意願的強徵壯丁為兵,充實武備;又沒個節制盤算,兵收得多了,衙司鹽糧儲備根本就養不起那樣多的人,這起子武夫便又直接從老百姓手頭收刮,弄得底下一片怨聲載道。
養出的兵魯子也是無法無天,活跟那土匪似的,肆意搶奪民戶的吃用不說,屢生姦淫之事,百姓告到衙司來,裴山也偏幫著士兵,更是弄得風氣壞。
劉稅官不止一次兩次的勸說裴山這樣要不得,亂世崇尚軍備力量是沒有錯,可連基本的法度都沒有了,遲早是要出亂子的。
可這裴山哪聽得進去一句,反覺劉稅官愛指手畫腳,愈發的打壓人。
一回回欺壓折辱,劉稅官說不上話,慢慢也就不管事了,鎮子上的大小事一應都是裴山做主。
這朝人忽得說死就死了,劉稅官也措手不及,整個人都還陷在錯愕中。
也不是他多高看裴山的本事,覺得他出馬就會戰無不勝,實在是都沒把巖鎮放在心上,深山窩子裡的小鎮子,能得有幾分本領抵抗嘛?然而結果給了所有輕視這彈丸小鎮的人一記響亮的耳光。
劉稅官長吐了口濁氣,雙目灰暗的搖著頭:“現在這局勢,赤山算是完了。”
“監鎮大人沒了大夥兒都傷心,劉稅官你也別說這般喪氣話嘛。”
劉稅官道:“事前已跟縣裡撕破了臉皮,那頭且還不曉得要如何對付咱!這廂鎮子上大半的精銳都已經摺損,要鹽糧又沒得鹽糧,我不說喪氣話,你們來說說往後鎮子要如何自保?”
衙司上的一眾人霎時都陷進了沉默中,裴山百般折騰,他死是落了個乾淨,弄出來的一攤子事卻教活著的人不知該怎麼收拾。
依著裴山死,衙司上應當用人暗中歡喜,可以想法子立馬頂上去,得下權勢。可就現在的局勢,爛事已經遠超過了那點兒權勢了。
“那.......那咱莫不是就這般等著死?”
“哎呀,你們都啞巴了不成,倒是說說話啊。”
回應人的是一陣壓抑的哭聲。
“哭甚麼哭,男子漢大丈夫的,像是個甚麼樣........”
劉稅官沉吟良久:“現在也便只有一個法子了。”
翌日,大雪幾乎快將官道給封著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將大地上的硝煙盡數給掩蓋了過去,好似是甚麼都從不曾發生過一般。
——若非是通往鎮子方向,頂著風雪,步子有些蹣跚的過來了幾道身影的話。
鎮衙司上正在戰後清點,盤算著這回打仗用去了多少炮彈,另又收繳了多少武器,哨兵忽得急促來報,說是赤山鎮來人了。
幾人聞訊同時都放下了手上的活兒,對視了一眼。
段閻在衙司上打了一趟便預備要回宅子去,昨兒宋風隨忙了大半夜,時下人都還睡著,他想回去陪一會兒。
仗是他打的,這仗後事衙司上的人手自會料理,倒是用不得他再多費什麼心。
但見赤山來了人,他又停住了步子。
宋五深道了一句:“讓他們來罷。”
衙司上的人都沒有反對,這事情遲早都要有個結果,早些曉得了那邊的態度,也省得他們再行麻煩。
沒得多久,赤山前來的人便在緊密看守下進了衙司。
前來的人其實並不多,且還都是幾個看起來比是文相的人物,段閻一人一腳就能三個,渾然起不得什麼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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