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36頁
小孩兒也給冷凍得嗷嗷哭,年紀幼小,不曉得是雪災天寒,光曉得難受啊!
於是村裡城裡,把家中能燒來取暖的物件都給收拾來用了,初始還只是木頭杌兒,長凳,腳盆;後頭連桌子、碗櫃、床板、帳子都給噼來燒了。
鄉鄰間都在抱團取暖,做飯一兌兒的做,烤火一家出點兒柴,幾屋子的人都聚在一處。晚間睡,都不分甚麼親疏,男子一屋,女子一屋,就圍著個火盆兒十幾二十個人橫七豎八的睡。
衙司在兩鎮間都給設了柴炭接濟處,與那般家裡頭實在是沒得了能取暖的物件的人家分發了些救濟。
如此才稍是穩住了些災情,奈何赤山人口多,衙司從巖鎮運了好些回柴炭過來都只能勉強吊著些命。
宋風隨最是怕冷不過的,遇著這多少年都難遇著一回的雪災,一樣吃罪得很。
瞧著外頭的慘狀,往年過冬屋裡少都要放兩三個炭爐炭盆的,今年也只使一個了,想是能節省一點算一點,老百姓苦成那般,他一個人肆意糟蹋,心頭怎過意得去。
這般就全依靠著段閻了,夜裡幾乎都是鑽在人懷裡睡的,好在天再如何冷,他這丈夫的胸膛和懷抱都是一如既往的暖烘烘的。
不過就是有一點不好,天太冷了,他夜裡睡覺也得穿上兩件柔軟的衣裳才睡得下,十分不情願脫衣。
偏是段閻,這月上除了練練兵,沒有太多的事,盡把心思都放在了晚間關了房門以後上。
一連暗裡明裡的推了人五六回了,小宋哥兒今晚又吃了人親手包的小混燉,吃人嘴短,到底是應承了。
兩人有些日子沒曾行事,這忽得來一回,竟是格外得趣味,折騰了竟是快兩個時辰。
罷了,累得宋風隨胳膊都抬不起。
段閻饜足的在人圓潤的肩頭上親了一口:“你日日都練著手腳功夫,旁的不說,體能當真是提高了不止一點兒。
瞧今朝下午還練習了一個時辰,晚間又和我在灶上擀麵,這會兒.........”
宋風隨費力的抬起手來捂住了段閻的嘴:“不許說。”
這人往前多正經,現在也是學會了一本正經說葷話了。他耳尖有點紅,說得好似他辛苦勤謹的練習,是衝著更好的辦這事兒才學的一樣。
段閻一併連人的手掌也親了親:“好好,說不得,說不得。”
宋風隨哼哼了兩聲,想說點兒什麼,實在累乏了,靠在人的懷裡便睡了過去。
窗外的風吹得唿唿響,段閻也欲是抱著人睡了,眼睛卻瞥見放在他胸口上的手,修長的手指間紅彤彤的,他輕輕摸了摸,紅斑暈開瞬間有恢復了紅,一顧是擦霜抹膏最重保養不過的小宋哥兒竟也長出凍瘡了!
他眉心一緊,頗有些心疼。
轉又摸了摸人睡前才泡過的腳,竟又轉涼冰冰的了。
他躺不住,小心翼翼的下了床,偷摸兒的去添了一隻炭盆放在屋裡。
寢屋裡多了一盆子炭,沒得會兒體感就更暖和了,蜷縮在他懷裡的人明顯睡得舒展了些。
段閻眉心方才展開,待著天不亮,人還沒醒前,他又把多添的炭盆給收拾了出去。
他也認他很偏心。
可殫思極慮做的一切,最本質的目的不就是想讓小宋哥兒平平安安的,過得舒服點麼。
第79章
這場雪災一直持續到了次年二月上,連日裡的鵝毛大雪,終於稀薄,偶時總算能見著些太陽,積了近三個月的雪方才有融化的跡象。
但二月裡也還是隔三差五的在降雪撒雪粒子,才且化開的雪前日裡才消融些,隔日便又被新降下來的雪給填上,寒冷不輸隆冬。
鎮子上下看著沒完沒了的雪季,心頭愁的不成,不光是取暖的柴火用乾淨了,更是憂愁今年這春時,田地教積雪蓋著,地都翻耕不得,又談何播種。
去年本就已經受了旱災的影響,莊稼欠收,今年還這情形,天怕是要絕人。
至三月間,倒春寒來襲,又厚降了兩場大雪,好在這回的大雪後,天氣慢慢回暖,才算是真絕了降雪。
一連三個大晴天,城裡的積雪融的融,人力協助清理,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宋風隨見著天時轉好,再不是灰壓壓的雪霧天,心情也跟著開闊了不少。
這日扯了馬,兩人說一併去鄉下間看看。
城外積得丈高的積雪一日日化開,漫長寂白了幾個月的山巒方才顯露出些本色,樹木從千篇一律的白,慢慢變做了原本的綠。
只是遭了幾個月的壓迫,抖開積雪的樹木,歪的歪,倒得倒,大片被壓趴的竹林始終彎著,再難直起腰來。
林子間“咔咔、簌簌”的聲響不斷,融化的雪直從樹枝葉子上落下,山林裡像是在下箭雨似的,竟是比雪日間更為危險。
近處的村野,那些高處向陽的地皮子率先顯露出土地來,原本生長的草啊菜的,全變做了黑褐色,軟趴趴的貼在地上,一腳下去,變作漿煳,又軟又滑,直教人噁心。
宋風隨裹得厚厚的,騎著馬兒從雪化開的地間過,雖不曾踩著溼泥地,但也能聞著一股腐爛的草木葉子氣味,受太陽輕輕一烘,潮溼又還發臭。
他皺了皺眉頭,覺得胸口悶悶的,胃裡有些翻江倒海。
段閻的馬兒並在一邊,他從遠處坍塌下來的石土坡上收回目光,轉瞅見人不大痛快的神色,驅馬靠近了些:“看著有太陽,雪融化卻吸走了熱氣,空氣裡溼潤,這氣溫比下雪時還低,冷得滲骨頭,我先送你家去罷。”
宋風隨卻搖搖頭,只能在屋裡守著炭爐的日子過了幾個月,好不易出來透口氣,他如何肯急著回去。
“我還好,不覺著冷。”
他說罷,長吐了口濁氣:“大抵是見著雪後這景象,心頭有些不是滋味。”
如何是滋味,草木泥土教泡得稀爛,到處都是壓斷的樹木和倒塌的棚屋,這片土地就像是經歷了一場激烈戰事後的戰場,滿目瘡痍破敗。
農戶們都頂著大雪初霽的風寒清理道路,修補屋子,身影匆忙又還淒涼。
段閻也不知該作何安慰,畢竟他看著城外的景象,心中也不大好過,且他曉得一切還並未就此結束。
他輕輕揉了揉了宋風隨的腦袋,兩匹馬兒就要跨過水渠,不想馬卻停了下來。
雪融化,村裡的溝渠小溪中的冰水激增,四處都是“轟隆隆”的水聲,冰碎裂開,溝渠暢通以後,從上游裡帶了許多殘枝碎木下來,更甚時還原本生活在山林裡的野雞、野牛、兔子、山鹿的,凍死以後屍體順著河溝被衝了來。
馬匹停下,兩人便下意識的往河溝裡看去,皆是一驚。
段閻連忙朝著前頭正在收拾山壁滑坡堵住了路的民戶喊:“快過來幾個人!”
那些個民戶聞聲急忙快步往這邊跑來,人停在溝渠邊上,望著裡頭的場景,都驚了一嚇。
只見殘枝團積,堵住了溝渠,上游下來的雜物都被攔在了一起,甚麼樹根凍壞的莊稼,獨只的鞋啊,死了的雞都被攔在了一處。
這些也便罷了,最為滲人的是裡頭竟有個面朝下,受溪水衝得上下浮沉,卻始終又飄不走的屍體!
看著衣著和體型,當是個男子。
幾個民戶在段閻的帶領下,七手八腳的把那屍體給弄了起來。
宋風隨趕緊從馬兒上下去,屍體翻至正面,一張煞白的臉一下子露了出來,青天白日的,活也將民戶結實嚇了一跳。
“這模樣了,認不出誰咧,不像俺們村的人。”
“怎在這處栽著嘛?昨日俺打這邊過都沒瞧得有。”
民戶有些不忍直視那屍體,雖是未曾潰爛,但在水裡泡了不知多久了,發脹發饅,形自不樂觀。
宋風隨強忍著身上的不適,走近去檢視了一番,他緊皺著眉:“這人當是沒了多時了,不是三兩日的事,少也得足了月。怕是不知死在了上游的哪處雪地裡,沒人發現,教雪給蓋住凍存了許久。”
聽得河溪裡撈著了死人,附近的村戶都跑著過來看。
段閻詢問有沒有人認得死者,許多人都搖頭,還是村裡正來看了,說是有些像前溪村的村戶,這前溪村恰好在這處上游。
死者為大,段閻安排人將屍體給蓋了白布,喊前溪村的人來辨認,下午些時候,果是有戶人家來將屍體認領了去。
苦主哭訴,冬裡家中沒得柴火取暖,男人出去尋柴,一去就沒回,找了許久都沒找著,竟是不想最後在下游的村上發現了人。
大夥兒都唏噓得很,這場雪災,凍死了不少老弱,出門失蹤了的人也不少。
過了這日,雪消融,陸續有人發現了些屍體,不是河溪裡,便是土坡凹子間,都是那些出去尋柴出了意外死在了外頭的民戶,冬裡漫天的厚雪找不見人,雪化了,什麼都顯露了出來。
更奇的是,出現的屍體有好些個都沒得人認領,問遍了城裡和各個村子都比對不上。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