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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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了底下的人,說除卻民戶正經繳納的糧稅外,許多都是災起後,民兵到村落、到好拿捏的鎮子上去強行徵收的。
災年下,民戶本已是遭受重創,縣裡不肯作為也便罷了,卻還在這時候進行剝削壓迫,搜刮了民脂民膏囤在縣裡關起門來吃香喝辣,渾然不顧底下亂成了什麼模樣。”
若不是正值用人之際,段閻非得進去把那些個沒有半分同情心的小官大吏給掐出來,丟去外頭看看老百姓這兩年在他們的管轄下過的是什麼日子。
亂世下確實人人都有私心,以自我為主,不去管他人的困境,其實也沒有人會過多責怪,可透過去壓迫旁人來周全自己,那未免太過了。
人在其位行其事,從前縣裡卻是人在其位借勢害人。
宋風隨從赤山接濟的難民口中便早知道了從前縣裡不作為,卻沒想到竟是爛到了這般,聽著那海量的糧草,他心裡沒覺歡喜,只覺心驚得很。
他只曉得縣裡現在正在開倉放糧救助老百姓,且鎮子上的糧食還沒往縣裡運,本以為縣糧倉上的糧食不多,故此光看著流水一樣出去,衙司裡的人害怕斷了他們的俸祿,心生焦慮。
不想縣裡竟是搜刮了老百姓這許多的救命糧來富充自己,就是再多開設兩個救濟場,憑藉著庫裡的糧草一時半會兒也用不完,這才給災民好一點兒,他們心裡就急得不行了。
他倏而捉著段閻的手道:“我覺你的想法很好,還是得把他們給丟出去!”
“時下天寒地凍的,地方上許多災戶都來不得城裡領取救濟糧。天冷路難行,正是好吃苦的時候,別教他們在衙司裡暖屋熱炭的辦差了,通通都給安排出去,到各鎮子和村落裡,同災戶親自送糧上門。”
“這般教他們沒得空閒再胡咧咧,也能好生看看他們在縣裡過得是什麼好日子,底下的災戶過的又是什麼日子!”
段閻聽罷,忍不得一笑:“還是你有法子。”
“我們這便去和爹商量一下細則,整好在過年的時候把事情安排下去。”
第87章
“宋大人,卻也不是我們躲懶不肯去。
庫裡的糧食就那麼個數,時下城裡足足設立了四個救濟場,又還大開了城門許難民進城來領取救濟,庫房裡的糧食似流水一般出去,城裡的救濟場恐怕都難撐到開春兒,更別說是還要帶著糧草前去鄉里賑災了!”
戶房典史老廖接到通知,聞聽縣老爺要教他做主事人,帶著吏部攥典,工房王勝等人一同去城外的鎮子村落裡賑災,險些兩眼兒一黑昏過去。
天寒地凍的天兒,在官署裡他且還嫌冷凍得不成,這廂竟是眼瞅著沒兩日就要過年了,卻外派他們出去幹這吃力苦活兒,名單上的舊部人員一下子炸翻了鍋。
原對縣衙司開倉賑災就頗有微詞的舊官吏,先還只敢私底下團在一起蛐蛐抱怨幾句,這廂實打實的苦差事落在肩頭上,氣得腦瓜子一熱,吆喝著直接衝去了宋五深那處。
“大人固然是為著民戶好,可是偌大個縣城,也不只有民戶,且有士兵,還有官署上下一大杆子人!
把糧草盡都騰給了災戶,軍中士兵是要護衛縣城的,讓教提著槍桿子的縣兵餓肚子,受保衛的民戶撐飽足了肚子在家中躺著是何道理!
屆時城池防衛空虛,流寇山匪前來作亂,災民不知感恩暴動,縣裡又拿什麼來應對!”
幾人仗著都在一處,越說越是激動,梗著脖子便嚷嚷出拿自家人的命換名聲等諸多難聽的話來。
宋五深看著幾人急得跳腳,非但不惱,反是十分平和,由著人嚷嚷得口乾舌燥停下來了,他才不緊不慢道:“諸位憂愁,我也聽明白了。”
戶房老寥見宋五深張口,連便同幾人使了使眼色,止住將才的怨懟之言,他清了清嗓子,挽了些下屬的分寸回來:“大人切勿將將才大夥兒的話放進心裡,咱也是一時間著急,說話沒個把門兒難聽了些。”
“我們對大人沒有任何意見,只是同在官署上,為縣裡的安定而憂愁,意見上有些相佐。”
宋五深點點頭,道:“幾位大人殫精竭慮直率諫言,甚是感我之心。此般說來,大人們也都是願意為縣裡的安定勞苦奔波的,只不過是憂愁愁糧草不足,屆時亂了縣衙司這處指揮中心。”
“不曉得我這般可有聽佐幾位大人的意思?”
老廖覺得宋五深的話有些怪怪的,與幾人交換了個眼神後,乾咳了一聲:“正是大人說的這般。我等身為父母官,自都是一心向民的,此番世道天時下,時也是痛心老百姓而日日難眠。
若是糧草豐足,別說是頂著風雪下鄉去賑災了,就是教我們一行老骨頭做甚麼都成。”
吏房典史悠悠嘆了口氣,做著多為難的模樣:“奈何是鹽糧有限吶,即便我們有這心,卻也不能不為長久而考慮。
看著外頭的大雪天氣,城裡張燈結綵的,村落間許還有不少連賑災糧都不能來領取的農戶,我這心頭也揪得多緊,若糧草充沛,在年節上親自與受災的農戶送一份賑災糧上門,該是何等安慰。”
“可惜縣裡也不得不為大多數民眾考慮啊~”
宋五深冷眼瞅著幾人裝腔作勢,一派為民焦心的模樣,最做作的便屬那戶房的老廖,竟是還抬起袖子揩了揩眼,好似將才叫罵得最歡的不是他一般。
“幾位大人的肺腑之言實是教人動容,康縣有如此體恤民眾的父母官,當真是福氣。”
宋五深配合著幾人的戲也唱了兩句,接著話鋒便一轉:“只我時下與幾位大人一個好訊息,立可解了大人們的愁緒。”
“赤山和巖鎮這兩日間陸續運送了數十石糧草至縣裡充裕賑災,而還有數百石的糧草,現已安置在了地方上,就等著幾位大人下鄉去親自送到災戶手中了。”
“.........”
“數、數百石?鎮子上還能調出這樣多的糧草來?”
幾人一時間都痴愣在了原地。
“幾位大人便安心賑災罷。”
老廖幾人將信將疑,始終不大信連著兩年災荒下來,小小兩個鎮子上還能變出這許多的糧食出來供賑災。
然則教肅著張臉的段閻領去看了安好停放在庫裡的數十石地果子時,都傻了眼。這圓不嚨咚光熘熘的能充糧草?
芋頭的改良品種?
滿腹疑慮的幾個官吏一人教伙房塞了幾顆煮熟的地果子到懷裡,須臾便教撐得肚兒圓滾,段閻抬手教伙房再給發幾個,幾人趕忙擺著手說太超出了。
“不怪是赤山和巖鎮的軍隊那般能耐,敢是前來打縣裡,且還一舉攻下。
外頭在受災,人家關起門樓子來有吃有喝,還守著礦場,日日不是勸課農桑就是訓練士兵,能不強悍麼!”
“這地果子啥來路嘛,怎從來都沒見過?竟還能種出這許多來吃?”
幾人當真是又驚又奇,一時間再是不敢叫嚷沒得糧草賑災的事了。
心間有種說不出的莫名安穩來,但望著紛紛揚揚飄下來的雪,同時又覺嘴裡發苦。
隔日,縣衙司外的告示欄上張貼著大紅報,上頭寫著縣裡要下鄉賑災的官員名單。
老廖等人裹得跟幾床厚重的褥子似的,在城中老百姓鼓掌歌頌下,咬著牙關帶著人出城去了鄉下。
噼頭蓋臉的風撲來,像是砂紙在往臉上狠狠的剮蹭,蓑衣上凍起根根冰碴子。
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村子間歪歪斜斜的道路還得臨時剷雪刨開才走得動,一腳下去,任憑穿得是甚麼皮靴,通通是“咕唧”一聲響。
一袋接著一袋的糧食送進村戶家中,那些個本以為只能在家裡躺著等死的災戶,見著冒風雪前來送糧的官員,痛哭失聲,對著人好是一晌磕頭。
老廖等人走出了老遠,回頭瞧,都還能見著骨瘦嶙峋的身影在屋門前長久的跪著沒起,以此來感恩相送。
人心到底是人長的,瞧見場外災中百態,民戶一聲接著一聲的感激,心頭也多不是個滋味。
幾人凍得眼睛眉毛上都起了霜,悠悠道:“這往後啊,還得是聽如今那位的吩咐。”
招數厲害吶。
翌年開了春,縣裡在宋家人和段閻的一應得力人手齊心整治下,秩序井然,連躲在山裡的山匪都繳械歸順了兩窩,一時間前所未有的安定。
鄉野上的農戶趕著春時在播種新的救命糧食。
九鬍子等人又一回運了鹽進城,換取了糧食離去。
段閻拿下康縣,鹽已經好進來多了,九鬍子等人在別處難得康縣這般好的待遇,自不會傻得還尋別處的苦力活兒,索性是一趟接著一趟,開闢最優最快的路線專門給康縣供鹽。
至這年秋,康縣不畏天干,一頭有地果子作為最基本的糧食保障,一頭還有在旱天下少量存活的稻、粟等作為改善口味的糧食。
鹽糧皆數不缺,兵也愈發操練的強。
但鹽畢竟是從外頭弄的,九鬍子的人在送鹽運走糧的途中,曾被其他縣城的勢力給盯上過,中間自是少不得有惡鬥和折損,也因此教人順藤摸瓜,摸到了災年下康縣有米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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