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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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縣既都已是宋家的地盤,那縣下的關口便可重新開啟,恢復縣鎮間的通行,到時候祖父能歸攏縣裡的夫子,重啟縣學,地方上的學生都能進出縣上讀書。
從前縣裡和鎮子間各自封閉,縣裡一味只吸吮地方上的錢糧來豐沛自身,卻不顧鎮村上的難處,弄得縣下怨聲載道,時日一長,定然要各自為營與縣裡產生衝突。
時下再不可重蹈覆轍了,讓學子重回縣學讀書,便是開的一條口子。
一行三輛馬車,前頭是騎馬帶隊的段閻跟鐵大鐵二以及些親兵,後又是四車行李,再有押隊計程車兵,浩浩蕩蕩的,從赤山出發,沿著官道行往縣裡。
上回出關去縣上已是兩年前的事了,宋風隨坐在馬車裡頭,忍不得掀開一角車簾子,往外頭瞧了瞧。
官道還是那條道,不過白茫茫的一片,草木都教覆蓋了去,入目只得一片白。
“當初一個步子一個步子的走著進來,這條路像是烙印似的刻在心間,哪處有彎哪處有坡都還記得。不過三兩年,真重新走時,教雪一掩,竟是像從沒來過似的了。”
穆靈慧把懷裡的霽崽抱緊了些,使斗篷遮住小傢伙的腦袋,她沒說宋風隨把簾子開啟漏了風進來,反倒是同他一併往外頭瞧了瞧,望著滿目白雪,心間頗為感慨。
宋風隨聞言,不禁也想起當時流放進來的場景,彼時從京都一路到黔州,一家子幾乎都撐不住了,可卻沒想到抵達最終落腳地的路,遠比外頭還要陡峭難行。
盛暑時節,天氣熱辣,身上的水又有限,渴餓累一直緊緊的將人給裹挾著,那會兒他一雙腳都磨出了血泡,一步便疼一下,卻還不敢倒下。
母親中了三四回暑氣,一張臉白得跟紙似的,隨時都有閉了眼便再也睜不開的可能,他只能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子,在路邊尋草藥給母親嚼。
那段日子,當真回想起來都似噩夢一般。
初到巖鎮那會兒,他幾乎日日都做夢,夢中見著母親和爹倒下,驚醒時一身冷汗,黑乎乎的屋子裡見不得一絲光亮,時時教他分辨不出是真的從噩夢中醒了,還是又墜入了新的夢裡頭。
這兩年上,日子好了很多,但他時不時的也還會夢到流放時的那些事。
偶也有驚醒的時刻,但每回夢中醒來,胸口快要喘不勻氣,似條受陽光暴曬而瀕死的魚時,總有個溫和踏實的懷抱將他緊緊的圈住,一遍遍在耳邊輕聲安慰,使得他紛亂的心緒可以慢慢平穩下來。
他時也想,倘若沒有段閻,他當是很難走到今日。
宋風隨伸手去握住了穆靈慧的手,他知道母親心中的感慨,為此不曾去多說什麼,只是同樣給了她些安慰。
馬車一路慢慢行駛,顛簸一場,終於在天黑前進了城。
縣裡已經做了清肅,恢復了經營。
前些日子民眾都還有些戰後的餘悸,城中顯得有幾分蕭條,但時下進了小年,縣上張燈結綵的,節日的氛圍教縣裡又重新有了生氣,從小鎮上過來,霎得便覺縣裡好生熱鬧。
宋五深和宋雪木沒有回鎮子上,但此時早在城門口等候多時了,天見晚風雪見大,兩人都有些愁著,怕路上難行天黑前進不得城。
不過好在兩人預備騎馬到驛站前去看時,遠遠地看見了在馬上的段閻。
兩廂會上,說不得的歡喜,沒在外頭多說,熱熱鬧鬧的迎著一齊先回了府邸。
新的宅邸比巖鎮和赤山的宅子都大得多,同一屋簷下分做了好幾個院子。
宋風隨坐了一日馬車渾身又僵又硬,抱著霽崽去他們的院兒裡時,都不顧進屋歇息,而是在院兒裡轉悠了一圈。
段閻先把霽崽給抱了過去,這才引著他轉。
宋風隨沿著廊子走動了一遍,瞧著新宅倒是略有些京都舊邸的模樣,不過這像的幾分也只是屋宇的建造像,好比院兒裡有專門的小廚房、書房、下人房等,不似他們之前住的宅子,廚房便只有一個大廚房那般。
住得好壞倒是其次,宋風隨只是到了新地兒上有點新鮮。
熘達罷了,兩人才一塊兒去了屋裡。
“霽崽出生來還沒出過遠門,又是風雪天氣,不曉得可有凍著。”
段閻進屋就把小崽子給放在寬大的軟榻上,將裹著人的襁褓拉開了些,小傢伙睜著圓熘熘的眼睛,攥做小饅頭的手正送在嘴邊上,啃得且香著。
見著老爹看著他,小手一時間挪動不開,發出“噗噗”的聲音,回應著段閻,表示自己也看見他了。
段閻被逗得一笑,摸著小傢伙渾身都暖唿唿的,一股乾淨褥子的香氣。
“馬車上顛簸,他不懂得,卻還覺著稀奇,睡醒了以後便在小毯子裡拱來拱去。”
宋風隨見屋裡的炭烘得暖和,便上前解開了點霽崽的小衣,往背心裡摸了摸,果不其然:“都有些汗溼了。”
段閻連忙去把才送進來的箱籠開啟,在裡頭尋出了小崽子穿的衣裳。
一大箱籠的衣褲,比段閻的衣裳還多,絕大多數都是穆靈慧和段老孃給做的,走前段閻一件件親自疊進了箱籠裡。
宋風隨則吩咐了人取些熱水來,溼潤了帕子,給小傢伙擦了擦肉乎乎的身子,兩人才一併將乾淨的衣裳給換上。
擦了身子以後身上乾爽,小傢伙精神便好得很,在寬大的軟榻上撐著身子做小燕子飛。
宋風隨怕他趴著不舒服,給抱起來平躺著,嘰嘰咕咕的直鬧,只好又與他翻個身,由著他趴著頑皮。
段閻說是身子壯實了,說不得想學著爬動,這才喜歡趴著。
兩人在屋裡陪著小傢伙玩了一通,瞅著小崽子沒有因為到陌生的地方而鬧,方才放下心來。
翌日,宋風隨跟著段閻一塊兒去了趟縣衙司。
才且跟著人進去,科房那邊便傳出了不小的嚷嚷聲。
“還要增設救濟場?現在城裡都已經有了兩個救濟場了,救濟了這麼些日子沒關停也便罷了,還新增!沒完沒了的弄這場子救濟,真以為庫裡的糧食多得用不完吶!”
說這話的是戶房典史老寥,帶著文書前去批糧引起戶房起惱騷的是工房攥典王勝。
“人上頭的意思,咱這些人還敢說句不是不成。現在工房上下日日就收拾著賑災場,給難民發放糧食,不曉得的還以為工房的都教裁了,做起了灶工。”
辦事的工房顯然也沒得多痛快。
吏房的攥典也幫腔:“個把月的時間,縣庫裡好不易攢存著的糧食就已經白花花出去了三成。
新主上位,要些民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災年上,給城裡的百姓使些恩惠就罷了,城裡的老百姓現今朝已是對他感恩戴德的很。眼下還要開城門許地方上的流民進城來討食,可當真是沒完沒了了!”
老廖陰陽怪氣的哼哼了一聲:“何止是糧草大放給難民,連緊缺的鹽,人也調出了千斤數來充在了官營鹽鋪上供民戶限量購買,且還不許漲價賣。”
“瞧著是要把縣裡的老底兒掏空了來接濟民戶。”
不知誰人道:“我瞧著把庫房裡的糧草盡都拿去接濟那些流民做個大善人,將縣司上下官吏都給餓死罷了!從前那位雖是不作為,好歹也先以衙司為重,現在改朝換代咯!”
“你們也別光說風涼話了,便是庫裡時下糧草還算豐足,可也不夠接濟縣下那許多的民戶,糧草和鹽真要沒了,縣裡怎麼辦?”
“寥典史,你一直看著戶房,管著庫裡,要不得你去同那位說說。這偌大個縣城,也不能光靠沒節制的討老百姓的好來管理啊!”
段閻聽著爭吵,眉心緊皺,這起子衙司的舊部,投降時比誰都要會賣好,個個兒乖順聽從安排,轉頭私底下會著,倒是意見不少。
他提了步子就要過去,看他們如何說。
宋風隨見狀卻一把將他給拉住,反倒是將人拉去了別處。
“你也別惱,勿要怪這些老人嘀咕。從前那位不管縣外的死活,只顧自己,底下的人習慣了這套,一時間管理有所改變,自是不慣。
外在縣裡開倉接濟難民,他們看著存糧銳減,天時又逢災年,亂世下人人都有最殘酷的私心,他們心裡頭恐慌往後自個兒也吃不上飯,心生意見是在所難免的。”
“要沒生事,由著他們私底下抱怨說幾句也便罷了。但若是心生不滿而從中亂事,咱也好拿著了把柄給出打發了去,如此外人也沒話說,要不得才收服下縣裡,人心未齊,又肆意裁剪歸順的舊人,難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這也是前車之鑑,想當初才到赤山的時候,那些覺得利益受到損害的民兵,意氣從校場離開,心頭怨懟,不就在底下胡亂煽動民戶生事麼。
段閻自也記得這些事,教宋風隨勸慰,稍是冷靜了下來。
“我也不是那般想要刻意針對他們,實在是心中有氣。”
他牽著宋風隨往書房去,一頭與他道:“從前那縣公呂賢,窩囊膽小,卻是多會害人。你不曉得我入主衙司的時候,前去開庫點物,裡頭竟是囤著數十萬斤的糧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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