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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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風隨的話確實是說到了宋五深的心坎兒上,他無非是怕宋風隨在外的這些日子委身給了旁人,以此換得的庇佑。
雖聽了哥兒主動澄清的一席話,但宋五深並不全然相信,今見那段閻倒像是個老實可靠的,不似尋常男子的油滑霸道,可天底下哪有甚麼真老實的男子。
這險山惡水地上,能混得些權勢的人物哪個簡單。
更何況他來的這些時日,還聽說了不少田莊那頭為非作歹的事,要這段閻真似歲哥兒說的那樣好,怎又會如此風評。
且他也不是單聽風就是雨,歲哥兒去莊子上被帶走,連信兒都沒留一個,他和老二前去尋人時,那頭何其兇惡,各般言語不堪入耳也便罷了,還同老二動手,險些將人打出好歹。
宋五深心裡頭有些數,但時下也並沒有就此拿那些事來反駁宋風隨。
孩子一路吃了太多的苦頭了,而下又傷病著,卻還貼心不讓家裡人為他擔憂。即便他追問著,讓孩子把這些時日的遭遇事無鉅細的吐露出來,曉得了所有又能如何,難道一家子無能的捂著臉哭才好?
他微露出了個慈愛的笑容:“沒事便好,這些日子殫精竭慮,教你受苦了。”
宋風隨聽得這話,揚眸看向自己老爹,他抿了抿唇:“爹不信我?”
“你的話爹怎會不信。”
“爹的性子我還不知嚒。”
宋風隨垂下眸子吶吶道:“一路流放過來所遇人,沒見著好的;所遇事,也沒一樁順心的,我雖不似爹在官場沉浮多年有那樣多的閱歷,但這一年來,也已經見識了太多從前沒曾見識過的人或事,已不似從前那般無知天真了。”
“許爹不信,但段閻確實是自家中傾覆後,唯一一個我覺著秉性尚可之人。”
他說尚可,也實在是跟段閻相識不久,要就判斷說好,那他爹定覺得他還是天真得很。
“他原本誠心以待,我受了他照拂,實在不想他這般還被我家裡人誤解。自然,我也不想爹以為我是為了讓家裡心頭好過,報喜不報憂。”
宋五深聽了宋風隨這一番話後,倒是信了些這幾日哥兒在外確實沒有受委屈,只他心中卻並沒有為此而鬆快多少。
幾時見過這孩子為個男子與他這樣分辨過………一時間竟不知是喜還是憂。
“爹心裡確實是擔心你,你自小便出眾招人,如今宋家式微,不復從前威勢,許多人便肆無忌憚的想打你的主意。我看段閻又是個年輕氣盛的男子,難免懸心,時下既聽得你的話,爹也就放心了。”
宋五深道:“他費心護你回來,又還出手製住野物,不驕不躁,確也可看出些品性來。”
“你放心,家裡自然以禮相待。”
宋風隨見此,心裡才稍安順了些。
“好了,你也累了大半晌了,躲避守衛回來又提心吊膽,時下既平安到了家裡,就好好歇睡會兒吧。”
宋風隨搖了搖腦袋:“我實在掛記祖父,這時候就是躺下也睡不著。且替祖父守著夜,心裡反還踏實些。”
宋五深也知道他的,遂只有依了人。
時至下半夜,前去宋老先生屋中的宋雪木大喊了一聲:“爹又吐了!大哥,歲哥兒!”
第21章
乍聽得一聲唿,守著長夜都已經有了些睏乏的幾個人,立是清醒了過來。
怕是宋老先生不好,宋五深疾步便跑去了屋中。
宋風隨傷了腳,心裡急,可動作難免緩慢,段閻本也急要跟去看情況,走了兩步轉頭想著宋風隨,便又停了步子。
在人家中,他一個外男,也不大好動手去攙扶人,轉便抬了胳膊遞到了人跟前。
宋風隨看了他一眼,將手搭了過去,兩人後頭些進了屋,宋老先生嘔吐得厲害,宋五深和宋雪木一個扶著老先生的後背順著氣,一個捧著痰盂,慌急間,倒是沒人注意宋風隨段閻怎麼進來的。
“得與祖父喝些溫水漱漱口,胃水在嘴中酸。”
宋風隨連要去取水,卻沒等他跛著腳前去拿,一碗溫水便遞到了手邊上來。
“要注意著老人家嘔吐別嗆進氣管裡了!”
幾人搭手服侍著宋老,忙活了好一會兒,宋老險些將五臟六腑都吐了個乾淨,直看得人揪心。
吐罷了,人靠在榻子上,打是病來渾濁的一雙眼,竟是慢慢清明瞭些起來,原本滾燙得發紅的面孔,時下也見得出了常色。
“歲歲........”
宋老抬了抬手,輕握住了身前宋風隨的手,輕是喚了一聲。
“爹都認得出歲哥兒了!”
宋雪木喜出望外:“歲哥兒開的藥果真有效!”
宋風隨將手覆在宋老手背上:“祖父,是我。您可覺著好些了?”
宋老微點了點頭:“燒得煳塗,先時分不清是夢還是醒著,只覺再火海里似的。”
說了兩句,宋老便喘的兇:“時下倒是不覺燙熱了,只沒甚麼力氣..........”
宋風隨連給人又摸了回脈,眉頭隨著跳動的脈搏逐漸舒展,他緩緩收回手:“見效了,藥方確實有用!祖父已經退了些燒,將才吐便是將毒穢排出體外。按著藥方再吃兩日藥,想是便能轉好。”
“謝天謝地!爹這陣兒因病吃了好大苦頭。”
宋雪木連道:“好是歲哥兒醫術了得!”
宋五深也長舒了口氣,緊懸的心也放了些下來。
見藥有效,宋風隨心裡一樣落下了一塊大石頭,喜悅間,抬頭望向了一頭的段閻,而那人的目光似乎在等他一般,自一望去,目光便對個正著。
兩人相視一笑,治療時疫的藥是怎麼才得來的,其中種種不易,也就兩人才曉得,為此藥有用,也只兩人的喜悅方才相當。
扶宋老躺下後,幾人簡單收拾了一下,轉從屋中退了出去。
一廂折騰下來,天邊竟都吐出了些魚肚白,再隔些時辰,當是要天亮了。
“段閻。”
站在院裡望著遠處天色的段閻,聽得唿喚聲,轉過頭,便見著宋風隨小步小步的正往他的方向走來。
他連忙迎了上去:“怎還沒去休息?”
“你呢?預備如何?”
段閻道:“既是都來了村子上,我想去田莊那頭看一眼。順道再取些鹽過來,天氣大,山豬肉需要鹽醃後燻幹才不易腐壞。”
宋風隨輕應了一聲。
院壩上已經做了簡單的打掃,但是晨風裡還飄散著些血腥味,教人記著晚間那驚險的時刻。
他走近了些段閻:“這一夜又是和守衛的人動了手,又和野物搏鬥,你餘毒未清,不休息一番再前去辦事,身體可還吃得消?”
段閻擺擺手:“這算得了什麼,沒事。實要是不痛快,去了田莊上,我定歇一歇。”
宋風隨曉得男子一向是嘴硬愛面子,傷了痛了輕易也不得說實話。
不過他自觀段閻面色,倒是沒見不好,心裡才安穩了些。
“聽二叔說前兩日過去田莊上尋我時,那頭便有爭吵,似田莊上也有人染了時疫。現在進出不得村子,莊子上只怕同樣惱火得很。你是東家,確實當去看看。”
說罷,他便取了幾包藥來:“這些都是已經調配好的藥,只需是給染病者煎服即可。
祖父年老又在流放途中拖垮了身子,身體虛不受病,這才需要我施針輔助,尋常病者,用了藥當就有效了。我餘下了祖父需要的用量,剩下的你都拿去莊子上使。”
除卻此次帶進來的藥包,宋風隨另還塞了一張藥方子交到段閻手裡:“時疫藥方,我已經細細寫下,待處理好田莊上的事,你便可拿藥方交給監鎮官。”
“此次時疫的事情鬧得極大,監鎮官為著這事定然著急上火,這廂你解他燃眉之急,可討要一個人情,或是官職或是甚麼旁的,他當都會答應。
自然,給官府藥方並不是就為著討這個好而為之,巖鎮這一帶感染時疫的人數不少,單憑個人之力拿出夠量的藥材幾乎不可能,外在野生八角蓮還難尋,要想解決時疫的事情,還得依靠官府。”
段閻捏著手裡還帶著微微體溫的藥方子,凝起眉頭,道:“眼下方子最是要緊不過的東西,既是你研製出來的,何不自給監鎮官送個大人情,如此你家裡也能好過些。怎反還把這莫大的機會讓給我?”
宋風隨輕搖了搖頭:“如今我宋家戴罪之身,人微言輕,監鎮官未必相信我的話,即便是相信,許我連見到人的機會都不曾有。”
“與其不慎中方子落到心懷不軌之人手上,倒是不如少冒險,將其穩妥交給可信的人。”
經先前去田莊上借藥的事,宋風隨已經長了記性,宋家眼下的境遇萬不可恃才自傲,流放之身冒頭是大忌。
宋風隨見段閻還有所猶豫,便道:“你若是好了,我自然也能好過些,又何必再計較這些事。
再者藥方本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若不是你大風大雨的去縣城買藥,又還冒險送我進來,這藥還未必知道能派上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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