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0頁
他心頭似是受針密密的紮了一遍,輕凝了口氣,微仰頭忍著眼裡打轉的淚珠子,蒙緊了口鼻,前去小心的給宋祖父看脈。
堂屋裡的段閻先是站著等,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見宋風隨出來,他又回到了長凳上坐著等。
這般又等了刻把鐘的時間,才見著宋二叔出來,他連起身問:“宋老先生可要緊?”
宋雪木:“歲歲在施針,一時半會兒的怕是沒得結果,我先去把藥煨上。”
段閻應了一聲,說去幫忙,宋雪木連讓他別動。
老倉房連專門的灶屋都沒得一間,燒飯起湯都只能在睡人的屋裡頭弄,段閻要過去幫忙,便要跟著到人裡屋了去了。
他知曉了不便,只好又回了凳子上去坐等。
倒是沒得會兒,宋父也回來了屋子裡,估摸是宋風隨不讓他在宋祖父的屋裡久待,將人給驅了出來。
兩人目光撞上,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唿。
宋五深看著段閻,有話要說,但似又不知該怎麼張口開頭。
結果便是兩人都悶著,誰也沒吭聲,就那麼靜靜的,同坐著等宋風隨的訊息。
一盞昏黃的油燈發出微弱的亮光,屋裡靜悄悄的,彷彿能聽著唿吸的聲音。
段閻撓了撓鼻尖,他總覺得坐在一頭的宋五深在打量他,目光算不得友善,但又算不得惡意,或許審視居多。
他一抬頭,對方便避開了目光,若是沒來得及避開,便扯著嘴角,衝他笑一下,只是那笑實在又不像笑。
段閻感覺一陣尷尬,還有點怪,大概就像是不務正業、名聲還不大好的年輕小夥子,第一回見白富美物件的父親。
他覺得自己冒出這種想法也很荒唐,不過大抵是他把人悉心養大的小白菜給拐走了幾天,現在面對人的老父親,有些心虛的緣故。
宋五深偷打量他,卻又不說話,估摸也是在盤算這檔子事。
蒼天在上,他可真沒對小宋哥兒做什麼!沒得他允許,可是連手指頭都沒碰過他一下的。
段閻雖有心想解釋,但在他生活的時代下,這種拐帶人孩子跑出去幾天夜不歸宿的事情,都已經很糟糕了,更別提現在還是封建王朝。
要是兩句話沒說對,只怕越描越黑。
兩廂乾坐著,段閻手不是手,腳也不是腳的,往哪處擱都不大得勁兒。
他倏而站起身——正在評斷沉思,暗自琢磨這小子究竟有沒有對歲歲下賊手的宋五深吃了一嚇,眼睛登時瞪大了看他。
“咳~我去燒些水,把外頭的野豬給處理了。天氣熱,它給晾在院子裡也不好。”
宋五深:“........”
“怎好勞你再麻煩。你送歲哥兒回來已實是感激了。”
“不麻煩,左右也無事。”
說罷,段閻逃也似的就熘了出去。
~
院子裡嚥了氣的野豬恐怕得有兩百多斤重,像這種公野豬,這重量的還算不得極重,但光是這重量下,渾身都是腱子肉的牲畜,攻擊力可比家豬要強太多了。
宋家地處偏僻,靠著山林,一旦有野物下山來村莊上吃莊稼,頭先遭殃的多半都是這頭。
野獸吃了莊稼心疼,這般夜裡頭忽而闖出攻擊人更是讓人膽寒。
宋家雖有男丁,可都是從前朝中臣子,辦的都是些傷腦費神的庶務,哪裡和野豬近身肉搏的經驗,今朝要不是恰好段閻過來,得吃大虧。
不過往好處想,也算是因禍得福,白收得了自送上門來的百斤肉食。
以宋家現在的境況,實在算是好事情了。
段閻把燒得滾燙的開水澆在黑毛野豬身上,燙了毛,刮乾淨了皮,將那精瘦的肉給分解開。
宋雪木聽得他要料理山豬,立馬幫著燒了熱水,又打著火把替人照明,看著黑豬在段閻的刀下成條成塊,他津津有味。
段閻覺得宋二叔的性格較為活絡,估摸是年輕些,外在又不是長兄,多為受管教和寵愛的那個,故此不如宋五深那麼嚴肅穩重。
宋五深給他的感覺倒很像他外公,說話不疾不徐,客氣中帶著威嚴。到底是昔時朝中大臣,性情沉肅倒也合情理。
記得書裡好似說過宋祖父任職翰林,是杏林大學士,宋五深則吏部任侍郎,亦是位高權重,也就宋雪木的官職稍低些,在工部幹著個閒職。
“這豬肉解得好,小段,你讓我來試試。”
宋二叔的聲音忽然打斷了段閻的思緒。
宋雪木一改先前半夜在家門口哭的辛酸樣,時下宋風隨平安回來,還在給老爹看診,他心情又開朗了起來。
看著段閻解豬,幾番躍躍欲試,瞧是已經解了半扇出來了,所剩不多,實是忍不得開了口讓他給自己動手。
段閻有些意外宋二叔竟主動提議要幹這個,他怕是人覺得麻煩他不好才說要自己來的,於是同他說自己三五下就收拾出來了,不肖麻煩搭手。
誰曾想宋雪木卻是當真就想試試手。
於是段閻還是把刀遞了過去,轉給他打火把照明。
宋雪木得了段閻的刀,依著將才看段閻解另一扇豬肉的模樣,竟是從善如流的也解了起來。
只段閻就帶了一把防身的刀出來,不是專門用做解構豬肉的,用起來不那麼靈便。
段閻訝異道:“宋叔父還會這個?”
“這不是將才跟你現學的麼。”
宋雪木神采奕奕道:“將來殺豬種菜都習會了,也不愁日子不能過。”
段閻嘴角微動,倒是敬佩人的心態。
“誒,小段,你這手法如此嫻熟,莫不是專殺豬的?”
“沒有。”
段閻實言道:“我打鐵的。”
宋雪木聽此,反卻更來了興致:“等往後時疫過去了,得機會可要讓我看看你打鐵。
我從前繪了些農具圖紙,覺是能改進提升農戶耕種,可惜了一直不得批允,磨了許久也未果,本想尋大哥替我說話,誰知還沒得提這事,他就教罷了職務。”
宋雪木嘟囔著:“此番日裡埋頭田地間,不是開荒就是刨地,發現更當把農具改善一番。”
段閻聽此倒是求之不得,連答應道:“好啊。”
兩人正說的起勁兒,宋五深送了藥去了屋裡,沒得會兒跟宋風隨一起出了來。
段閻連就便要問怎麼樣了,卻見宋風隨一雙鳳眸紅彤彤,似是哭過一般,他下意識便弱了急切的語氣,放輕了聲音:“宋老先生沒事吧?”
“施了針祖父醒了會兒,將才把藥湯喂與了他吃下,等藥入六腑,過些時辰就知有沒有效了。”
段閻微鬆了口氣,還不曾起效也比人不行了的訊息要好太多了,要是宋老先生因為耽擱了最好的治療時機損了命,只怕小宋哥兒得悔傷一輩子。
他寬慰道:“想是在你醫術下,不會有事的。若還短缺什麼,你儘管提。”
宋風隨輕點了點頭。
一直默著沒言的宋五深,見兩人說罷了,這才道:“歲歲你這腳崴了也得好生看看。”
宋風隨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腳,遂才回屋去,他脫了鞋襪,白皙的腳踝處已經見了紅,略還有些發腫。
若不是段閻一路揹著他回來,沒再二次傷著腳踝,要不得這腳不知要腫做甚麼模樣。
他取了藥膏至手心捂熱了,輕敷在傷處,另又擼起袖子,把胳膊上又出了血的傷口給重新包紮了起來。
待是處理得差不多了,揚起腦袋,才發覺他爹緊夾著眉頭,揹著一雙手立在門口處,似是怕人闖進來特地守著他,又似是有什麼話想與他說一般。
昏黃燈光下,人顯得很矮小,可一個父親的愛子心,卻又格外的堅固。
二叔無子嗣,他爹和娘又生得他一個小哥兒,宋家這一支上人丁甚是單薄,家裡十分珍視他,看也看得很緊。
這次他自做主張去借藥,被陳虎下藥擄到了段家,離開家裡人幾日的時間,爹孃二叔急成甚麼模樣可想而知。
兜兜繞繞雖也是全須全尾的回了家中,外也帶回了藥,但家裡人這些日子的憂慮和恐懼卻是難以消減的。
“爹。”
他知他爹擔心這幾天他在外頭的遭遇,怕他付出了極為慘烈的代價才換回了食糧和藥材,怕老父親開口關切的詢問,卻徑直觸痛到孩子的傷,孩子卻還得裝作什麼都沒有的模樣讓父親安心。
身子上的傷養好癒合得了,可心裡的苦痛,卻是難尋藥來醫的。
於是宋風隨自行開口坦白道:“段閻他幫我,是我也在幫他。至於具體是為著什麼,現在不好說給多的人知道,總之他需要一個大夫。”
“他是個正經人,很尊重我,這些日子為著我的事奔波忙碌了不少。同樣,我也盡心的去解決他的麻煩,雖我出力許不如他多,但........我們確實是盟友。”
這些話都不假,只是他沒說段閻對他有意思,要同他爹一併說了,少不得更擔心。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