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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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風隨眉心一動:“走了?二叔怎也沒喚我起來?”
“我也是說要叫你,他說沒甚麼要緊事說的,就不擾你歇息了。喊他進來坐都沒進來,急著就出了村。”
宋雪木見宋風隨的神色,問道:“怎了?可是有甚麼事要與他談?”
宋風隨抿了下唇,倒也沒有什麼非說不可的話。
“我只是想著他還送東西過來,合當與他說聲謝。”
“這也不急一時嘛,他總還來的。”
宋風隨聽得這話,心裡也好似得了安慰似的,輕嗯了一聲。
且說段閻這頭,他按著昨晚來的路,倒是多順利的就出了村。
只是出村進了山林以後,在樹木高大,藤草交織的林間,渾是不好尋路。昨兒黑黢黢的走在裡頭,還不敢打火把,純是靠林二郎幫著帶路,他有心記了路,今兒白間出來,卻也在七拐八繞間失了方向。
好在他又尋著行走過人的腳印和灌木折損的痕跡,也找得了些路來走。
穿行了大半晌,眼前豁然開朗,總算是能出林子了,他本以為在山裡轉了那麼久,前頭當是到了靠近官道的路,快著步子鑽出去時,卻望見了一片村落。
段閻依著記憶,瞧出竟是走到了田水村來了!
榴村在巖鎮和田水村的中間,也就是說他在山裡走反了方向。估摸是夜間有野獸踩爛了昨晚經行的痕跡,他尋著錯誤的痕跡走來了這邊。
段閻嘆了口氣,雖走反了方向,但他也不準備重新紮回山林裡了,巖鎮這一帶山林茂盛,地勢險峻,不是這裡頭的熟手,當真容易迷路得很。
他從村子裡穿出去上官道,這般總不會再走錯路。而且田水村這頭還沒曾聽說受時疫波及,也便沒有守衛,他又有一處田莊在這裡,從村裡經行也不會引起懷疑。
段閻便從山裡的一處緩些的坡滑到了羊腸一般的村小道上,順著路進去。
進去村子就熟悉了。
下晌的太陽比正午的雖要弱上些,但地氣上來,熱卻不減半分,小道上的地皮子都燙腳。
雖田水村這邊還沒聽說有病例,但當也曉得了榴村那頭的事,農戶都不如何敢出門了,故此這會兒村子裡連個人影都瞧不著。
段閻正大步悶頭的走,忽而聽著一道關門聲,他下意識望了過去,這一瞧,竟還看著了個熟人。
只見著不遠處的小瓦房上,一男子從屋裡出來,隨著門合上,男子面上原本柔和的笑容,轉也消失無蹤,換做了一張心事重重的面容,挺直的腰背垮了下去,垂喪得跟地裡曬了大半日的秧苗一般。
這人好巧不巧,便是平日裡怪是狡猾的王荃。
段閻在這處看見他,恍才想起這小子本是田水村的人。
王荃從前本在村裡的莊子上做事的,後頭原身覺他利索,田水莊這邊的莊頭又還總讚揚他,這才提拔了人到城裡的鐵鋪上,離他更近了辦事。
段閻沒做聲兒,隱在了一個草垛後頭,暗裡看著那小子從家裡出來,卻也沒走,反是靜靜的望著家門好半晌。
許是在家中的原因,這廂褪去了素日在外的滑頭,露出了本來不愛笑也不愛言語的模樣,面向都變了些。
誰知這小子在門口不聲不響的站著站著,竟是微一偏頭抹起了淚兒來,卻又怕發出聲音驚動了裡頭的人一般,退了幾步走到了院外去。
王荃心裡苦,灼熱的太陽直喇喇的曬在身子上,他卻也感覺不出半分疼痛來,只覺心頭冷涼得很。
陳虎那王八羔子,竟說他一日沒辦好那事情,一日就不教姓胡的過來。
他知道陳虎是在拿捏他,逼他就範。
可他也不是傻子,這事一旦幹了,他便再沒得了退路,事情發與不發,他都再別想乾淨了。且愈發接近陳虎,他愈發覺得這人心思狠辣毒厲,他尚能害段閻,要他背鍋,要他死,多半就是他的後路。
別說毒害人的事他幹不出來,更何況那人還是段閻,即便自己心裡頭怨他恨他,可他終究也提拔過他,再多的怨懟,也都不至謀人性命。
可不去做,如了陳虎的意,他又怎肯重新讓姓胡的來給他娘看診,他孃的病,偏偏是看盡了這一帶的大夫都無用,獨是服那姓胡的治。
自小他便是他娘一個人拉扯大的,會落得如今的病軀,也大半是因獨自養大他而勞累的,如今老孃年紀大了,合該自己贍養的時候,他如何又看得下老人家拖著病軀受磋磨。
他百般掙扎,這也不能捨,那也不能斷,如何不教他苦痛。
若能換他死來換兩全,情願是他來死!
“王荃。”
步履跌跌撞撞的王荃聽得一聲唿喚,恍然間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他下意識的回過頭去,竟看見了段閻不知甚麼時候走在了他身後。
“大.........大哥。你怎在村裡........”
段閻走上前去:“你這是怎的了?”
“沒、沒事。”
許是心虛,王荃心裡噔噔跳了幾下:“天太熱了,想是中了點兒暑氣。”
段閻自是知道他在扯謊,直言道:“瞧你這模樣,喪頭耷耳的,長眼的都能瞧出來遇著了事。究竟怎的,可是家裡出了甚麼岔子?”
王荃張了張口,潛意識的便要尋別的話來說,可心裡早便被事給堵著了,一向還算靈活的腦子也轉動不得。
他囁嚅著嘴,低低道了句:“我娘病了。”
段閻眉心緊了緊:“你娘也感染了時疫?”
見段閻誤會,他連搖頭:“沒,咱村子上還沒有人染病。我娘那身子是老毛病了.........”
“甚麼病,沒請大夫來看麼?”
說罷,段閻依稀間似乎想起這小子好似找原身說過,他老孃病痛得厲害,想託原身的人脈在縣裡尋個好大夫,原身一口答應了下來,不想東一榔頭,西一鐵錘的事情忙著,竟給丟到了腦後去。
不是現下說起來,段閻幾乎都在記憶裡摸不著這事情。
果然,王荃聽了這話,眼中一閃而過難以掩飾的氣怒,卻理智的知道不能和段閻起衝突,便不自然的看向了別處:“.........請了,只是鎮子上的大夫醫術有限,都不如何治得住。”
段閻察覺到了一絲王荃的情緒,他倒是沒生氣,反而頗感無奈。
這原身怎時常犯煳塗,手底下的人老孃生病求到跟前來,自己既然答應了,就該給人辦,若是辦不了,也早給了人答覆,再拿點兒東西慰問一場也就罷了的事,偏卻要往最寒人心上去弄。
時下倏然沒頭沒腦的賠禮道歉,也顯得怪異,段閻便道:“我去瞧瞧你娘。”
“家裡亂得很,老孃的身子是老毛病了,不要緊。且我出來前人剛才睡下,大哥不肖勞煩這一趟。”
王荃拉扯著話拒了段閻,他知這人時是想一出是一出,讓他去看老孃一眼,又有甚麼用,他有不是在世華佗。
段閻吐了口濁氣:“我知你大抵是因我沒與你娘找大夫的事,心存芥蒂了。總之........我認了我從前的煳塗,時下與你道歉。”
王荃怔了怔,大抵沒想到段閻會忽然說這個,他倒是認得乾脆,但此時的道歉卻讓他心裡更不是滋味,今朝逢著,他可算才想起了自己曾去求過他找大夫的事。
若是沒撞著,他許是一輩子都想不起還有這麼一回事。
“大哥說這些做什麼,你事多繁忙,我是曉得的。”
王荃悶悶的道了一句,話都說在這處上了,他也沒做平日裡待人接物時的那派狡猾樣,一時間倒似個總用調皮搗蛋來博得人關注,忽然間真得了兄長關切,心裡頭髮熱,面上卻又有些拉不下臉的小孩兒模樣。
段閻見多了這樣式的,知他心底裡也算不得壞,多是受了境遇所迫。
便耐著心道:“教我去看一眼你娘,我曉得個大夫,許能來給你娘看看,雖未必一定就治得了,但總多重希望。”
王荃扁著個嘴道:“不知是哪位大夫?巖鎮這一帶的大夫我都去請過了,若是本地的,大哥也不肖忙活了。”
“你絕對沒請過,且醫術頗為了得。”
王荃將信將疑,但見段閻說得篤定,受他哄,磨蹭著到底還是引了他去家中。
第24章
燒騰了一日的太陽漸是往西偏,村裡有半片地皮子都陰涼了下來。
宋風隨在院壩裡撿了一小抱柴火,預備是抱進屋裡做飯了。
他二叔燻了一下午的豬肉,整個老倉房都飄著股烤肉的氣味,原本腥臊的野豬肉,因用鹽和花椒粉醃抹過,倒是少了許多臊氣。
這廂儲存的肉,都夠一家子吃過冬了,倒是省下了好多買肉的錢。
又想著,不知道段閻怎麼樣了,是否順利的見著了監鎮官。光思慮著,卻也沒有辦法得知他的訊息。
他抱著柴站起身,眼前微微發黑,腦袋也昏沉了下,這身子骨兒,可真是愈發不成樣子。
他搖了搖頭,正是預備往屋裡去,忽而卻聽得一道熟悉的唿聲:“宋風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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