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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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息間,他本以為自己幻聽了,隨聲轉頭過去,不想竟真看見了正往這頭跑過來的段閻。
只見人額間脖頸上都掛足了汗,顯是趕著來的。
“你怎來了?!”
宋風隨眸子微睜,連追問道:“可是出了甚麼事?”
段閻擺擺手:“不是你想的那般壞事。我趕著過來是想央你一件事。”
“什麼?”
“幫我出診一回。”
宋風隨眨了眨眼睛,同時也鬆了口氣。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子,前去尋長輩說要出去的事。
“太陽都要落山了,這時辰出去看診?”
宋五深見著段閻又來了,倒是對他來家裡沒什麼意見,可聽著又要把自家哥兒帶出去,怎見得能高興。
這昨晚半夜才送回來的,人至家裡還沒得一日的功夫就要給接走,便是嫁人出了門子,也沒得這樣趕的。
宋五深性子沉穩,雖有不滿,但到底還是沒有就沖人發火,而是道:“我知病痛的事情雖是不由人,來的都突然,不分白天晚上,但風隨是個小哥兒,怎好這時候了還外出。”
也不怪人惱火,段閻心想若是自己當了爹,要有個男的日落西山的時候來家裡,說要帶著自家閨女小哥兒出去辦事,他也得急。
但事情緊,他去看了王荃的老孃,人當真病得不行,拉著他手說話的時候,進氣多出氣少,說上兩句話就咳嗽,手帕從嘴邊挪開,竟是絲絲縷縷的血。
要有得拖,他也不會調頭就來找宋風隨,也實是沒得別的法子,這才舔著張臉求過來的。
段閻只有同宋五深解釋:“實在也是病人症急,怕是久不得醫治熬不過去。伯父若許我帶了小宋出去,我定好生護著他,事後全須全尾的把人送回來。”
“要上田水村那頭去瞧,今晚回得來都未必。”
宋五深夾著眉道:“他母親和祖父問起來,我怎跟他們交待?”
段閻想著宋家兩位病著的長輩,一下也默了下去。
“我去跟母親和祖父說,祖父是開明人,曉我是去給人看診救命,定會准許的。”
宋五深看著宋風隨:“那你母親呢?你怎和她說?”
宋風隨眨了下眼:“便說........便說我累著了,早些去歇息了。”
“虧是你想得出來。”
宋五深嗔罵了一句。
“大哥,歲歲先前也跟著小段在外頭待了幾日了,瞧人小段不是好好的把他送回來了嘛,這廂治病緊要,沒得法才來接歲歲的,小段這孩子我瞧著是踏實可靠的,他看著歲歲當無事。”
宋五深瞥了幫著兩人說話的宋雪木一眼:“你究竟是不是歲哥兒二叔,還跟著胡鬧。”
宋雪木冤枉:“我怎不是歲哥兒二叔了,這不是孩子想去,我才說這些的麼。大哥不放心,乾脆我跟著歲歲一道去看診。”
宋五深斜了宋雪木一眼,盡會添亂。
他沉默了半晌,看著宋風隨癟著的嘴,長嘆了口氣:“看診完立就得回來!”
“好!”
宋風隨見父親鬆口,眉眼頓開,一口便答應下來,轉就要去收拾他的東西。
“你倒是答應得快,光你應有用嗎?”
宋五深說了宋風隨一句,看向了段閻。
“多謝宋伯父允許,不久耽擱,看了病人我立馬就送了他回來。”
段閻連做保證。
宋風隨和段閻一齊出去時,晚霞燒紅了半邊天。
宋五深在院子裡揹著手,看著一前一後走遠的兩個年輕人,眉頭卻遲遲鬆解不開。
宋雪木開解道:“曉大哥視歲歲如珠如寶,心中總有百般擔憂,但我瞧那小段是個規矩人,要不得歲歲不會安心又樂意的跟著他走。”
宋五深哪裡不知這些,歲歲回來便與他好一番擔保人品,要是那小子真對他有半分不敬,也不會替他如此說好話了。
“我只是擔心這孩子年少,分辨不清感情,不禁剋制,陷進不該陷的情誼裡。”
“大哥的意思是歲哥兒看上小段了?”
宋五深沒答話。
宋雪木嘶了一聲:“要真是這樣,那不挺好的事麼,總比教他沉溺在過去裡強,侯府那個不堪重負的,早些忘記了也好。
既一家子來了這地上,都該收拾收拾好心境重新開始,甭總還掛記著從前滿門的榮耀。若歲哥兒在這裡尋著個靠譜中意的,也去了一家人一樁心頭大事。”
宋五深目光幽遠,有時候他這胞弟倒是比他看得更明白,行事更灑脫。
其實他無非是怕自己唯一的哥兒受苦,也怕再一次所託非人。
孩子年紀小,尚還看不清自己的感情,做父母的閱歷深,卻是一眼就瞧出了人,對那姓段的小子與眾不同。
“罷了,日久見人心。”
宋風隨和段閻這頭,走出了宋家人的視線以後,段閻便蹲下了身,讓宋風隨到他背上。
如此,極快的就到了廢棄的地窖那邊。
宋風隨趴在段閻的背上,許是一回生二回熟,全然沒有了頭一回的扭捏。
他的腳雖然好了許多,也走動得了,但是走久了還是有些發疼,而且也走不快,要這麼慢騰騰的,不知甚麼時候才出得去村子。
外在他覺得,既是段閻來請他出診的,那他馱一會兒腿腳不便的大夫也是應當。
趁著天還沒有黑,宋風隨翻了翻段閻給他看的那本帳簿,上頭一筆筆的記錄著榴村田莊上的開支,帳目十分清晰細緻,顯然是莊頭用心做的。
他合上帳本,調整了下身體的位置,不經意間將胳膊自段閻的脖頸前穿過,搭在了他的另一頭肩膀上:“呂莊頭也是十分有心了,你這回過去,收穫頗豐。有了這帳本,到時清理陳虎時,也便有了一項鐵證。”
拿人拿贓,尤其是要處理陳虎這樣在內部盤根錯節的人物,更是要擺出讓人心服口服的證據來,才好服眾,不得讓底下的人再有旁的話能替他說,也不會覺得老大隨心胡亂處置人,教底下的人不安。
他家裡被皇帝抄家流放,汙衊宋家的罪證裡其實便多有漏洞,從前祖父蔭庇教導的學生,許多都站出來為祖父說話,奈何皇帝偏信奸佞,甚至連說情的人都給了處罰。
祖父怕再殃及更多的清正之士,反教奸佞得利,勸慰親信勿要再觸怒皇帝。
其實宋家被流放一案,在朝中已經引起軒然大波,朝臣自危,預感天下怕是在將來會有變動。
不過宋風隨也沒什麼心思去細究那些已遠在京都裡的事了,眼前的紛雜事且已經足夠他煩憂了。
段閻道:“嗯。便似你說的,其實底下還是有不少人是向著我的,只不過我從前疏於和這些人親近,與他們離了心。”
“不要緊,及時補救就還有挽回頹勢的機會。”
段閻嘴角微揚,他目光落在身前細長的胳膊上,不由問道:“手臂還疼嗎?”
宋風隨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胳膊快勒在人脖頸上了,他鬆開了些,輕聲道:“睡了一覺起來,是有些發疼。”
段閻眉頭微緊:“那還敢抱柴火。”
宋風隨抿了抿唇道:“不敢教爹曉得了我胳膊上還有這樣的傷口,到時追問起來,我再好的撒謊功夫可也躲不過宋大人的盤問。他老人家從前在吏部做事,一雙眼睛可毒辣得很。
再者那都是些簡單的小活兒,做一點也不妨事。”
段閻想著他們先前的情況確實有些複雜,要跟家裡的人說,也屬實不太能說明白,只是委屈了宋風隨。
“等這段風頭緊的時間過去了,我過去幫你。”
宋風隨沒應答他的這話,轉道:“你怎願意費心要我去給王荃家裡看診?你不怨他跟陳虎夥同在一塊兒?”
“看診這事情說來也是我從前的不是,他來求了我給他找大夫,我轉頭竟給忘了。不管他現在如何,總之這事是我欠了人的。”
段閻道:“他愛重母親的心難得,是個孝順的人。”
宋風隨側過眸子,去看段閻,見著人眉眼一派認真。
“我時而在想,不知是你現在事事通透看得明白,愈發襯得過去痴傻,還是說我沒曾遇見時,真就是那麼的煳塗。”
“人當真能一夕間開智嗎?”
段閻微怔,他在宋風隨考究的目光裡,略感心虛。
“若是經歷了大起大落,或許會吧。”但他並沒有過這樣的遭逢,所以不知道。
他好像不太願意騙宋風隨。
“.........等以後有了合適的機會,我會告訴你這些變化的答案。”
宋風隨抿嘴輕笑了一聲:“時而總做出這些經歷悠長的老成樣子,跟我爹似的。”
段閻聞言不由得也偏頭去看了宋風隨一眼:“當真?”
“甚麼當真?”
“我像你爹?”
“你少佔我便宜。”
“..........”
到田水村時,天已經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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