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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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聽段閻往人家裡去吃酒的事,又聽這話,他脾氣便有些上來,更沒得好臉色。
“任憑他來與不來,但里正監管著村裡時疫的事,說了沒有要緊事不允許村裡人躥門子,周兄弟身為里正的兒子,怎能公然違反這規定。”
周青雲搓了搓手,笑嘻嘻道:“俺這也不是沒事出來閒逛,前些日子時疫鬧得兇,都不得出門,俺想你想得可緊。
過來見你是大事,也是替俺爹看看兒夫郎,怎能算是沒事瞎躥門子咧。”
宋風隨聽了這話,驟變臉色,若非是這般境遇下要理智不可惹事,他當即便想甩這周青雲一巴掌。
他極力壓下被冒犯的怒火,冷聲道:“周兄弟慎言!”
“俺們這鄉下地方沒有那樣多的講究,宋哥兒,俺便是想你想得緊,這陣兒日日夜裡都夢著你,你瞧男大當婚哥兒大了也得嫁。”
周青雲全然不將宋風隨話聽進心,只一顧道:“俺家裡富裕,爹又是做官兒的,俺至今都還沒娶,你恰又來了村子上,可不是月公特地跟咱們牽的線麼。”
“雖你是流放的犯人,可卻生得這樣好,俺不得嫌你出身的。”
一通剖白,周青雲看著宋風隨那張仙子似的臉,四下無人,情難自抑的便就要上手去捉人的手。
只將巧探出些胳膊,他就哎喲一聲大叫起來,自己的胳膊教人死死的鉗住,一下就給反扣到了身後去,疼得他嘴巴子歪斜。
“想什麼想得緊?誰又是你夫郎!青天大白日的,你往別家躥悠嫌不夠,還敢騷擾人!”
宋風隨見周青雲說得撒不住腳,兩隻眼裡逐生下作之態,他下意識的便要去摸自己腰間藏著的匕首,隻手將才按著刀柄,眼角餘光就掃見了鐵青著一張臉悄然無聲走過來的段閻。
於是他也沒做聲兒,由著周青雲一張嘴突突,倒是那人忍不住,先行動了手。
“誒、誒!段巡檢,手上輕著點兒,是俺,是俺!”
周青雲擰著些腦袋,這才看清來的人是段閻,他心裡頭暗叫倒黴,大晌午的天兒,這人便不嫌熱麼,怎還巡著過來這頭。
“你又是誰?”
“俺周青雲吶,里正是俺爹!”
段閻冷嗤了一聲:“你老子爹莫不是沒跟你說時疫期間不能外出躥門子?整好我提了你過去問一問!
前些日子村裡鬧得亂,孔大人正惱火里正辦事不得力,周家連自家的兒子都看管不住,看來是得同孔大人好生說道說道。”
周青雲也是個不禁嚇的軟骨頭,聽此立是求饒:“段巡檢,俺曉得錯了,你抬抬手,俺再是不敢隨意亂躥門子了!”
段閻叱道:“你便只是錯在躥門子?!”
周青雲連又給宋風隨道歉:“宋公子,是俺不對,俺不當說那些煳塗話,你別往心裡頭去。俺再不得這般了!”
“周兄弟錯愛,勞請往後別在我這處費心思了,白白耽擱了自己大好的青春。”
宋風隨見人好不易有聽得明白人話的時候,也便趁此跟人說清楚,省得平時裝聾作啞的,把人的拒絕當做耳旁風:“以後再不必來找我了。”
段閻緊壓了一下週青雲的胳膊,人方才趕忙應聲:“噯,噯!”
周青雲摟著胳膊灰熘熘的跑遠以後,段閻單手將置在一邊的水桶提起:“離家也不遠,這般混小子來糾纏,怎麼那樣傻也不曉得喊一聲家裡人。
便是怕得罪里正家,不欲和他起爭執,喊了家人過來說招待,也比你一個人應對強啊。”
宋風隨眸子側挑了些,悶悶道:“段巡檢沒在里正家裡吃酒做客,倒是難得還有空閒過來這人眼荒蕪的地方上。”
“吃哪門子的酒?”
段閻連道:“我這幾天是去了周家好幾回,還不是那裡正給人走後門,偏胡老道的藥有問題給人藥死了,人家裡過來哭鬧打砸,我去維護秩序的,怎有功夫吃酒。”
“再說了,你不是說我餘毒未清,不能喝酒麼,我哪有那麼大的忘性。”
宋風隨聞言,看了一眼說得多是認真的段閻,想是將才那周青雲為著攀關係才扯的大話。
他輕咳了一聲:“那你這些日子怎沒過來?
.........沒過來把脈。”
“雖是換著人巡邏值守,但因頭回胡老道的藥方,官府有些在農戶那處失了信,有人生了怨氣,連前去送藥診治的大夫都給打了,我只好跟著,便沒得空。”
一來二去的確實結實忙碌了兩天,後頭空閒些了,似有不好沒頭沒腦的就過來專門找他給自己看個脈。
宋風隨聽了一席話,總算重見了開朗,喊了段閻去家裡喝水。
兩人一併走著回家去,他才說道:“爹和二叔都悄悄兒的去了山裡,家中就母親和祖父在,我想著兩句話打發了周青雲就罷了,哪曉得他這回就跟瘋傻了似的,張嘴就兜不住。”
段閻眉頭緊了緊:“那剛才還是輕巧便宜他了。”
宋風隨微嘆了口氣:“於他們而言,宋家是罪人,自不得給什麼尊重,這也不過是尋常。”
段閻正想說什麼,兩人已經到了宋家的院子裡。
穆靈慧還是頭一次見到段閻,宋風隨一連在外好些日子,穆靈慧擔憂的都病倒了,人回來以後,自少不得要細細過問他在外頭的事情。
宋風隨為教母親安心,少不得跟她說段閻的事,小宋哥兒自然沒少說段閻的好話。
將才段閻帶著東西,先來的家裡,穆靈慧曉得他是何人以後,才與他說的宋風隨在屋後那邊的小溪打水。
這去提水接宋風隨的功夫,穆靈慧便備了涼湯來招待段閻喝。她信任自家歲哥兒看人的眼光,但在見了段閻以後,更是安心了幾分。
小夥子挺拔端正,身上沒有那股不好的油滑氣。
宋風隨捧著他母親準備的涼湯喝了一大口,原本以為段閻只是過來看脈的,回到院子,才發覺他運了好些東西過來,一兌兒的堆在了院子上。
段閻也端著水碗跟著吃了些湯,道:“聽得說近兩日裡有雨,我便從莊子上拉了些積年老料來,趁此前把屋子給修繕了,省得雨天遭罪。”
宋風隨連忙點頭,他也不想再懼怕打雷下雨了,白日接漏雨稍還好些,晚間火油又少,黑黢黢的還得四處修繕,當真是麻煩得緊。
“這怎好意思。”
人雖好心幫助,但穆靈慧知道家裡現在的情況無以回報,總有些擔心人會把心思落在宋風隨身上。
“事先我便和小宋說好了的,現在我能得監鎮官的看重,都歸功於他。來幫著修繕房屋也算不得什麼,穆娘子無需心有負擔。”
穆靈慧不由看了一眼宋風隨。
宋風隨點了點頭:“母親,咱們一起快些把屋子修好吧。”
如此,穆靈慧也沒再說什麼,回去屋中,把屋裡整理了一下,段閻這般才駕起梯子,上了房頂。
沒得個把時辰,宋五深和宋雪木也打了幾捆柴從山裡回來,先前段閻依言給宋家拿了幾樣趁手的刀和鋤來,現下他們進山打柴都方便多了。
瞧是段閻來了家裡,頂著個草帽在屋頂上幹得熱火朝天,兩人也沒客套,連忙擦了把汗,立就一同忙活起來。
宋二叔從前雖是當官的,但動手能力極強,幹起這些修修補補的活兒來毫不含煳,有了蓋屋頂的茅草以後,動作麻利得不輸段閻。
倒是宋五深,以前沒幹過這些,險些在屋頂上曬中了暑。
連被兩人勸了下去,轉給他們遞送茅草和樹皮。
中途上宋祖父也從睡中醒了一回,喊了宋風隨去問,說是好像聽著了一道耳生的聲音,問是不是家裡來了客。
“祖父好耳力,是村子上做事的巡檢,過來幫咱們家裡把屋頂修一修,爹和二叔一道忙著呢。”
宋風隨哄著人道:“瞧著祖父的身子當是就要好了,睡著也聽見了耳生的說話聲。一會兒祖父可要見見客?”
宋老眼中沒多少光亮色,雖是時疫見好,眸子不似病時那樣渾濁,可此番遭逢所受打擊不小,眼裡始終像是蒙著一層灰霧一般。
他輕是道:“病軀不易見客,失了禮。歲歲,你代祖父謝謝巡檢。”
宋風隨見祖父沒有什麼神采,還是振作不起精神來,眸子微是垂了垂。
“嗯。祖父好生歇息。”
服侍人躺下後,他才出去屋子。
段閻將才從屋頂上下來,整張臉和脖頸就跟教水衝了一遍似的,他使著汗巾擦著脖子上的汗水,瞧宋風隨臉色不大好,不由問:“怎麼了?宋老身子還沒得鬆緩麼?要不得我進去看看?”
宋風隨輕搖了搖頭:“心脈受損,藥石難醫。祖父這是心病,他不想見客。”
“想是宋老一生在朝堂上浮沉,走至今日,許他心中是無怨無悔的,只不過看著兒孫受牽連受苦,心裡頭難免愧疚難平。”
段閻安慰道:“等時間長了,日子慢慢安穩下來,說不得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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