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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稅官住在鎮南的巷子裡,來開門的是個小廝,段閻認得,人常跟著秦稅官,他見過好些回,小廝自也認得段閻。

聽聞是來看秦稅官的,都沒通傳,徑直就請了他進去。

“崔喜,你在外頭拾掇了甚,恁一股肉香氣?”

秦稅官正在屋裡頭的涼榻上歪著,嘴裡砸吧著顆糖浸的梅子,他嫌屋裡悶熱,大啟著門窗,不大點的小宅屋上,一有什麼香氣兒,他立馬就聞著了。

昨兒中暑後吃了藥湯,又歇息了大半日,他身子早見鬆緩了,可就是在家躺著故意不去衙司裡,他心裡頭有些氣著孔佑華呢。

“誰說病中人鼻子不靈的,瞧我這還沒出聲兒,就教人發覺了。”

秦稅官揚起下巴一瞧:“段閻?”

“你小子如何得空過來了?”

“聽衙司裡的人說大人病了,我過來瞧瞧。”

段閻問道:“大人身子可好些了?”

“倒也不是多大的事,兩劑藥下去得了些鬆緩。”

他盯著段閻手裡拎著的食盒:“哪處食肆買的小菜,我如何從沒嗅著過這氣味。”

甭看秦稅官三十幾的人物了,卻是張好吃食的嘴,素日裡上職,袖子裡總少不得放幾顆果子糖,教人不留意時便要剝上一顆扔進嘴裡頭。

在巖鎮任職的幾年裡,早把鎮子上的食肆攤子吃了個遍。

“外頭沒見著有賣藥膳的,我自熬了一盅清火粥和補氣湯。”

說著,段閻便放下了食盒,要啟蓋子與人瞧。

秦稅官聽此,一骨碌便從涼蓆上起了來,雙腳匆匆塞進拖鞋中,屁股一抬就到了桌子邊上。

他見著荷葉蓮子粥和西洋參燉肉,最是清火養氣不過的,夏月裡少愛葷腥,中暑後氣虛更不喜油膩,這般嗅著清爽的菜餚,他本就好的胃口登時更好了幾分,連使了杓筷就動了起來。

“好是個小子,你竟還會灶上事?!”

秦稅官吃了幾口粥,又嚐了燉肉,半眯起了眼,熱湯好飯的,當真愜意。

段閻也不拘束,就坐在一頭吃崔喜送來的茶水:“算不得甚麼本事,也就閒了搗鼓回新鮮。秦大人要是還吃用得慣,下回送了幾樣拿手來與你下酒吃。”

倒不想秦稅官聽了段閻這般體貼的話,吃著嘴裡的熱粥湯,心裡熨帖之餘,倏而還生出些愁腸來。

他放下筷子同段閻道:“我來此處任職晃也要五年了,比孔佑華還先來,他過了今年要遷任,我卻還不曉得哪年哪月才能挪動。”

小地小官想挪動難辦,說不得往一地兒上去,沒得路子,大半輩子都在一處的小官吏比比皆是。

他在巖鎮辦差也算得心應手了,倒也並不是奢望挪動去甚麼福地洞天,獨想在個離家近些的地方任職罷了。

秦稅官的聲音頗為惆悵:“一人在這偏僻地上當差,時冷清得很吶。我家夫郎做得一手好湯,也有兩年不曾吃上了。”

段閻近來也見這一方小院兒上好不冷清,瞧見秦稅官惦念家裡人,他不由問:“如何不把家裡人接過來,雖是這頭不比家裡,總也好過一家子人分居兩地啊。”

“我如何不想,只是哪裡來那樣恰當的事。”

秦家人在省城那個方向,原秦氏夫夫兩人也不想分居兩地上,奈何家中一雙兒女要教養,獨子在讀書,需得是有個人照料著起居,素日裡督促著才行。

倒也是能一家子都來任上,可巖鎮這頭連間像樣的學塾都不曾有,要來了這處,還怎讀書科考?

“往後你成了家,有了孩子,自也少不得許多的顧慮咧,總想著孩子將來能有個好出路嘛。”

段閻由衷感慨了句:“秦大人良苦用心。”

“便是為著家裡人,也得好生保重著身子。”

秦稅官嘆了口氣:“先前馬大人病的時候,我便已經同孔大人提了,他的公務事不能沒有人來做,孔大人說是先教我辛苦些代勞一陣子,若是馬司吏的身子遲遲好不了,那就同上頭申報。”

“前些日子上頭回了信兒,說是這廂上頭也周展不開,暫時沒得合適的官員能調派過來,到時就等著明年開了春一併調人,鎮子這頭先使了臨時的頂上。”

他雖感激段閻能在這時候過來看他,可人到底是孔佑華給提起來的,總不好同他說孔佑華的不是,只婉轉道:

“近來各項事務本就忙,孔大人開年也要調任了,自還有許多調任的事要忙,更添勞碌,一時間都沒得功夫尋合適的人來頂差。”

段閻也不是煳塗的,自是聽出了些話裡的意思,秦稅官幾回找孔佑華讓人趕緊把司吏的活兒做了,但孔佑華忙著他的遷調四處走門路,根本沒空閒官衙司上的瑣碎事。

這不,給秦稅官累垮了,今也還在家裡躺著,不肯去衙司了。

段閻故意道:“鎮衙司裡便沒有合適的人?再不濟,偌大個鎮子,也都尋不見個恰當的?”

“衙司裡武人居多你又不是不曉得,這文書活兒沒得學問,怎做得了。況且這時候又正是一年裡最忙的一茬,各般瑣碎事務緊,要沒得些經驗,輕易的接不下這活兒。”

秦稅官也同段閻說得仔細:“你想想,要來個學問差,算術次的,這也不懂,那也不會,這最忙的時候誰人有耐心教,終日裡拉著人問這問那,不反給人添麻煩麼。

若是像夏冬時,衙司裡閒些,倒是無妨,提點著慢慢就上道了。”

說著,他便又嘆了口氣,往嘴裡送了塊兒燉肉。

他去找孔佑華說苦,人反手就把事兒丟給了他:你尋來看嘛,司吏的事務你通曉,定曉得甚麼人更合適辦。

本就庶務纏身,他哪裡還有功夫去好生尋人,瞧事沒得解決,反還新又得一樣活兒幹,恁能那樣苦。

段閻細察著秦稅官焦頭爛額的模樣,試探道:“我倒是曉得有人,必定能勝任司吏的差事,但又不大好說。”

秦稅官眼睛微亮:“甚麼人,你快是說來聽聽,咱這般私下裡說,就是不恰當,也礙不得什麼事。”

段閻如此才道:“宋家人。”

秦稅官查德還疑了一下,哪個宋家,倏而又想起什麼,當即神色微凝。

他放下筷子,斜眼兒看向了段閻:“你小子那點兒小心思可沒藏住,我雖沒過問過宋家,卻也聽說了些你的豔事。

你與宋家小公子常有來往,想與他們家謀些好,倒也是有情義,只是那宋家甚麼身份,給喚到衙司來辦差,怎和規矩。”

段閻見秦稅官態度並不壞,方才繼續道:“我是與宋家人有來往,想他們好也不假,但同樣也是希望物盡其用。

秦大人想,如此博學多問的一家子,試問哪個辦不好司吏的差,白餘著不用,讓他們埋頭在地裡勞作,這地還未必耕種得好。”

秦稅官默了默,礙於宋家人的身份,他下意識便覺得不妥,可轉念一想,確實又正如段閻說的,這宋家裡的男子,哪個抽出來不能幹這些事。

“左右也只是先頂差事做,並不是正式任用為官了,等上頭調了人過來,自是該如何就如何的。”

段閻道:“不過是先使來解燃眉之急,宋家也恰能領份俸祿,到時應對過冬。”

秦稅官猶豫了一番,出於謹慎起見,他還是道:“這事單憑我定是不能決斷的,還得去看看監鎮是甚麼態度。”

段閻要的就是秦稅官去開口給孔佑華說,他從秦稅官這處得了衙司現在用人的難處,若是愣頭就去跟孔佑華討宋家的好處,到時候怕惹他起疑心,反壞了事。

故此,他沒再多言,轉與秦稅官添了杯茶。

回去宅子上,段閻沒瞞,將今天在秦家的事說給了宋風隨聽。

“倒是個難得的好機會。”

但宋風隨心裡難免還是有些擔憂:“雖還未可知能落到咱頭上,可若真有運氣,到時這般冒頭在衙司裡做事,不知會不會惹出事端。”

段閻道:“只是個臨時差事,並非正緊就有了職務。但凡衙司那頭肯用,定不會教外頭曉得。”

他心裡沒有把握,自是不可能把宋家往刀口上送。

戰亂將近,到時外頭亂起來,官府都未必還在了,人人自危間,誰人還有心思關注什麼罪臣身份。

彼時在這小地方上,不冒頭反倒挨欺凌。

先前宋風隨點了他不少,他知曉了衙司那頭有權利的要緊之處。

趁著現在這個難得的機會,若能把宋家的人安置進衙司,屆時都是自己人了,囤物資便能方便許多。且人只要此次進了衙司,他便不會讓宋家再出局,往後戰亂災年,總要有話事人統領著巖鎮才可安然度日.........

他眼下自不能和宋風隨說這些,獨也只有先說著就近的好處。

宋風隨思量了一番後,道:“便是事情還沒有定論,也得提前和爹跟二叔通個氣兒才行。”

“這是自然。”

段閻道:“若是伯父和叔父不同意,就是這次機會再難得也只有作罷,若是他們同意,即便這回不成,咱也能想辦法等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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