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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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雲山不算高,因著臨水,景緻頗為清幽,宛如點綴在天地之間的一縷淡雅水墨,山巒走勢連綿溫婉,山風輕撫,樹梢輕輕搖曳,葉影婆娑,盡顯其雅韻。
午時還未至,山麓之處已是一片喧囂,路側攤位鱗次櫛比,各式小販吆喝聲此起彼伏,頗為熱鬧。
上山的山道不寬,又被過往的行人和商販佔據,擁堵不堪,車馬難行。江雲有孕在身,顧清遠生怕顛簸了他,不敢將車趕的太快,遠遠的綴在後頭。
“要不咱們不去了,人太多了,去別處逛逛也是一樣的。”出來時本就說在山下逛逛,江雲也沒料到山下有這麼多人,左右是去散心,去哪裡都是一樣的。
“沒事兒,既然來了,就上去逛逛,過了這塊就是兩轍車道,就沒這麼堵了。”顧清遠挑開車簾,揉了揉江雲的頭,朝街邊的小販招唿了一聲,要了份菊花糕。
小販一邊應著,一邊熟練地用竹籤挑起一塊熱騰騰的菊花糕,墊上油紙遞了過來。他們都是附近的村民,趁著重陽節過來賞菊的人多,便過來擺攤做些小生意,賺些兒銀子,也好補貼補貼家用。
顧清遠付了銀子,將手裡的糕點遞給江雲,“先墊墊,一會兒到了浮雲莊,咱們就吃午飯。”
這菊花糕,是用菊花與糯米粉製作的,色澤金黃透亮,入口軟糯,既有菊花的清雅,又不失糕點的香甜,是重陽節不可或缺的傳統美食。
江雲咬了一口,口中俱是菊花的香甜,自打他有了身孕,口味也有了變化,原先他喜甜,家裡日日備著糕點、蜜餞。如今倒是不怎麼喜歡甜食了,更偏愛鹹口。
馬車不緊不慢的行著,顧清遠手握著韁繩,卻始終分出一縷目光落在江雲身上,見他只吃了一口,便沒再動。輕輕拿帕子,給他擦了擦嘴,“不好吃?”
“有些甜膩,吃了胃裡發酸,等飯後再吃吧。”江雲仔細的將糕點用油紙裹了起來,正打算擱置在一旁,顧清遠便拿了過來,兩三口就吃完了。
糕點江雲已經咬過了,可顧清遠卻毫不在意,彷彿是一件最正常不過的事,周圍人聲喧鬧,江雲倒有些不好意思,臉上染上一抹微紅,心裡卻像被春風輕輕拂過,泛起層層漣漪。
又往前走了一段,山路寬了不少,不少人都是為了去山頂的遊園會,因此行至半山腰,車馬便逐漸稀疏,路面也不像一開始那麼擁堵。
再往上走,山路便愈發顛簸,車馬難行的地方,少不得要步行。如今已過了午時,江雲有了身子,受不得餓,兩人便沒往山上走。
半山腰有座浮雲莊,因臨著潺潺瀑布,極為出名,菜色也是一絕。只不過位於半山之上,尋常多是用於舉辦各式聚會,散客過來的到是不多。
今日山上有遊園會,浮雲莊倒是比以往熱鬧,包房雅間早就預定出去了,顧清遠給了接待的夥計一吊賞錢,吩咐他尋個清靜的地方。
夥計得了賞錢,面帶殷勤,忙不迭地躬身作揖:“兩位貴客請隨小的來,後院清淨,景緻也雅緻,正是歇腳續話的好地方。”
夥計領著他們往後院走,還未轉過月洞門,便聞水聲潺潺,如環佩相擊,又似琴絃輕顫。循聲望去,只見一道銀練自崖間垂落,水花飛濺如碎玉紛揚,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暈。
瀑布下方,一汪清潭倒映著天光雲影,隨著水波搖曳,數尾紅鯉掠過,攪碎一池琉璃。潭邊築起一排竹亭,以紗簾作為隔斷,每當山風拂過,水霧便裹著草木清香撲面而來,讓人恍若置身仙境。
江雲見慣了街巷的繁華,倒是少見如此的自然風光,目光不禁四處流連,臉上都是驚歎。顧清遠小心的扶著他,地上溼滑,生怕他不小心摔了,直到扶著他落座,一顆心才算是放下。
夥計給二人上了茶,“咱兒這的茶都是特製的,加了松針與素菊,格外的爽口,兩位貴客嚐嚐。”
江雲抿了一口,入口清冽,果然與別處的茶水不同,倒是很合他的胃口,正想著回去也試著調配一下,手裡就多了一本選單。
“看看有什麼想吃的?”
此處素日受文人墨客的青睞,起的菜名也頗為雅緻,若不是後頭標註了配料食材,還真看不出是什麼菜。
江雲翻看著選單,點了一道青龍臥雪,一道流雲羹,便將選單遞還給顧清遠。每次外出吃飯,都是兩人各點兩道菜,這已經成了兩人間的默契。
顧清遠補了一道雲霧豆腐,一道煙雨雞,想著江雲最近偏愛鹹香口的,又要了一道松雲映雪。
夥計記下菜名,又詢問是否有什麼忌口,才退了出去。
潭內的荷花早已開盡,僅與荷杆立在池內,倒是那幾尾紅鯉遊的正歡,時而在水裡肆意穿梭,時而聚整合一團,有的紅鯉還躍出水面,濺起一朵朵晶瑩的水花。
江雲看的起勁,拈了瓷罐中的魚食,撒向水面,瞬時魚兒便都圍了上來。
雖說正值晌午,但已入了秋,又臨著水邊,山風一吹,帶著瑟瑟涼意。顧清遠將餘下三面的厚圍簾都放了下來,只餘正對水潭的一面紗簾。
“小心腳下。”顧清遠在身後虛扶著他,順手撫過他耳畔的髮絲。
“好。”江雲應著,將手裡餘下的魚食放回瓷罐中,拿帕子擦了擦手,挽著顧清遠的手臂,乖乖的坐回了竹亭內。
顧清遠任他挽著,眉眼間盡是愛意,“累了嗎,累了把腿放上來歇會兒。”
江雲搖搖頭,緩緩將頭靠在男人肩上,抬手撫過他眉間,細細的撫平了他微蹙的眉毛,“不累,一會兒吃了飯,咱們逛逛就回家。你別擔心,孫先生都說我很好,出來遊玩就得開心些,你別總皺眉。”
“好。”顧清遠答應著,調整了一下坐姿,讓他靠得更舒服些。
兩人說著話,輕言細語間帶著幾分溫存。
夥計在外頭問了一聲,得了答覆,才端著菜進來。能在這做事的,哪個不是心明眼亮的人精,見兩人行為親近,少不得說幾句討喜的吉祥話。
這幾句話正好說在顧清遠心坎上,顧清遠給了些兒賞錢,夥計笑得合不攏嘴,躬身退了出去。
白瓷盤裡青翠的葉脈與雪白的魚肉相映成趣,琥珀色醬汁裡若隱若現,恍若蛟龍探出雲海。
顧清遠夾了一筷子魚肉,晶瑩的蒜瓣肉泛著油光,確認連一根細刺都沒有,才放進江雲盤裡,“嚐嚐。”
魚肉鮮嫩,入口即化,江雲眯著眼睛,臉上都是滿足,“好吃,很鮮,你也吃。”江雲說著給顧清遠也夾了一筷子魚肉。
顧清遠伸手揉了揉江雲的頭,笑的溫和寵溺,又給他盛了碗湯。流雲羹,以山泉為底,加入了晨間採集的野菌與竹蓀,與雞肉燉在一起,盛在青瓷碗中,恍若捧住了一朵將散未散的雲,還未入口,一股清新甘甜便撲面而來。
坐了一上午的車,江雲早就餓了,自打孕吐反應消退,他食慾便一直很好,這桌飯菜又格外可口,不知不覺間便用了不少,比平時還多吃了半碗飯。
浮雲莊的景緻也不錯,飯後,顧清遠陪著江雲逛了逛,消食也順帶著賞景,直到江雲有些累了,兩人才打算往回走。
馬車停在莊子外頭,顧清遠小心的扶著人往外走,剛走出兩步,就聽得前面一陣嘈雜,還夾雜著女子的哭聲。
顧清遠皺了皺眉,完全沒有湊熱鬧的心思,扶著江雲避開人群就要往外走。
那女子的哭聲實在是悽慘,聽的人心裡一陣難受,看熱鬧的人們竊竊私語,多是對那女子的同情。
從人們三三兩兩的話裡,也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又是一個負心薄倖的!
這世間女子小哥兒多不易,家裡不看中的,便如浮萍一般,為了一二十兩銀子的彩禮,就把人隨隨便便推了出去,哪管是狼還是窩虎穴。
遇上這樣的事,若是無人相勸相幫,怕是隻有死路一條。江雲受過這養樣的苦楚,知道其中的滋味,拍了拍顧清遠的手,想著若能幫忙便幫上一把。
那男子見圍著的人多,自覺丟了臉面,揮開緊緊抓著他的衣袖的手,惡狠狠的咒罵了一聲,便扒開人群,憤恨離去。
見沒有熱鬧瞧,圍著的人們便也散了,只餘那女子還緩不過勁兒來,還頹然的摔倒在地上。
江雲上前兩步將人扶了起來,拿了帕子遞給她,“既不是良人,現下看清了,總比日後成了親,搓磨一輩子的好。”
顧清遠到底是外男,雖然擔憂江雲,也不好靠他們太近,只在廊下守著,見人起身才過來扶他。
“等一下。”江雲說著,伸手扯下顧清遠身上的錢袋,從裡頭拿出一張二十兩面值的銀票,回身塞到了那女子手裡。
“我不能收,這太貴重了”成親前發現未婚夫有了相好的,彩禮早就被花用了,家裡人斷斷不會為她退親的,本以為沒了活路的,不曾想能遇見貴人。
“銀子你收著,回去把親退了吧,既然知道在家中的處境,日後就為自己多打算些。”江雲將跪在地上的女子扶了起來,重新將銀票塞回了她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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