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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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鎮不大,緊臨隴水河畔,西邊有座碼頭,也是與外界溝通的要道,每日裡各式各樣的船隻穿梭往來,好不熱鬧。也是因著臨水,太和鎮要比旁的鎮子富庶些。
江雲只來過鎮上一次,那時他尚且年幼,被孃親牽著,鎮上的一草一木,對他而言都是新奇而陌生的。那一天,也是他為數不多快樂而難忘的時光,雖然隨著時間的流逝,有些細節已經變得模煳不清,但孃親的笑容和糖葫蘆的酸甜滋味,卻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底,也成為了最珍貴的回憶。
遠處隱隱傳來一陣陣喜樂之聲,歡快的鑼鼓與嗩吶的交織,打斷了江雲飄忽的思緒。
他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一片紅綢翻飛,迎親的隊伍足足排到了街尾,想來是哪家大戶人家娶親。
腰間繫著紅綢的小廝,走在最前端,不住的往旁邊撒喜錢,引得不少人去搶,將街面堵了個水洩不通。人一多,板車就更難前行,江雲原本想先下來,到一旁避避,還未動作,肩膀便被一隻大手摁住。
“先別動,人太多了,小心擠著。” 顧清遠生怕人多擁擠,傷了江雲,廢了好大的力氣,才撥開人群,將車停到街邊的一條小巷子裡。
剛將車停穩,他本打算等迎親的隊伍過去再走,正欲將裝水的竹筒遞給江雲。轉身瞧見馬上的人,神色倏地一變,目光中瞬時冷了下來,似乎還有幾分恨意。
江雲順著顧清遠的視線望過去,才發現那馬上坐的人,竟然是秦文。
第17章 路遇秦文娶親 續
天空如同被淡雅的水墨輕輕渲染,透著一抹抹寂寥的淡藍。
街邊的落葉如同疲倦的蝴蝶,經歷了春的生機、夏的繁華,終在寒涼的秋風中緩緩飄落,輕盈的落在大紅的轎頂上,襯得那抹紅色有些刺眼。
在敲鑼打鼓聲中,花轎漸行漸遠,喧囂聲遠去,街上也慢慢的恢復了平靜,只餘下看熱鬧人們的幾句閒談。
“哎呀,不愧是官宦人家嫁女,瞧瞧這場面大的,這得花多少銀子!”這會子還早,沒什麼客人,街邊鋪子的老闆也願意瞧個熱鬧,指著遠去的花轎,眼中閃過一抹豔羨。
“那可不,你看那些箱子,剛才都排到街尾了,光嫁妝都不是一筆小數目!”旁邊一個書生打扮的男子附和著,手中緊緊捏著幾個銅板,眼睛卻始終瞄著迎親隊伍離去的方向。
愛湊熱鬧是人的心性,見有人開口,其他人也七嘴八舌的搭著話。
“我聽說新郎官家裡不顯,但為人上進,今年考中了秀才,這才得了這大好的姻緣。”
“瞧瞧,還是得讀書,這一下子就翻身了,有個當官的岳丈,這以後的仕途還用發愁嗎!”
聽了這話,那書生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叫宋川,同秦文字是一個書院的學生,還在一個課室,素日雖說不上親近,但也沒有什麼仇怨。
他們同時中了秀才,本是一件好事,卻不想秦文心思歹毒,在知縣大人設宴的前一日,給他送了家裡做得滷味,害得他腹瀉不止,硬生生的錯過了宴會。
沒多久,就傳來趙三小姐對秦文有意的訊息,連帶著夫子對秦文也多有照看。秦文已經定親的事他是知道的,原想著是謠傳,沒成想這個秦文心計如此之深,恐怕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攀上趙家這艘大船,才會如此害他,那日的滷味定然被了做手腳。
這讓他怎麼能不恨,要是沒有秦文從中做梗,說不定今日成婚的就是他宋川!
宋川冷哼了一聲,從人群中退出來,眼中卻全是怨毒。
今日出門沒看黃歷,遇上了秦文這薄情寡義的畜生,顧清遠斂了情緒,有些憂心的將目光投向江雲,見人神色並無異常,才鬆了口氣。
江雲看似溫婉乖順,實則骨子裡有獨屬於自己的驕傲,否則也不會在成婚當日那般決絕。
再者,秦家本就不是多好的人家,秦父為人虛榮,行醫也多有手段,這些年沒少誆騙銀子。秦母精於算計,慣會見人下菜碟兒,常常是嘴上說的是一回事兒,做出來的又是另一回事兒。村裡人不是不知道,只不過礙於秦家父子的面子,這才多有忍讓。
可婚嫁向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母都已離世,他的親事自然落在哥嫂頭上。哥嫂的品行,江雲自是清楚,也知自己的婚事做不得主,少不得時時提防著,生怕被賣給什麼不堪的人家。
當秦母上門說親事時,他也不知是該憂還是該喜,嫁到秦家,總好過嫁給年過五旬的劉地主做填房。他想著秦父秦母雖不怎麼樣,但秦文好歹是讀書人,明理知事,名聲也不錯,應該斷不會如他爹孃那般才是。
況且嫁人哪有容易的,誰家的新媳婦新夫郎不受些搓磨。他也不奢求濃情蜜意,只盼能相敬如賓就好了。
卻不知,讀書人若是算計起來,才真真叫人害怕!
命運安排讓他遇見了顧清遠,才是老天對他最好的惠贈。
在村裡時,他也見過別家夫妻相處,不打不罵的都是頂頂好的人家了,如同顧清遠這般體貼,這般好的人,他便是做夢都不敢肖想。
更有甚者,一家子都是刻薄的,跟掉進了虎狼窩,也沒什麼區別,才真真是叫天天不應 ,叫地地不靈。像是村頭孫家的新媳婦巧慧,進門才一年多,就被逼上了吊。
那一家子都不是好人,孫父專橫不講理,孫母也是個難纏的,孫強更是個混不吝的無賴。
可憐巧慧每日天不亮,便被孫母指使著做活兒,割草餵雞,洗衣灑掃,回來還要操持一大家子的早飯。飯食兒上稍有不如意,就得捱打捱罵。就連有孕時也未能倖免,可憐肚子裡都成型的孩子,就這麼活生生的被打掉了。
江家與孫家住的遠,江雲只在買豆腐時與她一面,寒冬臘月還穿著不合身的單衣,見了人也畏畏縮縮的,連頭都不敢抬。
其實,他也是身不由己之人,可見巧慧這樣,還是動了惻隱之心。他等著人都散了,才悄悄地追了上去,入目便是青紫的一張臉。
他身無長物,便將身上僅剩的八枚銅板都給了巧慧,巧慧是隔壁鎮的,若想回去,得做牛車,一趟就得六文錢。想來有了路費,巧慧便能逃回孃家去,避開孫家這一家子惡人。
他悄悄的提了一嘴,巧慧卻只是對他笑了笑,那笑裡有感激、有心酸,也有些他看不懂的東西。
這世道,對女子小哥兒本就苛刻,他實在是做不到袖手旁觀,哪怕只是微薄之力,也總盼著能有些用處。誰知,沒過幾天就傳來巧慧自殺的訊息。
也是直到那時,他才聽村裡人說,巧慧她娘早就不在了,家裡是繼母當家,她那個爹根本就不管事。她後孃才會為了八兩銀子的彩禮錢,將人嫁進孫家這個虎狼窩。
他有些懂巧慧那抹笑裡包含的意思,可又不全懂,一直到他站在河岸邊上,才真的懂了。身逢絕境時,大概死也是一種解脫。
正因為見的多了,他才更知道顧清遠的可貴,沒有嫁進秦家,才是最大的幸事。
顧清遠並不知道江雲的這些心思,他想著江雲是個小哥兒,面皮薄,成婚當日受了這麼大的委屈,如今見到秦文成親,心裡定然不舒服。
他有心想要安慰兩句,這個時候又不知說什麼是好,又怕說錯話,惹江雲更難過,話頭到了唇邊又止住了。
街上人群熙攘,也不太好有什麼親近的動作,遲疑了片刻,他終是將手搭在江雲的背上,輕輕拍了拍。他站在巷口,藉著高大的身體優勢,將江雲擋的嚴嚴實實,即便有人路過,也瞧不見什麼。
猜想顧清遠是誤會了,江雲有心想要解釋,無奈此處這裡人多嘈雜,實在不是說話的地方,只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兒。
太和鎮算不得大,甚至比起周邊的幾個鎮子要小不少,得益於交通便利,街面上的繁華程度,絲毫不遜色於府城周邊的幾個鎮子。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從早點鋪的香氣四溢,到綢緞莊的華彩熠熠,無不彰顯著繁榮與熱鬧。街角那家老字號的茶館,更是庭若市,說書先生急緩有度的聲音,吸引了好些挑著扁擔的貨郎駐足。
因著要趕路,早飯用的早,這會兒雖還不到吃午飯的時候,但走了這麼久,腹中也空了,路邊正巧有賣米糕的。
顧清遠揚手要了兩塊,小販動作嫻熟的用油紙包好,遞了過來。他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放在小販攤上,轉身將米糕遞給江雲,“先吃些,墊墊肚子。”
白糯糯的米糕,如初降的雪花般潔白,上面還鋪著一層鮮紅的果乾,清甜的果香混著獨有的米香味,格外開胃。
顧清遠不喜甜食,但瞧著遞到唇邊的米糕,再看看夫郎期待的眼神,還是象徵性地咬了一口。糯米的綿軟與果乾的甘甜交織在一起,滋味似乎也沒那麼差。
以前在江家時日子艱苦,能吃飽飯就不錯了,江雲雖生的好,但是過於清瘦了。這些日子養的好,也長了些兒肉,身上雖不大瞧的出,但臉上已經圓潤了幾分。吃起來東西來,雙頰圓滾滾的,十分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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