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永夜城第三季1:冰刃》(13)
殭屍,狼人,吸血鬼
一道閃電剖開夜空,像是一條醜陋猙獰的傷疤。這彷彿帶有詛咒的光亮立刻脹滿整個墓園,將所有靜止不動的東西統統鏤刻成了黑影,不管是六尺之上還在喘氣的人,抑或是六尺之下的早已爛透的屍,一個都沒有放過。當然,就連石頭做成的墓碑也難逃一劫。
克蘭嚇得不輕,以至於他的身體已經先於他向夜空發出了報警,如果那聲足以把死人再嚇死一次的嘶吼聲也算的話。而不幸的是,等他如黑夜般濃稠的意識終於跟上他的身體,回到自己腦袋裡時,他又被自己的叫聲嚇了一跳。
Poor Boy。
墓園裡突然變得異常寧靜,如孩童的夢境一般,安寧,祥和。儘管,這些奶白色的形容詞和墓地根本靠不上邊,但它的確很靜,靜得讓人毛骨悚然。克蘭不敢睜開眼睛,“咚……咚……”這彷彿來自地獄的腳步聲,立即讓他的褲子溼掉了,還好,這是夜晚,而且,周圍沒有一個活人看得見,這讓他稍微放鬆了些。大約過了半分鐘,他才弄明白,那所謂的駭人腳步聲,只是自己的不爭氣的心臟,它顯然因為過度恐懼而加劇跳動,恨不得從喉嚨立刻蹦出來將自己埋在地底下。確定了這一點後,克蘭終於提起勇氣,用盡全身力氣將雙眼,那雙閉得比釘了釘子的棺槨還要嚴實的眼皮,撬開了一小條比蛛絲還要細的縫隙。
夜風吹動著樹葉,像是幽靈在低語,克蘭則感到後嵴背一陣冰冷,似乎,有無條數滑膩的長蛇在他皮膚上沿著嵴椎蜿蜒,那些樹葉晃動輕柔的簌簌聲,也瞬間猙獰成惡毒的詛咒。煤油燈裡的火焰忽明忽暗,噼啪作響,這簡直就是魔鬼要來臨前的徵兆。而那些瘦骨嶙峋,張牙舞爪地伸向月亮的枯樹枝,更是要他命的最好武器。
誰讓自己打賭輸了,如果不在墓園裡呆上一刻鐘,回家一定又要挨哥哥的“懲戒”,身體上的,還有心理上的。克蘭不由得低頭看了看剛才弄溼還溫熱的褲子,只好嘆了一口氣逼著自己環顧四周。初春的夜晚冷得刺骨,似乎冬天的餘孽還在橫行。月光從夢魘一般的夜洩露下來,讓此時的墓地,成了一個黑森林,用石頭和骸骨堆成的森林。無數的藤蔓越過泥土自他的腳下蔓延,那些在不遠處一閃而過的光,分不清是屬於老鼠還是鬼魂。
天啊,媽媽口中的地獄一定就是如此。
想到這,克蘭的腦子就像被魔鬼撕開了一個口子,一場場媽媽與爸爸之間充滿了酒精和碎玻璃的無休止爭吵從傷口裡湧了出來。克蘭不禁搖了搖頭,他這個年紀著實搞不懂,愛耶穌,信上帝怎麼會讓人變得瘋狂。媽媽總是歇斯底里地無數次咒罵爸爸下地獄,那些平常他在電視裡看到都要被捂住耳朵的髒話像彌撒一樣從媽媽口中飛出,流暢得彷彿美妙的詩篇,除卻,那位詩人有些瘋狂。以致於克蘭時常在暗地裡猜想,爸爸之所以喝那麼多酒,也許,就是為了躲避媽媽,好讓自己快點下地獄。
秒針的滴答聲比上課時的鈴聲還要讓人煎熬,克蘭一動不動地盯著懷錶,他從喝醉的爸爸那裡偷來的,因為,他在出門前十分確定爸爸已經醉到了忘記了自己還有這塊懷錶,或許,他連自己還有一個叫克蘭的小兒子也一併忘記了。
終於,秒針走到了12的位置上,整整一刻鐘,漫長得卻彷彿一個世紀。克蘭扣上懷錶,提起煤油燈,用他那雙九歲小腿所能承受的最快速度朝虛掩大門飛奔過去。
“咔”一聲悶響,彷彿竹筍破土而出的聲音,克蘭不由得愣了一下,腳步也停了下來。“這個地方有竹筍麼?”沒等疑問在他佈滿了恐懼和冷汗的記憶中找到答案,他已然無法動彈,只不過這次,不再是閃電或老鼠嚇住了,而是,一雙手,一雙從墳墓中破土而出的手!它像枯細的藤條般死死纏住克蘭的腳踝,“不,放開我!不!我不要,我不要下去!”克蘭已經跌坐在地上,煤油燈和懷錶早就不知道被他扔到了哪個無名的墳墓上去了,大腦和心臟彷彿集體背叛他,雙雙出逃,他的腦袋和身體一樣空,找不出任何方案和辦法幫助自己擺脫困境,只能任憑本能支配著早已經麻木的腳,一下又一下,恐懼地踢著那隻手。克蘭太害怕自己就這樣被拉進了冰冷黑暗的墳墓中,那可不好玩,記得有一次和哥哥玩捉迷藏,他躲到了裝書的舊箱子裡,被哥哥惡作劇地在外面反鎖,僅僅呆了五分鐘,他就嚇得連續做了一星期噩夢。“媽媽,救救我,媽媽!”
那雙手依然纏住他不放,就像已經融入了他的骨骼中長到他身上一樣。可是,事情並沒有像克蘭預測的那樣,自己的身體被這手拖入墳墓。他只是眼看著這隻被泥土包裹、原來只露出手掌的手,慢慢地顯出了手腕,接著是小手臂,手肘,直到整條胳膊……
一雙手,一雙雙手,成千上萬的手從墳墓中破土而出,他們統統伸向克蘭,彷彿植物渴求陽光一般,克蘭這時才模煳地明白,他們並不是要拖他下地獄,而是,他們要從地獄重返人間。
“啪”的一聲,一隻手緊緊地攥住了戴夫的手腕。
“啊!”戴夫驚得立即從椅子上彈起,劇烈的抖動使得他手中的咖啡灑了全身。
“噓……”查理詭異地抿起雙唇,露出了惡作劇得逞的專屬微笑,“作戰成功,第51次。”
“你都玩不膩的嘛!”戴夫無奈地扯出一堆紙巾擦著被弄髒的制服。
“沒辦法,你總是這樣盡職的配合我。”查理搖晃著頭,將那張彷彿比薩一般大的圓臉,貼近戴夫的電腦螢幕。
“我說過,不要在我看恐怖電影時嚇我。”
“你是說過,每次都會說,”查理點了點頭,“而我也像每次一樣,都選擇不聽。”
“上次我看《行屍走肉》時就被你嚇個半死。”戴夫用手撫摸著胸口,似乎心有餘悸。
“可是顯然你並沒有吸取教訓,”查理撇了撇嘴,“瞧,你又在看殭屍片了,這是一個警察在值夜班時最應該做的事麼?”
“總比你在網上找琳賽洛韓的性愛影片更‘應該’吧。”
“Dude,我也是B級片愛好者,我至今還在追《邪惡力量》,老天,那對捉鬼兄弟不會像007一樣長壽吧,這劇要演個四、五十年直到我退休?天啊,世界上哪有那麼多鬼可抓,但是,”查理的臉瞬間扭曲成一團,就像醉漢扶著牆角嘔吐前的表情,“對於殭屍,沒辦法,我實在是無力喜歡,他們看起來就像介於流浪漢和便便之間的東西,行動又慢,又沒有腦子,天知道他們吃那麼多腦子都幹嘛用的,或許,他們太蠢了,已經蠢到鬧不清自己死了……”
“他們沒有死,”戴夫急忙爭辯到,“至少,他們還進食。”
“是啊,他們進的食物是人。”查理指著螢幕,“這個被嚇得尿褲子叫克蘭的小傢伙,就是他們最喜歡的甜品。”
“狼人更可憐吧。”戴夫重新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他們有腦子有自我意識又怎樣,變身時不還是身不由己。”
“你知道麼,這些超自然電影電視劇把我徹底搞煳塗了,我到現在還沒有弄清狼人是隻有月圓時才變身,還是想變身就變身,就像超人一樣,只要摘掉眼鏡,脫掉外套就可以了。”查理擰著眉頭,讓自己看起來像是正在思考,只不過,這思考讓他頭痛,“我覺得可以在狼人聚集區開家大型的服裝連鎖超市,因為他們每次變身時都要撐破自己的衣服,你懂的。”
“那只剩下吸血鬼了,”戴夫打了個哈欠,“他們又美麗,又年輕,又富有,又神秘……他們看起來跟人類絲毫沒有差別,不,比人類還要完美,這次,你那張整天對全世界吐槽的嘴可以休息一下了吧。”
“喔,我真希望自己是吸血鬼,”查理拍了拍儲存了太多甜甜圈和啤酒的肚子,“老天,他們只吸血,那可是純蛋白質,完全不會長成脂肪堆積在這裡的,不是麼。”
“你沒救了。”戴夫翻了個白眼。“喂,別吃漢堡了,我很擔心你一會把自己的手當成肉餅夾在裡面一同吃掉,你把我的螢幕完全擋住了,米其林先生,回到你的座位上去,別影響我看殭屍。”
“喔,你什麼時候和你的殭屍新娘在墓地中舉行婚禮啊?”查理陰陽怪氣地曲著手指。
“在你被吸血鬼喝光下葬的那一天。”戴夫向查理飛了箇中指。
查理剛剛把最後一口漢堡塞進嘴裡,舉起雙手,握成拳頭,要豎起兩根中指,一陣刺耳的鈴聲便中止了他的報復行為。
“天啊,這麼晚還有人報警!”查理難以置信地看著響個不停的電話。
“警察的夜生活就是這麼豐富精彩啊!”戴夫意猶未盡地再次接下暫停鍵。
“喔,史密斯夫人說有人發生了事故,快點,戴夫!”查理一邊戴上警帽,一邊催促著。
“在善於惡之間反覆徘徊,這一定會讓你筋疲力盡,而每一次趨惡,每一次反覆,都最終會演變成一場殺戮。既然你如此欣賞人類,又何必用你可悲又可憐的失敗去折磨他們?反正都要死,一次賦予他們死亡,豈不是更節約彼此的時間和精力?”
“因為,我始終相信,有一天,我會成功。”
“是啊,是啊,如果獅子像你這樣心誠,也許有一天,它會實現自己的夢想,變成一隻吃草的羔羊。”
“所以,就讓我們一起期待吧。”
“Screw You。”
黑色的翻毛稜格機車夾克被胡亂地扔在草地上,只穿著靛青色Tee的佐伊手撫著樹幹,頭腦中不自覺地回想著自己與索爾的對話,那彷彿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至少,那時候的自己,還活著,儘管在大多數人眼中,她還不如一個死人有意義。
她劇烈地抖動著雙肩,在腦海中勾畫著這個世界最令他反胃的人——約翰尼,可是,這顯然對她的催吐行為沒有絲毫幫助,半個小時過去了,她依然嘔不出一丁點東西,就彷彿,她的胃是一塊石頭,什麼都榨不出來。
她所能做的只是扶著樹幹,一遍遍告訴自己吐出來,必須吐出來。
然而,無論是腦海中的影像還是身體上的行動,這顯然太折磨人了,佐伊似乎已經無力支撐自身的重量,只能把全身的力量統統聚集在手臂上,然後扔給樹幹,因為,她再也找不出一絲力氣逼自己將之前喝進去的人血吐出來,或是,來痛快地鄙視自己一下。
與索爾的對話還在一遍遍重播,佐伊看著回憶中索爾無奈的苦笑,心中暗自佩服著對方,現在的她,連眨眼都成為最大的負擔了。她曾經很不理解索爾的掙扎。吸血鬼靠鮮血為生,只要是鮮血就可以了,人類的和動物的並沒有什麼區別,他們的血都是鮮紅的,溫熱的,都是生命的源泉,至少,在當時還是人類的她看來。所以,吸血鬼為什麼非得要吸食人血呢,當一個喝動物鮮血的素食者豈不是更安全,而且,也不會有無窮無盡的負罪感。
她不明白索爾一次次下定決心戒掉吸食人血,又一次次打破自己的誓言再度回到原地的行為。索爾的強大佐伊見識過很多次,他幾乎用自己的行動重新定義了“強大”這個詞的含義。可是為什麼,單單在這一件事情上,他會如此軟弱,就算一個癮君子。
“如果戒毒那麼容易的話,你為什麼到現在還吸大麻?”
回憶中的索爾笑著問她。
“那只是因為,我無聊。”
佐伊當時幾乎脫口而出。
“不,那是因為,你的大腦,你的身體,你的血液你的靈魂你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品嚐過了毒品的美好,並牢牢地記住了它,再也忘不掉的。或許,這種感覺是可以透過化學或物理療法抑制掉,但是,當它們再次鑽進你的腦海裡時,只會更勐烈,讓你更飢渴。吸食人血對我來說,就是這個道理,和你的大麻一樣,明知道,它們是壞的,錯的,有害的,但是,你的理智慧對抗你整個靈魂麼?”
“不能。”佐伊靠著樹幹慢慢滑倒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一條擱淺在岸上的魚。
“瑞恩強大吧,就算是如鐵血戰士一樣強硬的瑞恩,他用自焚抵制過人血的誘惑,但是,他依然無法抗拒來自內心的飢渴。”
佐伊的頭腦中像是放了一張名叫“索爾”的唱片,指標一圈又一圈,不停演奏著有關索爾對她說過的話語。
“我不是瑞恩。”佐伊對著無盡的森林大聲吼叫,似乎,只要叫得足夠大聲,她心中所有的憂懼和思念就會一同消失不見,堅強和信仰就會再度迴歸,就像,自己還擁有瑞恩時那樣。
她不想就這樣成為一個行屍走肉,被約翰尼擺佈利用,當成對抗索爾和約書亞的武器。即使,自己再也無法變回人類,自己永遠要被圍困在這具不老不死的皮囊裡,她也想找到一條出路,哪怕要披荊斬棘,殺出一條血路,她也要找到這條終點站叫做“自由”的路。
她不想像泰莎那樣,當一條獵犬,一隻充氣娃娃,一個僕人……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儘管,她的身份,她的命運,像白晝的太陽一樣,清晰地擺在面前,它們一遍又一遍地告訴她:那就是你接下來的生活,不能違抗,只有接受。但是,她想要拼一拼,去爭一爭,哪怕,代價是粉身碎骨,至少,想要有意義的死去,這也算是一個信念,一個可以為之去奮鬥,去堅持的信仰。
所以,當傑茜暗示了那種可能性,當M交給她那瓶神秘液體的時候,佐伊忽然覺得,她的黑夜像是被一道閃電炸裂,一片細薄得如刀鋒一般的光照到她的頭頂,之前盲掉的眼和心終於再度找回了光明,雖然稀薄,但對於被黑暗圍攻的她來說,已經彌足珍貴。
“如果,這一生我註定是隻能是個該死的怪物吸血鬼,那就讓我成為它吧,只有怪物才能打敗怪物,不是麼?”
佐伊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雖然腦海中仍然回想著約翰尼逼迫她吸乾的那個無辜人類的臉,他冰冷的身體和停止的心臟都在控訴她的鐵石心腸。他,還有他們,那麼多人用自己的血,自己的命才換來她可以活到今天的結局,而她,卻連為他們掬一把淚都做不到,她更無法為他們立碑,因為,她都不知道他們的姓名。
不過,她記住了他們的臉,每一張,這些,都會算在約翰尼的頭上,她會一次又一次將他殺死,為了他們,更為了自己。
突然,黑暗中,一束綠光,一聲嗥叫打破了她如多米諾一般無休止的思考和懊惱,似乎,在提醒著,在催促著,她一直等待的,終於到來了。
佐伊像是聽到了同伴的召喚一般,雙手撐地,嵴背弓起,像一頭準備捕食的獵豹,躥進了黑暗深處。
史密斯夫人躺在綠茸茸的草地上欣賞著沙漠的落日。在她的眼前,西方的天空有如一片金紫色的織錦,流光溢彩地覆蓋住整個天穹,華麗璀璨到讓人想哭。就在她流連於織錦的綺麗絢爛時,雲層又突然綻放出了鮮紅色的光彩,它把每一顆土黃色的沙礫都鍍上了亮光,原本不起眼的沙礫一顆連成一顆,蔓延成了一片金子的海洋。此時的整片沙漠,就像孩童手中的萬花筒一般,由金變橙,再轉為紅,然後變成紫,彷彿史密斯夫人每一次眨眼,它們就會換一套顏色裝點這個世界。
“真美啊!”
她對著無垠的沙漠由衷地感嘆到,還沒等讚美飄落到溫熱的砂礫上,“乓乓乓”,一陣冰雹突然從天而降,直直衝著她的臉,狠狠砸下。
“啊!”
史密斯夫人慌忙伸手去擋,劇烈的動作終於把她從這場急劇直下,無法界定是美夢還是噩夢的夢境中驚醒過來。睜開雙眼,驚恐卻還殘留在她的眼角不肯離去,慢慢地,一個深唿吸之後,她放下了格擋在臉上用來避開冰雹的雙手,“乓乓乓”,直到樓下的敲門聲再度響起時,她發現自己正好好在躺在家中臥室的大床上,這才鬆了一口氣。
“原來,剛才只是有人在敲門。”她終於明白了夢境中綺麗如仙境的沙漠落日,為何會突然降下詭異冰雹的直接原因了。
“可是,已經這麼晚了。”史密斯夫人開啟床頭的檯燈,看了一眼時鐘,12點剛過。她極不情願地披上睡袍,一面回想著夢境中的落日,一面抱怨著樓下如冰雹般急迫的敲門聲。
“有事麼?”
電視裡整日整夜在演那些入室搶劫,殺人劫財的罪案,史密斯夫人不由得提上一分機警,只開啟了一道門鎖,將門板推開一條小縫,剛剛好讓她懷疑的眼神擠出去。
“夫人,我奶奶病危,我和父母不得不連夜趕往醫院去見她最後一面,可是,”門外是一個金髮女孩兒,她看起來又怕又冷,驚恐的表情和她美麗的臉孔極不相襯,眼角的淚水和額頭上滲出的鮮血纏雜在一起,讓人不由得心疼。“可是,發生了車禍,撞到我們的那輛車連停都沒停就跑掉了,我父母還在車裡,他們,他們昏迷了,您,您能幫幫我麼,求求您,我跑遍了一整個街區,只有您肯為我開門。”
“天啊,孩子,快進來,快進來。”
看著和自己正在上大學的女兒差不多一樣大,已經哭成淚人的女孩兒,史密斯夫人顯然已經完全忘掉了剛才被從睡夢中吵醒的慍怒。此時的她,一邊詛咒著肇事司機會受到上帝的懲罰,一邊去拿自己的手機。
“孩子,先喝點兒咖啡,穩穩神,我已經報警了,也通知了醫院,不用怕,警察一會兒就到,你父母不會有事的。”
“謝謝,謝謝您。”女孩兒一下子撲到了史密斯夫人的懷裡,彷彿終於找到了依靠,自己今晚經歷的噩夢就要到此結束了,“太好了,”她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第一縷笑容,“可以開啟另一個噩夢了。”
“邀請他們進來。”泰莎摘掉頭上的金色假髮,拿起身上披著的毛巾抹去了眼角的淚和額頭的血,那只是眼藥水和假血漿,萬聖節和好萊塢常用的把戲,然後,她收起了那副楚楚可憐的柔軟表情,戴上了平時最習慣的冷酷面具。僅僅一分鐘,她便從一個悲劇的求救者角色中全身而退,而接下來的時間,她要扮演什麼角色,恐怕,上帝和史密斯夫人都不想去了解。
“什麼?”被綁在椅子上的史密斯夫人根本不明白麵前這個像大變活人一般突然間改頭換面的女孩兒在講什麼,“她一定是被撞到頭了,或者,這就像剛才的冰雹一樣,只是另外一場噩夢。”史密斯夫人閉上眼一邊向上帝祈禱,一邊安慰自己。
“人類總是這樣善於欺騙和說謊,尤其物件是自己的時候,就算現在把死神拉到她面前,冰冷的鐮刀貼著她的脖頸,她也會自我催眠這是場噩夢,再睜開眼睛,一切都會恢復原樣了。”門外的黑衣人似乎已經看夠了這樣的景像,等得有些不耐煩,他胸前的匕首徽章,比夜空中的月色還要明亮,“你直接魅惑她就好了,更省時間,”
“也更沒樂趣。”泰莎將厭煩和無奈都堆到了臉上,“我的敵人無處不在,而我的同伴都是白痴,你和你的名字一樣無趣,傑瑞。”她甩了甩額頭前的長髮,脫掉了身上沾滿了鮮血和泥土的外套,穿著暗紅色的裹身抹胸裙的她彷彿暗夜裡的一枝妖嬈玫瑰,只是此刻,她的尖刺更為醒目,“我說,邀請他們進來。”泰莎血紅色的指尖,在史密斯夫人脖頸上的血管處來回遊走,沒有說話,可是比尖刺還鋒利的指甲分明在低訴:不聽話,就去死。
“請,請進。”
終於,幾次嘗試失敗後,史密斯夫人終於張開嘴,顫抖著將泰莎交給自己的話鸚鵡學舌般說出了口,儘管,它們聽起來含煳,顫抖,就像雪地裡被凍僵的小鳥,但是,卻管用了,他們進來了。
“餐桌上的錢包裡有現金,你們可以統統拿走,樓上的梳妝檯的首飾盒裡還有一些珠寶,都給你們,只是,不要傷害我,和我的孩子們。”
“她有什麼毛病,是警匪劇看太多了麼?”傑瑞不滿地看了一眼泰莎,彷彿在譴責她挑選的物件。
“喔,你還有孩子?”泰莎如玄冰一樣幽藍的眼睛突然燃起一束火焰。
“多大了?”
“一個六歲,一個十歲。”
“太完美了。”泰莎拍了拍手掌,“傑瑞,去,到樓上把兩上小寶貝抱下來,讓他們和媽媽呆在一起,小心,別弄醒他們。”
“夫人,您放心,”傑瑞上樓前鄭重地向史密斯夫人開口,“上帝為證,我們絕不是強盜。”
“我剛才報了警,你們拿了錢快逃跑吧,我不會出賣你們的,真的,我是個基督徒,從來不說謊。”
泰莎拿起壁爐上的全家福照片,彷彿受到了那歡樂氣氛的感染,露出第二抹笑容。“您真是好心,夫人。”
傑瑞將兩個熟睡中的孩子依次抱下了樓梯,按照泰莎的指令,將他們放在了沙發上。看著他們無辜又安寧的睡臉,一定是沉浸在甜美的好夢中,完全不知道眼前發生了什麼事。
唿嘯的警笛聲突然劃破了室內這詭異的氛圍,“天啊,查理和戴夫總算趕來了。”史密斯夫人在心底感謝著上帝,感謝他聽到了自己的祈禱,派出了子民來拯救她。然而,看著面前一動不動的泰莎,那股剛剛升起的安全感隨即煙消雲散,“他們怎麼還不逃跑,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史密斯夫人,您剛剛報警說有一場事故……”
轉個不停地的警燈迅速地改變著室內的顏色,泰莎的紅髮也灑上了一層藍光,她朝史密斯夫人笑了一下,微藍色的笑容彷彿冥府的幽靈,然後,一步步走到玄關,開啟了房門。
“戴夫,查理,快,快進來。”史密斯夫人迫不及待地將自己的邀請擲了出去,彷彿,門外站著的正是能賜予她安全和福祉的上帝。
“戴夫和查理?”進來的警察一臉疑惑地看了看同伴,“你認識他們麼?”
“啊,”另一個警察思考了片刻,恍然大悟地地對史密斯夫人露出了抱歉的笑容,“他們,出了點小小的意外。”
警察局裡,戴夫的電腦螢幕在不停地閃動,如查理剛剛預言的一般,電影裡那個叫克蘭的小男孩兒已經被無數雙手撕成了碎片,殭屍們在分享著他的大腦,“咔嚓咔嚓”的咀嚼聲和吞嚥的咕嘟聲逸出電腦在整個警局中迴盪,彷彿殭屍已經近在眼前。
戴夫則躺在辦公桌上,面朝下,似乎在打瞌睡,連咖啡杯碰倒了都還不自覺。只是,他腦袋底下那攤不斷擴散的液體,不是棕色的咖啡,而是紅色的鮮血。
“不要!”
查理看著戴夫只剩下一層皮膚連著的脖子,發出了比剛剛電影裡克蘭還要淒厲的尖叫聲,他下意識地舉起槍,後退的同時,一發發射出子彈,當他撞倒了最後一張辦公桌時,發現自己已經被逼到了牆角處,再也無路可退。眼前的人身中數彈,渾身是血,似乎下一秒就要倒下了,查理終於喘了口氣,“啪”的一聲,面前這個剛剛殺掉戴夫的人,同自己手中那把已經空掉了的槍,一併砸在了地上,查理也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像一張已經冷掉了的隔夜比薩。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從冷汗和恐懼中回過神來,連忙起身確定對方的情況,當發現對方的頸部和左心室一樣,都沒有發出任何一聲生命體應有的跳動時,查理一瞬間垮了下來,剛剛死裡逃生的欣喜與同伴死去的難過交替著糾纏著他。看著戴夫還在滴落的鮮血,他的胃部突然劇痛,龐大的緊張感撤走後,留在他身體裡的,只剩下空洞洞的飢餓,然而,他面前卻只有兩具屍體。
“戴夫死得真慘。”查理腦海中的回憶一直定格在戴夫腦袋被生生扭過180度的畫面,伴隨著戴夫卡在喉嚨裡還來不及成形的唿救以及兇手發出的刺耳笑聲。
“笑啊,”查理像是突然間覺醒般,胡亂地抓起地板上的圓珠筆徑直插進面前兇手的屍體裡。“快笑啊,”他彷彿用叉子試探湯鍋裡的牛肉熟爛的程度,將筆桿一下又一下地插進屍體的胸口。“笑啊,”他瘋狂地怒吼著,而那具屍體卻一聲不響。“笑啊!笑啊!快笑啊!”他機械地重複著,不管是口中的吶喊,還是手中的刺穿,一聲又一聲,一下又一下,直到嗓子啞得再也發不出聲音,圓珠筆斷成了幾截,鮮血染紅了手腕,這一切才不得不停止。他好餓,可是,眼前只有死亡的腐敗香氣。
“咯,咯咯咯。”
一陣冰冷而又熟悉的笑聲突然迴盪在警局裡,查理以為,自己瘋了,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嘴,它們卻閉得緊緊的,根本沒有向上彎起,實際上是,他的整張臉就如同青銅雕塑一般,僵硬得沒辦法呈現任何表情。“我沒有笑。”當他意識到笑聲並不是來源於自己身體內時,一陣自心底生出的寒意瞬間凍住了他的血液。慢慢地,他逼迫自己睜開眼,找尋另一種可能性,也是唯一一種可能性,他面前那個像蜂窩一般的屍體此時正緩緩地抬起頭,直起上身,最後,完整地站在了查理面前。
“不要!”
查理再度發出幾分鐘之前的尖叫,舉著沾滿了鮮血和油墨的雙手護住頭,閉上眼向上帝祈禱著這只是場噩夢,自己馬上就會醒……半響,沒有任何聲音,“或許,這只是幻覺,我一定是又餓又害怕,出現了幻覺……他明明已經沒有了脈搏和心跳,死得不能再死了,死人怎麼可能復活,他又不是殭屍,這個世界上沒有殭屍……”查理的頭腦快速地旋轉,幾乎都要冒煙,終於用科學和現實說服自己後,他再度張開眼睛:不遠處是戴夫的屍體,緊接著是滿地的血液和雜亂的辦公用品,然後是被撞翻的桌椅……而他眼前,他眼前是一隻蒼白如死人般的手,查理目不轉睛地看著它,看著它握成拳頭,衝著自己雙眼之間砸來,一陣令人作嘔的碎裂聲過後,沉默,再度無休止的沉默,直至查理聽到了一聲巨大的撞擊聲,彷彿月球砸落在自己面前那般勐烈,半秒鐘後,他才明白,原來,那是自己最後一次心跳。
“喔,原來如此。”泰莎像聽完一個睡前故事般點了上點頭,“所以,你剛才對史密斯夫人說的‘小小的意外’是指你擰掉了戴夫的腦袋,又砸爛了查理的腦袋。”她抱著手臂看著自己面前的警察。
“他們太辛苦了,每天都要處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所以,”他看了史密斯夫人一眼,彷彿,她就是殺死戴夫和查理的罪魁禍首,“我讓他們休息一下,我們來執勤。”
當明白眼前的警察和闖進自己家裡的泰莎一行人是同夥之後,史密斯夫人徹底絕望了,她完全不知道他們想幹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可以給他們什麼。
“你準備先殺死她?”傑瑞看著泰莎,平靜的表情彷彿在徵詢咖啡裡要放幾塊方糖。
“那豈不是太殘忍了,”泰莎搖了搖頭,“難道,你讓一對未成年的孩子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媽媽死在面前?”
“那你想怎麼辦?”
“當然是先殺掉孩子。”話音剛落,泰莎的手已經攀到了小一點的那個孩子的脖頸處,“讓當母親的親眼看到自己的孩子,因為她的疏忽,一個接著一個死在面前,最後,自己帶著遺憾和悔恨,羞愧而死,這才是最好的懲罰。”
“不!”當史密斯夫人明白過來泰莎的意圖後瘋狂地吼叫,“這棟房子,這棟房子我都可以給你們,求求你,不要傷害我的孩子。”
“她還是沒有弄清楚我們是誰。”傑瑞無奈地搖了搖頭,徹底失去了再向史密斯夫人強調一遍“我們不是強盜”的耐心,直接拎起另一個孩子,亮出尖牙,插入他的脖頸,就像在喝罐裝果汁。
“夫人,看清楚了麼,我們,不是強盜,”泰莎將另一個孩子丟給兩個警察,款步走到史密斯夫人面前,“我們,是吸血鬼。”
“別喝太多,”看到傑瑞貪婪的表情,泰莎不禁皺起了眉頭,“派對剛剛開始,這才是第一支舞曲。”
若遇上早已經死亡,怎麼也不會倒下的敵人,無論是力量還是勇氣都沒有太多的用處;而武器和護甲,所提供的保護也極為有限。
當我明白這個道理時,已經為時過晚。牢獄和刑具的威脅已經讓我那意志軟弱的弟弟拋棄了自己的國家和姓氏,改投了土耳其,成為了一個懦弱可恥的叛徒。但那是他的選擇,不是我的,我寧可粉身碎骨也不願意向該死的土耳其狗屈服,所以,我依靠著自己的智慧和武力,獨自抵抗著穆罕默德二世的侵犯,一次,又一次。
而在無休止的戰爭與苦難中,我學會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事,那便是:不要相信任何人,你所能放心依靠的,從來都只有自己。我像虔誠的教徒一般每晚默唸著它入睡,直到,將它深深地鑿刻在我的靈魂中,變成像聖經一般的信仰。然後,憑藉著這點,面前的所有挫折似乎都已經微不足道了,我戰勝了痛苦,戰勝了虐待,戰勝了地牢,甚至連無人能逃過的雷擊,也只是在我臉上留下了這淡如蛛網般的傷痕。
當時的夜空黑得像野獸的張開的嘴,那道腥紅色的閃電就這樣直直地噼下來,像一道細長的火焰,又像燒紅的鎖鏈,它擊中我的一剎那,我就已經知道,自己,已經不再是凡人了,而是,被選中,註定要改變這個世界的王者。
然後,我便拋棄了凡人所信奉的天主教神靈,與幫我逃脫牢獄之人,光之使者,世界上最美麗的天使——路西弗為伍。他具有像我一樣的珍貴品質,敢於反抗暴君;然而,他也像我一樣,最終被自己用全部生命信奉神所拋棄、背叛。
太多的相同點讓我與路西弗立下誓約,我用靈魂換取自由。而當我再度登上這尊貴的王座上時,唯一不同的是,它有些冰冷,但是,僅此而已。我的注意力已經全部被懼怕我的敵人,和臣服我的子民所牽引。
這時,我才發現,原來,失去了靈魂活著,並不是一件多困難的事。
於是,我便成為了暗夜裡的王者,整個黑暗世界的主人。
“天啊!”妮娜難以置信地合上手中的書,身上披著的櫻草色鑲著皮毛的綢緞睡袍,也隨著她過於劇烈地動作滑落到手臂上。
“這說得絕不是伯爵。”維克多一邊嘟著嘴,一邊幫妮娜拉上睡袍,生怕她著涼一般,“這本書裡的德古拉,是一個魔鬼,比吸血鬼還要恐怖千倍的魔鬼。”
“可不要這麼說,”妮娜微微散落的長髮披在身後,櫻草色和黑色的巨大反差,將她的肌膚映襯得如初春枝頭上綻放的櫻花一般嬌嫩,白裡透紅。“現在英國的女王,伊麗莎白二世,可就書中描寫的弗拉德·則別斯·德古拉的後裔呢。”
“這本書還有多久才能讀完?”維克多穿著帶有蘇格蘭條紋的長毛衣巴巴地望著妮娜,清澈無辜的眼神就像身邊的多特一般,只是,妮娜已經忘記了的是,他們,他和它,都是野獸,比書中的德古拉伯爵還要可怕黑暗的野獸。
“這可是你要我讀的。”妮娜瞪大眼睛晃著手中已經翻閱過一大半的書,心想眼前的這個幾百歲的吸血鬼真是比孩子還要善變。
“在下,在下隨意從索爾先生的書架抽出了一本書,只是想,多聽聽你的聲音。”維克多將頭伏在妮娜的腿上,輕聲地呢喃。只是,他還處在男孩與男人之間的嗓音,讓這傾訴聽起來更像撒嬌。
“你真是個又粘人又纏人的嬰兒,巨嬰。”妮娜無奈地彎起嘴角,伸出手習慣性地揉了揉維克多的頭,就像,她已經習慣了維克多對自己的依賴一般。
“在下要永遠待在你的身邊,永遠保護你,不讓你受到傷害。”維克多抓住了妮娜穿插在他鬆軟捲髮中的手,拿到自己的胸口前,“這,這是怎麼回事?”他突然驚坐起來,舉著妮娜的手,彷彿,見到了鬼魂一樣。
“喔,”妮娜淡淡地瞥了一眼,彷彿手背上那塊刺眼的青紫色淤青只是塊汙漬,清水一衝便會毫無蹤跡,“不知道為什麼,約書亞加大了我的訓練量,身體有點小小的吃不消。”
“對不起。”維克多幾乎條件反射地將抱歉送出了口,他很清楚妮娜現在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因為自己那天的突然“失控”。
“傻瓜,這又和你沒有關係,我想,大約是索爾要求的吧。”
“沒錯,就是我要求的,我不僅僅要求約書亞的訓練更加嚴格,我還要求你多吃飯多休息,可是你從來不聽。”坐在客廳裡的索爾悶悶地對著空氣發火,彷彿,這個房子,這個小鎮,這整個世界都跟他過不去一般。
“你要是擔心你的寶貝妮娜,只要告訴維克多把她交給你就好了,現在已經是晚上了,按照協議的上規定,妮娜屬於你。”沒有了貓頭鷹的陪伴,莉茲只帶著一張紅唇和一身暗粉色鏤花抹胸的長裙前來,優雅得彷彿摩洛哥的格蕾斯凱麗王妃。
“這不是我們前天才在電視看到的Valentino釋出的夏裝麼?”索爾對維克多的不滿顯然被眼前莉茲身上這條像藝術品般精緻的長裙分散了絕大部分。
“那又怎樣,誰規定零下一度的天氣不能穿夏裝,”莉茲坐到靠椅上,熟練地架起了長煙嘴,“我又不會冷,事實上,就算什麼也不穿,我也不會感覺到冷。因為,我死掉了,死人是感知不到冷熱的,吸血鬼也一樣,這真是一個大大的福利,省卻了很多麻煩。”
“傑茜肯定喜歡。”這句話剛剛在腦海中拼寫完整,索爾就感到一陣沉悶的痛,彷彿一陣拳頭隔著厚厚的羽毛枕打在他的心臟上一般,他痛得張開嘴,卻吐不出一個字。
“知道誰最適合這條裙子麼,”莉茲朝索爾吐了一個菸圈,“傑茜。”
“我不想提,”
“得了吧,”莉茲揮了揮手,索爾的偽裝便立即如眼前的煙霧一般消散得無影無蹤,“對我說實話,是你母親的子宮裡爬出來後就應該學會的第一件事。”
“一想到她在約翰尼的手裡,”這次沒有莉茲的突然打斷,索爾自己就講不下去了,那個冰冷的事實彷彿一道鐵門,直接長到了他的喉嚨裡,將所有字眼和語言都緊鎖在內。
“我見過他的手段,兩隻眼睛都見過。”莉茲輕輕地點了點頭,表示完全理解索爾的擔憂。
“所以,是我親手將自己的妹妹送入地獄。”所有曾被索爾用在小說中華麗繁複的形容詞此刻都跑得一乾二淨,他的頭腦中,血液裡,只剩下懊惱,不,是隻裝滿了懊惱。
“別那麼高估自己。”莉茲嗤笑了一聲,“和路西弗相比,你差點不只是一星半點。不過,鑑於你現在如此痛苦和難受,你可以輕輕啜泣一下,在我面前,在你的教母面前。放心,我絕對不會將它發表在推特上。”莉茲一邊敷衍地安慰著眼前這個隱忍了太久,即將崩潰的男人,一邊精準的將手機的攝像頭對準他的臉。
“你的教子可以哭,叛逆者的首領卻不行。”索爾嘆了一口氣,接著,又是一口,心中的苦悶卻沒有因此而減輕一克,“你萬箭穿心,你痛不欲生,你行屍走肉,你生不如死……說到底,也終究是你一個人的事,看到的人也許會同情,會嗟嘆,心軟的甚至會流淚,痛哭……但是,他們在你的故事中,永遠只是旁觀者,他們無論多投入,多感動身受,也永遠無法體會到你撕心裂肺的疼痛,更永遠無法看到你的傷口被割得多長、多深。”
“看來我低估你了,”莉茲歪著頭,重新打量著索爾,像看著櫥窗中的一支新款唇膏,“就是這樣,永遠不要把自己的傷口和苦痛給別人看,你的朋友會心痛,擔心你;你的敵人會不屑,鄙視你。而這兩種結果,相信我,你都不想看到。”
“當我八歲時親眼看到傑茜吸乾我的養父母,並一把火燒了自己的家後,就已經明白了這個道理。”索爾皺起眉頭,似乎要將這苦澀的回憶打包壓縮掉,“然後,三百多年了,我一直將這個道理履行在無數個事件中,目前看來,效果還不錯,因為痛苦的,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所以你寧願放維克多重新回到妮娜身邊,而自己做這種毫無用處的監視。你知道這種你守著他們倆只能發生在夜晚的監視根本是在自我安慰吧,因為白天,你幾乎和死掉一樣,根本無法監視,無法做任何事。”莉茲用法語飛快地為自己註釋,“但是,你又不想讓妮娜有疑慮,哪怕半點,所以,你將所有糾結都自己承擔,包括對維克多的不信任,對妮娜安危的擔心,以及對兩人關係的憂懼……你不累麼?”
“還好,”索爾解開了刻有他名字縮寫TD字母的袖釦,彷彿為自己的敷衍加層修飾,以增強它的可信度,“還好只有我一個人承受這些。”
“是啊,你顯然是一個大容量的垃圾桶,不,你是個垃圾場,因為,”莉茲故意壓低了尾音,“你還同時擔心著除了妮娜和傑茜之外的第三個女人——”
“佐伊。”兩個人同時將答案說出了口,這個名字邊緣還帶著毛刺,像它的主人一樣,每次出口,都帶著意想不到的攻擊力,儘管,她已經不在這個房間裡了。
“從墳墓裡出來的,使從洞窟裡出來的的感到膽怯和張惶失措,兇勐的怕陰險的,狼群在遇到食屍鬼時,也退縮了。”
“維克多瑪麗雨果。”索爾閉著雙眼說出了這句話的出處,彷彿都沒有經過大腦思考一般。
“嗯,在我看來,佐伊就是食屍鬼,所有的生物都要為她讓路,不管是活著的,還是死了的,或許,”莉茲臉上露出了一絲詭譎的微笑,“選她做為自己的子嗣,是約翰尼這輩子犯得最愚蠢的錯誤,不,只要他還沒有被你殺掉,我們儘可以期待,他在創造愚蠢的這條路上,會做得更好,走得更遠。”
“嗯,佐伊絕對有韌性,她的意志和潛力都深到可怕,如果一旦爆發,我相信,約書亞都不是她的對手。”
“不,是約書亞加瑞恩都不是她的對手。”
索爾沒有說話,只是重重的點了點頭。
“所以,她的名字可以從你那張長長擔心名單上劃掉了,不是麼,她絕對有能力應付周遭的一切,這個姑娘根本就是為了對付麻煩而生的。”
“當然,她都能違抗約翰尼的命令不殺約書亞,這已經讓我很驚歎了。”索爾早就看透了莉茲的言外之意,實際上,那簡直如壁爐裡的火焰一樣明顯,“而且,她在古堡裡有M,而M的背後又有你。”
“喔,我可什麼都沒有做喔,警察先生。”莉茲舉起雙手,又擺出蘿莉般的柔弱表情在索爾面前晃了晃。
“是今天什麼都沒有做吧,”索爾一把打掉了莉茲的手,沒有絲毫憐惜,他太清楚眼前這個蘿莉甜美的外表下包裹著一顆怎樣冷酷的心,“那月之野獸又是怎麼回事?”
“你又黑我的電腦!!!”莉茲用菸嘴敲著索爾的頭。
“我是想黑你的心,可是,”索爾遺憾地挑起眉毛,“那裡,已經比地獄還要黑了。”
午夜的宮殿裡,只有兩樣東西還沒有被黑暗徹底謀殺掉,僥倖而又孤獨地駐守在自己的位置上,發著光:一樣是壁爐裡的火焰,人們只是關注他們從它身上掠奪的光明和溫暖,而清晨裡剩下的一灘灰燼,從來沒有人去憑弔;一樣是獵鷹的眼神,那隻以恐懼和弱小為食,即使黑夜也無法停止獵殺本性的幽靈,此刻正用它的眼睛,篩選著下一個果腹的獵物。
這兩束光交織在一起,紅與藍,溫暖與冰冷,自殺與謀殺。
此時,約翰尼坐在王座上,火焰在左,獵鷹在右。
“瞧,是誰回來了?”他懶懶地拍了拍手,像是在迎接對面客人的到來,只是,眼底漂浮出的嘲弄卻比獵鷹彎起的喙更為犀利,不禁讓視線範圍裡的一切生物,沉默而主動地選擇遠離它,和他。
“吾王。”愷撒的腳步像陽光下的灰塵一樣輕,如果不是他主動發出聲音,一身黑色風衣的他幾乎在黑暗中遁形,直到站在殿下,自己曾經最熟悉的位置上,他才止住了腳步,舉起右手放在左胸口,虔誠地俯下身。
“旅行真美好不是麼,我一直想回到我的故鄉,英國,去我出生的地方聖安德魯斯看看。那裡之前是因為其悠久的歷史,還有高爾夫球的發源地而聞名,可是2011年4月29日後,一切都改變了,拜偉大的伊麗莎白女王所賜,這個小鎮現在最閃亮的名片,便是我的母校聖安德魯斯大學,因為,我們當時還沒有禿頂的威廉王子和人見人愛的凱特王妃,就是在這裡相遇相知相愛……啊,這真是感人,我想,腦殘的王室粉們一定會促進我家鄉的旅遊經濟,擠破腦袋來瞻仰觀光。嗯,然後是愛丁堡,我要再走一遍Royal Miles,站在這同我一樣不老不死的石板路上,和兩邊比我還要古老的建築喝個完美的下午茶,啊,我忘記了,我是吸血鬼,那就改成夜宵吧。最後就是約克,去逛逛堪稱英國最大,也是世界設計和建築藝術最精湛的教堂——約克大教堂,看看牧師會不會用聖水和十字架把我殺掉,如果僥倖還留著這條命,我當然還要去艾維克城堡,那裡可是哈利波特電影中霍格沃茨魔法學樣的主要取景地,買把掃帚來騎騎,或許我會發現,除了吸血,自己又增加了飛行的技能……”
約翰尼陶醉地閉著雙眼,似乎整顆心已經完全置於大不列顛的土地之上,沐浴春光。此刻,他臉上顯露出只有人類才會擁有的幸福表情,恍惚間,讓愷撒以為眼前的這個冷酷無情的王者,又回到了從前那個內斂沉穩的未成年吸血鬼,然而這一切幻像,都被他接下來從口中丟擲的話擊個粉碎,“啊,一次完美的行程可以讓人忘卻所有的煩惱,就像我,剛風只是神遊一下,就幾乎要忘掉你的存在了。”再度睜開雙眼,約翰尼的全部注意力已然集中在眼前獵鷹的身上,似乎僅僅與他幾步之遙的皇族長老愷撒的存在,還不如一隻長著羽毛的牲畜更討他歡心。
“我可不敢忘,如馬太號召的那樣,我每天都要為迫害自己的人虔誠的祈禱。”言語就是像一陣風,傷害不了他,愷撒默默地提醒著自己,然後抬起頭,用謙恭的微笑繼續注視著約翰尼。他全身上下,從眼神到表情到動作,找不出一絲僭越和失禮的痕跡,這也讓存心想找愷撒麻煩的約翰尼更為惱怒。
“祈禱什麼?祈禱他們活得更久,在你面前訴說著你身為毒藥公爵愷撒波吉亞時,身為皇族長老V時,所犯下的種種惡行?”約翰尼討厭愷撒的不動聲色和老謀深算,這讓他心慌。這個人就像一塊鐵板,無論是水,或者是油,都無法侵入他,佔有他。而看不透,抓不住的人,下一秒就可能從暗處捅自己一刀。愷撒就是約翰尼一直擔心的那一刀。儘管在輔佐女王的三個半世紀裡,他完美得無可挑剔,可是,女王最後還是死了,就在愷撒任職的期間……一切權欲轉眼間都化為了塵土,而所有的功績與承諾,也都重新拔回到零,不復存在。
“不,”愷撒搖了搖頭,彷彿約翰尼口中,他那罄竹難書的斑斑劣跡,只是一層歲月留下的浮灰,一口氣就會將它們徹底吹散,不留一粒,“所有試圖迫害我的人,都已經沒有機會再對我說話了,很幸運,我比他們所有人都活得更要長久……大約,上帝也偏愛我這個壞人吧。”
“你今晚來,不會只是想向我匯報旅行沿途的奇聞異事吧,馬可波羅。”約翰尼已經厭倦了這種毫無意義,綿裡藏針的說話方式,所有的所有,只不過是為了讓送入對方口中的毒藥更甜蜜一點罷了,那是女人喜歡並擅長的小把戲。而他現在是王者,已經不需要轉彎抹角、旁敲側擊,只要他想,這個世界便是他的。
“吾王,血洗良辰鎮絕對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它就在海澤比的旁邊。”愷撒也終於將話鋒刺向了敏感的問題核心。
“你在良辰鎮有家人麼?”約翰尼的臉上突然冒出一個關切的表情,這讓愷撒有些陌生,他以為這個表情已經隨著約翰尼的人性一同被女王關閉掉了。
“沒有。”愷撒搖了搖頭。
“我想也是,”約翰尼只是一下下地撫摸著獵鷹的頸毛,“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一個世紀前死掉的那個女人,叫,叫什麼瑟茜的,就是被索爾活活吸乾的那個,應該就是波吉亞家族的最後一支血脈,而拜索爾所賜,她還未來得及誕下子嗣,就死了。不過,這對聲名狼藉的波吉亞家族來講,也許,是件好事。”
愷撒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地點了點頭。
“所以,就算我把良辰鎮的人都殺光了,又和你有什麼關係?”約翰尼抬起頭,用滿含惡毒的語調輕柔地反問,最後,還不忘加上一抹甜蜜的微笑。
“您這樣,只會惹惱人類,對我們血族本身,有害無益。”
“啊,人類的心情從來就不在我考量的名單上,幾千年了,他們也是時候該瞭解這個世界的真相了,而鮮血和殺戮,正是開啟真相之門的最好鑰匙。”約翰尼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暗自計算了一下泰莎一行人的行程,或許,他們會提前完成任務。
“您這樣做的結果只會和從前一樣:我們殺了人,吸血鬼獵人組織收拾殘局,處理屍體,為這些人類的非正常死亡找到合理的理由掩飾,而用不了幾天,其他的人類就會遺忘這件事,重新迴歸自己的生活……而這一切,”愷撒嘆了口氣,似乎在為約翰尼就是無法瞭解這個遊戲的規則而哀嘆,“您即使殺再多的人,也無法給索爾造成一點實質性的傷害。”
“我高興這樣做,”約翰尼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但語調中的掩飾不住的尖銳,卻像刺破黑暗的銀色針尖,“從什麼時候起,我的心情要輪到索爾和你為我做決定了。”
“吾王,我只是……”愷撒開啟的雙唇中品嚐到一絲苦澀,為約翰尼,更為自己。其實,從他踏進大殿中的那一刻起,便早就已經明白,自己說得越多,只會受到更多的奚落與指責。因為,在約翰尼,這個現任血族王者的眼中,再也沒有了信任和倚靠,自己,已經與陌生人無異。“我只是提醒您這樣做的後果,其他的事,吾王,任何事情,我都會無條件地支援您,可是這個……這一樁,它,太草率了。我無法站在您這邊,幫助您出謀劃策,我不能眼看著您將整個血族置於危險之中,請您,請您再認真考慮一下我的建議。”
“我的毒藥公爵,你不用再擔心我會強迫你去為我做事,同樣,我也不用再考慮你提出的任何建議,因為,我是王,我做主。”約翰尼一抬手臂,獵鷹便像射出的箭矢般直直刺入黑夜中。
“是,吾王。”果然不出自己所料,約翰尼全盤否定了自己的建議,只是,所用的時間比自己設想得還要短,態度還要惡劣。可是,為了她,愷撒不得不逼迫自己站在這裡,像個俘虜一樣受辱,像乞丐一樣乞討。
“還想要它麼?”背對著愷撒,約翰尼舉起了手中一個精緻的小黑瓶,搖了搖。
天啊,愷撒緊緊地捂住自己的左胸口,似乎擔心那顆早已經停滯的心臟會再度跳動起來一般,這股巨大的擔心緊緊地扼住他的喉嚨,擠壓光了所有的氧氣,讓他無法發出一個字,甚至,點一點頭。
“那就學乖點兒,少說話,最好,不說話。”約翰尼饒有興趣地在夜色中拋擲著手中的瓶子,連頭也都懶得抬,就像一個打發時間的雜耍藝人,似乎瓶子下一秒會落到哪裡,會不會跌碎摔破,根本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小心!”
愷撒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個瓶子上,幾乎要迸出火花來,就在約翰尼回頭的那一瞬間,他同時收回了手掌,瓶子落了空,愷撒在它落地前的一秒鐘飛快地向王座旁邊撲去,速度快得彷彿閃電,約翰尼只看見了一束紅光在身邊噼下。
“啪!”
還是晚了一步,僅僅一步!瓶子已經碰到了愷撒的指尖,可是還沒等他將手掌收攏,它便輕輕地彈開,將自己的身體撞向堅硬的大理石。
“啪!”
同一時間,在左胸口處,愷撒聽到了自己的心碎聲。
“那只是個仿冒品,不必緊張,毒藥公爵。”約翰尼的臉上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很顯然,愷撒剛才的凌亂不安讓他頗為享受。
“我只是想借此告訴你,你的命運就如這個小瓶子,掌握在我的手裡,如果你學不會當一尊雕塑,那麼,就做好粉身碎骨的準備吧,長老這種東西,和仿冒品一樣,在我的手中,多的是。”約翰尼隨即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