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永夜城第三季1:冰刃》(15)
凱特琳貝內特
雨,滴落在額頭上,沿著濃密的睫毛滾落到眼角,然後,一個輕如蝴蝶翅膀般的顫動,便將它直直拉下臉頰,打入腳底,釘入泥土中,消失不見。
風,也像鬧情緒的少女般,突然任性地轉變了方向。原本只是零星飄落到臉上的雨滴,瞬時間加厚加重,它們擰成幾股,匯成小溪,順著臉頰流淌,猶如眼淚。
這感覺真好。
莉茲丟掉了手中的傘,揚起頭。
讓雨下得再大一點,再久一會兒吧,距離我上一次流淚,已經太久,太久了。
尋找了將近半個世紀的夢想就擺放在身後,像一個遮著面紗的少女,沉默不語。可莉茲卻無論如何也觸碰不了它,就好像被施了定身咒,只能這樣站在距離它幾步之遙的地方,淋著雨,面無表情。儘管,此時此刻,她心中湧出的無數種可能和猜測比眼前的雨水還要洶湧,幾乎要將她徹底淹沒,可是,她卻偏偏不能命令自己轉身,面對,直接掀開這近在咫尺的謎底。
“諸神啊,”
莉茲開始無助地向蒼天祈禱,儘管她並不清楚自己究竟要尋找哪一位神明求救,也不知道自己這樣做究竟是否有任何一丁點意義……但是,她的禱詞已經先於她的理智誦出了口,幾乎不容得她拒絕,“天啊,”莉茲只好無奈地閉上眼睛,任憑腦海中氾濫的祈禱像螺旋樓梯一樣向上攀升,她卻只能一階階無助地向上攀爬,但,在樓梯頂端等待她的是充滿希望的救贖,還是再次將她推下地獄的悲劇,她一無所知。
“我應該走進它麼,我應該開口,詢問,瞭解真相麼?還是說,我應該像所有面對這種情況的正常人類一樣,捶胸頓足,咒罵上帝對我的不公,然後蹲在角落裡哭泣……可是,上天業已為我流淚了……”
用一個沉重的嘆息壓制了所有沸騰的情緒後,莉茲重新撐起傘,拿出手帕抹掉眼角停滯了太久的水滴,掛上笑容,直接轉過身去,推開了那扇她們彼此都已經等待了太久的門。身後,只剩下那猶如巨龍尾翼般的超長裙襬,它渾身漆黑,吸附在地上,緊緊跟隨著自己主人的腳步緩緩前行,就像一灘融化了的黑夜。
“我小時候養過一對小老鼠,白色的絨毛,粉紅色的爪子,很可愛,讓你恨不得時時刻刻地盯著它們看,而不是喚來野貓來吃掉它們。我一直把它們當成我最親密的朋友,直到後來,有一天,其中一隻老鼠死掉了,天知道是什麼原因。而我太過於悲傷,或許,是太過於天真愚蠢,你知道,這是小孩子的致命缺點之一。總之,我固執地以為第二天太陽再次升起的時候,它就會復活,像從前一樣蹦蹦跳跳,在我的手掌裡轉圈,所以,我並沒有立即處理掉它的屍體,因為,我相信愛,相信祈禱,相信上帝,相信只要心誠,你就可以實現一切願望,因為睡前故事都是這麼講的。然後,第二天早上,當第一縷陽光照到我的床頭時,我就醒了,被一陣咔吱咔吱的聲音吵醒,聽起來,像是它又活過來。然後,我哭了,並不是因為小老鼠復活喜極而泣,而是,我親眼看到另一老鼠,在吞食它的屍體,吃得只剩下一半,那細細的牙齒髮出“咔吱咔吱”的咀嚼聲,沒錯,我是被嚇哭的。也許,一個只有五六歲大的小女孩還不太能適應她生命中第一次出現的死亡場景,而且,當時包括她自己在內沒有人會想到,後來,這個孩子長大後,卻已然成了死亡最親密的夥伴。總之,我被嚇壞了,這太過於殘忍暴虐,對於當時還只是孩子的我,完全無法接受和理解,這些劇烈的情感,在我那時小小的內心裡,簡直像一次海嘯,一次火山爆發……所以,我告訴自己,那只是因為還活著的那一隻太愛死去的那一隻,所以,它決定吃掉它,讓它進入自己的體內,成為身體的一部分,這並不是悲劇,而是愛……沒錯,那就是愛,所有醜陋的東西在披上‘愛’的外衣後,都變得光鮮動人,就像在這過去的五十年中,我無數告訴自己那樣:你是愛我的,只是,因為一些可怕的事情,你不得不拋棄我,獨自一人去承受巨大的痛苦,因為你怕連累我,怕自己成為我的負擔,危及到我的生命,是這樣麼,貝內特夫人,或許,我應該稱唿你——母親?”
莉茲的嘴角在笑,眼睛卻沒有。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陷入床榻中那個蒼老的婦人,她已然被歲月和疾病折磨成了一副骨架,神情憔悴,眼窩深陷,一眼望過去,她簡直就像個死人……或許,對於莉茲來講,從她拋棄自己的那一刻起,便已經在她心裡死去了。
“你,你是?”
被喚作貝內特的年邁婦人顯然被莉茲那一長串摻雜了太多複雜情緒的開場白攪亂了腦筋;也許,是窗外的雨聲太大,她根本沒有聽清面前這個如花朵一般嬌豔,卻比死人還要蒼白的女孩兒到底在講什麼;也許,她把莉茲當成了來接自己去天國的天使,只是,她長了一雙黑色的翅膀。
“你的女兒,你在五十年前拋棄的女兒,怎麼,從你自己身體內爬出的東西,你都認不得了麼。”莉茲向前走了幾步,拿起桌上的煤油燈,照亮了自己的臉,“這也不怪你,畢竟,半個世紀都過去了,而且,剛出生的嬰兒都長得差不多,除了紅著臉哭喊,一無是處,對麼?”
“不,不可能。”
貝內特剛才虛弱得幾乎聽不到的氣息突然間變得急促起來,就像被一隻野獸在身後瘋狂追趕一樣。
“喝了這個,然後,好好說話。”
莉茲從腰後拿出一個小黑瓶,不容分說的一股腦將它灌進了婦人的喉嚨裡,臉上的神情與前來索命的死神無異,只是,眼前的這個人,現在,還不可以死,因為,她欠她太多的解釋和抱歉。“彆著急,慢慢說,我有的是時間。”將最後一滴液體也離開瓶身、滴入唇中後,莉茲立即撤回自己的手,抱在胸前,等待著,等待著。
“我,我確實有過一個女兒,但是,她在五十年前就已經死掉了……就算她活到這樣,也是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婦人,而你,你看起來只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
吸血鬼血液的效用果然立竿見影,貝內特的臉龐立即泛起了蘋果般紅潤的光澤,事實上,她不費任何力氣就支起了剛才像暴雨中的風箏般搖搖欲墜的身體,靠坐在床頭,一遍又一遍打量著莉茲,眼神裡盡是懷疑和困惑。
“喔,我才剛剛叫了你‘母親’,你就又想再拋棄我一次麼?”莉茲拉起了木屋裡唯一一把椅子,優雅地入座,與床榻上的貝內特面對面。
“這位小姐,我想,你是認錯人了。”貝內特微微地側過臉,避開莉茲的直視,“我不是你要找的母親,我沒有那份榮幸。”
“我只知道一件事,”莉茲眼底的光,堅定得就像是正午的太陽,“M從來不會對我撒謊,他說我要找的人是你,就一定是你。”
“M?”貝內特臉上的皺紋,像揉皺的麻布一樣,擰成了一團,“M又是誰?”
“他是吸血鬼,”莉茲俯下身,靠近貝內特的側臉,輕輕耳語,“我也是。”
“你是吸血鬼?”
貝內特立即摸出胸前的十字架項鍊對準莉茲,彷彿,那是能保護她的上帝。
“拜託,把你那糟糕透頂的演技留給農婦們看吧,或許,能換幾個生了芽的馬鈴薯幫你度過這個寒冬。”莉茲用手帕撣了撣裙襬上的水漬,臉上的笑容愈發尖銳,“你早就知道了我今天會來找你,也早就知道了我是一個吸血鬼,所以,我才可以不用被邀請就進得了你的小木屋……”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貝內特像是被打下馬的騎士,只有疲憊地閉上了眼睛,等死。
“非得我告訴全村人你的真實身份,然後你親眼看著自己被綁到木堆上淋上松油全身著火,才能聽懂我剛才所說的一切麼,女巫貝內特?”
莉茲的話像一把尖刀,在貝內特肚內不停翻攪。她的嘴卻像是被生生縫上了一般,吐不出一個字來。
“如果,你想繼續玩這個假裝失憶的遊戲,我可以陪你。”莉茲撩起了頭上的面紗,讓自己的臉完全暴露在“母親”面前,“下一句你該說‘我不是女巫’同時搭配上震驚委屈的表情,而我的回答是‘不,你是女巫,你是一個天生的、徹頭徹尾的女巫’否則,我被轉變成吸血鬼後那該死的能力從何而來,難道是上帝看我的人生太過於悲慘而恩賜於我的麼?顯然,我不是那個幸運兒。而所有的吸血鬼都知道,從人類轉變成吸血鬼後,原本自身擁有的天賦和潛能會得到不同程度的激發和放大,而發生在我身上的,就是你身上的,那些提起來都是罪過,該死的,女巫特質。”
“你,你會施咒?”貝內特的原本佈滿皺紋的臉,像被塞入了太多的震驚和訝異,一瞬間被脹滿、撐平。
“喔?難道獅子生下來的女兒會像綿羊一樣吃草麼?這種血統裡的東西是會遺傳的好麼,不管被遺傳者願不願意,接不接受。”莉茲站起身,提起裙襬,優雅的地原地轉了個圈,“看,這是我特意為了見你而挑選的裙子,當我指定這個顏色時,裁縫還以為我要去參加葬禮,我對他說,我要看我的母親,她是一個女巫,而黑色,是最配她的顏色。”見到貝內特眼底瞬間燃起的恐懼,莉茲笑得更加甜美,“別擔心,我抹去了他的記憶,就像你們女巫一樣,我們吸血鬼也有自己的魔法。”
“你會施什麼樣的咒語?”貝內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緩下來,但其中隱藏的顫抖與不安,卻比黑夜裡的爐火還要明顯。
“所有與血液有關的,”莉茲漫不經心地用指尖一圈圈描繪著裙襬上的玫瑰刺繡圖案,“因為沒有母親大人的指導,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我的能力具體能到達什麼程度,是殺死一隻蚊子,還是召喚一隻蝙蝠。”
“是你遠遠無法想像的程度。”貝內特嘆了口氣,彷彿她剛剛開啟了一個她永世也不想觸及的秘密,“我們的族群是女巫中最強大的一支,而這種血脈,不是每一代人都可以繼承的,在我們之前,貝內特家族整整五代人,都只是普通人類。”
“喔,你終於肯承認我並把我算在‘我們’內了,整整五十年後。”莉茲的言語就像新長成的荊棘,每一個音階都帶著利刺,不見血,不罷休。
“而你,是最後的繼承者。”貝內特的聲音低了下來,彷彿因為這個秘密太過於沉重,壓得她抬不起頭將它順利地說出口。“因為,我只有你一個孩子,因為,這種天賦對我們的來講,並不是福音,而是一種詛咒,我們打破了大自然的平衡,我們施咒的同時,自己也受到詛咒,人類不接受我們的存在,一旦被發現,我們的歸宿,只有火海和地獄。”
“所以,你就拋棄了我?”莉茲臉上的笑容猶如被冰霜摧殘過的玫瑰,嬌豔與柔美不在,只剩下枯萎與冰冷。“如果,你這樣做的原因是因為你意識到了自己族群存在的邪惡性,由此想連根斬斷,為這個世界造福,因此將我拋棄在冰天雪地的森林裡任我凍死餓死或是被野獸吃掉……我真應該代表國王為你頒發一枚勳章獎勵你的英勇和自我救贖……可是,你本可以直接將我殺死在自己的肚子裡,這樣,不是更省時省力麼,你是女巫,一個咒語,一杯月茶就可以了,比打個噴嚏還簡單,不是麼?又或者,你根本就不應該隨意對某個男人敞開你的雙腿製造我,這樣,整個世界的平衡就不會被打破了。”
“你的存在,其實,是一個意外。”無論如何斟酌,這句話說出口後帶有的殘酷殺傷力,都不會減弱一分。
“當然,我整個人生就是一個意外,一個失誤,這些,從我得知自己被拋棄的那天起,就再清楚不過了,清楚得我想嘔吐。”莉茲的臉像寒冰雕塑的面具,任何寒風剮過,都不會留下一絲傷痕。
“我不敢告訴其他人,我當時,嚇壞了。”貝內特的臉上,露出了與她年紀極不相襯,只有小女孩兒才會表現出來的恐懼。
“是啊,我知道,”莉茲點了點頭,“你當時的確嚇壞了,所以,你驚慌得剛剛把我生下來就扔在一旁自己跑開了。”
“我後來去找過你,”貝內特張大了嘴,彷彿喉嚨哽著一塊燒紅的木炭,她艱難地吐著口中破碎的句子,“可是,你已經不在了。”
“抱歉,如果你指的是把我拋棄後一個月才心血來潮想到彌補的那件事,那真的不是你的錯了。因為,據收養我的人講,撿到我之後,每一天都會派人守在森林裡,等你,等著一個傷心絕望的母親再度出現,再次找回她不足月的小女兒,足足等了30天……好可惜,我當時還不會講話,否則,我一定會對我的新“母親”說,別做夢了,那個婊子不會回來了。”
莉茲突然捂住了嘴,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喔,抱歉,我剛才太激動了,我是不是把我的心裡話全部講出來了?”
“我的確,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貝內特緩緩地擺了擺手,表示不介意莉茲那句刺耳的稱唿。
“好了,親愛的,你要問的也都問了,下面,該輪到我了。”莉茲清了清喉嚨,用熱牛奶一般的聲音柔柔低語,“蒼老的婦人貝內特,強大的女巫貝內特,狠心的母親貝內特……不管你到底是以上哪種身份,扮演哪種角色,我只想確認一件事:從你知道我存在的那一刻,到我站在你的面前的這一刻,這整整五十年的時間裡,你愛過我麼?”
“愛,就像一種咒語,是凡人的魔咒,它可以給人帶來無盡的力量,然而,它也會帶來無盡的痛苦。愛得越多,也就越軟弱,你會為你所愛之人做一些不應該做,甚至是邪惡的事情,會為了讓他們快樂,安全,你會拼儘自己的生命……我的母親常常跟我說的一句話就是:除了你的孩子,不要去愛任何人,因為在這個方面上,做母親的,沒有選擇。”
“看來,你並沒有聽取你母親的建議,至少,我沒有感覺到你所謂的‘愛’。”看著母親陷入回憶中的臉,一個埋藏許久的念頭突然衝破莉茲臉上冰冷的笑容,“這整件事情中,最讓我感興趣的一點就是,這種“愛無能”究竟是不是貝內特家族的遺傳疾病,冠以這個姓氏的人,難道就如同受到了上帝的詛咒一般,冷血,狠心,無力去愛人,就像你……喔,對了,你的母親愛你麼?”
“她跟我說過,辛辛苦苦,忍受身體上所有的不適懷胎幾百天,然後,冒著生命危險把另一個女人從自己的身體內分離出來,看著她像曙光一樣美好的臉龐,看著她比自己還要年輕完美的皮囊,她像水晶一樣晶瑩剔透,像初雪一樣毫無瑕疵,她剛剛來以這個世界上,她沒有犯過錯,她的人生擁有著無數種可能與未來……她說面對著這樣的我,她能給予的愛很有限。”
“至少,她沒把你扔在冰天雪地裡不管不問。”莉茲伸出手拂起貝內特額前的碎髮,貝內特本能地向外退縮,卻又在退到一半的時候,停住了,也許,她的內心深處,一直在渴望這樣的觸碰與溫暖。莉茲看著眼前的老婦人,這個被自己喚作“母親”的人,她凝視著對方埋藏了太多秘密的深綠色眼眸,就像在看自己的眼睛,“與我的母親相比,你的母親已經很慈愛了。”
“莎士比亞有一句話,我一直很喜歡,”約書亞扔掉了手中空掉的汽油桶,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直到身體內部的每個細胞都記住了此時,由他親手炮製的甜美味道。儘管在正常人類眼中來看,那只是刺鼻的汽油味。完成了這一虔誠而又怪異的洗禮之後,約書亞慢悠悠地從懷中摸出一盒火柴,“地獄之火,也難敵女人的怒火。”
“啪”的一聲,火柴頭在牆壁上劃出一道悠長的曲線,橙紅色的火焰瞬間照亮了約書亞那張佈滿了鮮血和傷口的臉,也點燃了他口中那支已經等待了太久的香菸,“而這兩種火,我恰好都喜歡,因為,無論是女人還是魔鬼,她們本質都是一樣的,又性感,又邪惡。”
約書亞將細薄如刀鋒的嘴唇啟開一絲縫隙,一個圓得不像話的菸圈頃刻便逃逸到黑暗中,圈住了主人嘴角上那抹可以將天使灌醉的魅笑。似乎,已經玩膩了眼前吞雲吐霧的遊戲,約書亞用中指和大拇指拈住奄奄一息的火柴,輕輕一撣,一道流星般璀璨優美的弧線,瞬間從他眼前躍起,蔓延,直至在黑夜的畫布留下一道長長的鮮紅的痕跡,才無聲地隕落在滿是屍體和鮮血的小巷盡頭。
“喔,看來我們偉大的魔術師胡尼迪今天失手了。”索爾看著那猶如死亡一般黑暗的角落,興奮地拍起了手,“我最喜歡街頭魔術的一點就是,你不僅僅可以免費欣賞到無聊的魔術,甚至還可以經常看到魔術失敗後魔術師臉上失望的表情,這簡直就像中了樂透,這種咀嚼別人失敗滋味的興奮,可要比憑空懸浮、隔空取物這樣的小把戲精彩得多。”
“噓,”約書亞絲毫沒有接收到索爾不能再明顯的冷嘲熱諷,只是神秘兮兮地將食指放在嘴唇前,“我是咀嚼到了失敗的滋味,不過,不是我的,而是你的。”
沒等索爾送上第二桶尖酸刻薄的冷水,約書亞便打了個響指,然後利落地轉過身,大步流星前進,像一個剛打了勝仗的將軍。
“嘭!”一團烈焰赫然憑空騰起,像是巨龍噴出的焚天怒氣。鮮紅色的火焰張牙舞爪,將手中灼熱的氣浪一波緊挨著一波拍向黑夜。此刻的景像,駭人得就如同魔鬼將整個地獄搬到了良辰鎮這個不知名的小巷裡,不將視線內的一切生物化為灰燼,絕然不會偃旗息鼓。索爾只好以他出生以來最快的速度向火焰的反方向逃離,準確的說,他是被這魔鬼發出的熱浪一彈炸飛的。遠遠地看著這團邪惡的火舌,看著它們一口口吞噬著那些冰冷的,殘缺的屍體,沒有一絲悲哀和遺憾,索爾百感交集,而這所有一切的始作俑者,包話這莫名其妙的大火,自己倉皇狼狽的窘境,所有的所有,只是因為那根小小的火柴,沒錯,索爾忽然想起來約書亞剛才的舉動,罪魁禍首就是他撣掉的那一根火柴。
“Hey,”想到這兒,索爾忿恨地一把扣住約書亞仍舊背對著自己和火焰的肩膀,“我理解你想學習好萊塢動作片裡英雄們耍帥的心情,因為他們跟你一樣,從來都是背對著自己造成爆炸場面,大步流星的向前走,瀟灑得讓人頂禮膜拜……可是,在你想當縱火英雄之前,是不是得問問同為你的搭檔,比如我,有什麼心情和打算,火是生命之源,卻也是取死之道。”
“可是,你不是正活得好好的,”約書亞又露出了索爾最想一把擰掉他腦袋的那種欠扁微笑,可是鑑於他只有一個腦袋,這個計劃只能再度作罷。“喔,我忘記了,火也是吸血鬼害怕的東西,逃跑這種事確實不適合發生在偉大的叛逆者首領的身上,不過,我並沒有捉弄你的意思,如果我有一丁點這樣的想法,我保證你早就已經上電視成為小鎮名人了,我只是,突然想慶祝一下。”
“慶祝什麼,”索爾抱起雙臂,無奈地審視著眼前這個該死的混混,“慶祝這個只是因為和海澤比相鄰,就無端慘遭血洗的小鎮驚魂夜嘛!”索爾攥緊雙拳,努力剋制自己的憤怒,“該死的泰莎和他的手下,足足屠了整整一條街區!”
“Hey,我的悲觀主義首領,樂觀一些好麼,如果我是小鎮的居民,我會很感恩他們只屠了一條街區,而這一切正是因為,我們,及時,出手,相救。”
“還有,”約書亞一邊看著索爾額頭上蹦起的青筋,猜測它何是會爆掉,一邊繼續打著趣,“那個泰莎,的確該死,沒錯,我們讓她逃走了,但是,鑑於我們已經幹掉了她所有更該死的手下這個事實,我想,你的怒火也應該平息了。”
“可是,非得放火麼,”索爾繃得幾乎要迸裂開的肩膀終於放鬆了下來幾分,他嘆了口氣,“今晚的屠殺和鮮血已經夠多了,這些可憐的人,我覺得入土為安才是更好的選擇。”
“寸土寸金啊,”約書亞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更何況,如果他們中間有沒死乾淨的,在地下自我轉化成吸血鬼找我們復仇來怎麼辦,我黑名單上要對付的敵人已經夠多了,著實排不出檔期了,其實最主要的是,”約書亞靠近熊熊燃燒的火焰,張開雙臂,“我喜歡戲劇化的場面,我喜歡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站在烈焰和骸骨之上的邪神,我喜歡在有序中製造混亂,我喜歡刺激的惡作劇,我喜歡自己成為優雅又混帳,看上去衣冠楚楚,背地裡把壞事做盡的王者。”
“你確定你剛剛描述的是自己而不是另一個人,比如名字同樣以J開頭的約翰尼?”
“如果我是你,索爾,我會給約翰尼請個心理醫生,喔,我忘記了,你有哈佛大學心理學博士的證書,那就更方便了。首先,我會先和他簽訂30個療程,或許,依照他的變態狀況,要耗上30年,300年也說不定,總之,我會鼓勵她走出女王留下的陰影,努力找回自己的人性。我會告訴他其實你的人生沒有你想得那麼糟糕,你的好兄弟索爾會再度原諒你的所作所為,因為他那閃光的,珍貴的人性;你的愛人傑茜,喔,對不起,那時候,他已經成為了約書亞的愛人傑茜,或許,他們倆還有了個可愛的女兒瑞貝卡,總之,她們也會幫助你恢復本性。我們要讓他轉變觀念,他太狹隘了,他現在看問題的角度是:全世界都辜負了他,全宇宙都與他作對,全人類都看不起他……所以,他才覺得如果不殺光所有的人類,他就無法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和意義……所以,只要你肯付出足夠的耐性與關懷,去傾聽,去引導,我保證,你會得到一個全新的約翰尼。”
“我想我們兩個人當中確實有一個需要心理醫生,”索爾語重心長地拍了拍約書亞的肩膀,“就這個週六吧,在我的書房裡,我給你治療一下你的瘋病,怎麼樣?”
“我沒有瘋,我做過用於測試反社會與攻擊性人格的精神態量表,也做過明尼蘇達多相人格測試和羅夏克墨跡測試,我正常得很,除卻我只是病理性地缺乏自尊心,單一專注,並且有誇大妄想症的趨勢。”
“很好,看來你很有自知之明,那我就可以直接聯絡漢尼拔萊克特博士,為你好好治療一下吧,或許,你也需要像那個保羅一樣品嚐一下自己被油煎過的大腦,才會徹底的恢復健康。”
“喔,親愛的,你果然懂我,美食和美女,向來是我最無法抗拒的事物,說到美女,”約書亞懶洋洋地豎起了牛仔夾克的衣領,“小V,維奧萊特寶貝兒,良辰美景,我們一起去開個房吧。”
索爾轉過身,看了看空無一人的巷子口,“你不是讓她先回去了麼?”
“沒有,我讓她跟著你。”
“沒有,我以為她一直跟著你。”
“該死!”兩個人同時捶了一下大腿。
“泰莎!”索爾與約書亞交換了一下眼神,便立即明白維奧萊特的真正去向了。
“泰莎!”
約翰尼背對著大門,雙手交叉,置於後腰處。龐大的氣場,簡直如同將整個世界置於身後的萬神之王,偉大奧林匹斯山最高統治者宙斯。
王座旁高聳的蠟燭臺恰到好處地將光亮潑灑在他身上,沿著他如雕塑般一樣無可挑剔的身體曲線,在黑夜中投著一抹無懈可擊的剪影。
在碳灰色復古俄式長款軍用大衣的襯托下,約翰尼英武挺拔得像是直接從《安娜卡尼連娜》中走出的完美情人沃倫斯基。那張即便只是用眼角偷瞄一下,都會被瞬間勾走魂魄的側臉,會讓世間一切女人無條件地沉淪於他早早為之量身定做好的懷抱之中,就像即便是如安娜般美麗驕傲的貴族夫人,也無法逃脫他的魅力。他所言所行,每個眼神每個蹙眉每個微笑,都是一劑甜蜜至極的毒藥,先帶你狂飆到快樂的天堂,再將你拖入冰冷的地獄,愛上你,然後拋棄你,這就是他的遊戲。他有愛,他愛每一個他征服的女人,只是到頭來,他還是會去傷害他愛過的每一個女人,這一切只是因為,他另有所愛,那個他一直深愛,永遠不會背叛的人便是他自己,他愛自己勝過愛所有人。你可以說他自私,也可以說他虛榮,總之,這是所有人類生來便具備的原罪,而他所做的,只是將接受它,發掘它,利用它到極致,僅此而已。
約翰尼便是這樣的男人,像一瓶經典的ChanelNO.5香水,儘管瑪麗蓮夢露那句極具魅惑的廣告詞已經風靡全世界“我晚上只穿ChanelNO.5入夢。”但它仍然只是瓶香水,永遠只能聞,不能喝。
“啊,我聞到了一種味道,”約翰尼的鼻尖微微一皺,“而我恰恰最討厭這種味道,因為它是——失敗的味道。”
“我們遭到了索爾他們一群人的攻擊。”泰莎像是被鬥牛士插滿劍的公牛,眼睛裡佈滿了失敗後的惱火和不甘。
“本來這一切都跟計劃得一樣,我們先順利地拿下了警察局,然後拿下了一整個街區……我們幾乎離勝利只有一公尺的距離,如果不是索爾他們,”
“Stop,”約翰尼撫摸著手臂上獵鷹的頸毛,打斷了泰莎的描述,這突如其來的安靜讓泰莎極度惶恐,“本來,幾乎,如果……這些詞在我看來都統統只有一個意思——廢物和失敗。”
“我們努力了。”泰莎的喉嚨裡像是灑了一把灼熱的砂子,光是張開嘴,就已經讓她痛苦不已。
“顯然,還不夠努力。”
“我的手下都堅持戰鬥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顯然,他們同你一樣,”約翰尼挑起眼角看了泰莎一眼,“都是廢物。”
回想起她親自挑選、訓練、組編的行刑者,他們的臉還鮮活地在她腦海中一張張閃過,卻只是一個眨眼的時間,就都模煳成一捧飛灰,不復存在了。泰莎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還要再教你多少遍,就算是隻猩猩,都應該會背誦我的話了,”約翰尼看著泰莎泛紅的眼圈,頗有些無聊的坐在了王座上,“每次,當你自以為領先索爾一步的時候,其實,早已經落後他兩步。我們只有不怕死的吸血鬼,而他們卻有專門搞死吸血鬼的獵人和更不怕死的吸血鬼叛逆者,”話剛出口,約翰尼自己都覺得這樣的形勢著實不容樂觀,“所以,在索爾面前,你要麼擊潰他,要麼等著被他擊潰,沒有第三種可能性,更沒有本來,幾乎,如果這些該死的假設。”
似乎覺得自己的話還是過於溫和,約書亞拿起一隻水果刀,狠狠地穿透蘋果,直接插入鍍金的王座扶手裡,甜膩濃稠的果汁瞬間滿溢位傷口,沿著刀身,跌落在約翰尼腳邊,一滴,又一滴。
“失敗是一種病,只有勝利才是根治它的藥。泰莎,不要讓失敗成為我的絕症,讓我苦等到無藥可救的地步,如果這一天真的到來,我發誓會拉上你,還有你那群該死的廢物行刑者,以及我身後的整個世界,為。我。陪。葬。”約翰尼彎著嘴角,無比輕柔而又狠毒地吐出口中的警告。
“還有一件事,”泰莎突然遲疑了片刻,現在的約翰尼,就像一座隨時會爆發的火山,儘管,他看起來如冰山般冷靜。
“最好是件能讓我開心的事,”約翰尼提著一隻老鼠的尾巴,逗弄著獵鷹,陶醉地欣賞著它眼中泛起的熊熊殺機。“我今天的所有耐心,已經在你的身上耗光了,你現在還有機會完整地離開這裡,否則,如果你再度讓我失望的話,離開這座宮殿的,就會是一個沒有舌頭的行刑者首領了。”
“我抓住了一個吸血鬼獵人,她曾經是前任吸血鬼獵人組織首領瑞恩範海辛的副手,現在,是約書亞範海辛的引領者,最親密的同伴。”
“總而言之,是一個人類。”約翰尼轉動著小指的銀色指環。“好吧,聊勝於無,就讓我見見這場失敗戰爭的唯一戰利品。”
大門被再度開啟,閉合。
“聽說,你殺過很多血鬼,”約翰尼的語氣像是在向維奧萊特詢問天氣一般輕鬆。“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殺過多少隻吸血鬼?”
“今天麼?”
“喔,典型的高傲優越高貴冷豔的吸血鬼獵人風格。”看著眼前這個一臉桀驁的人類,約翰尼幾乎笑出了聲。“在我看來,就是找死的風格。”
“在我看來,找死的人是你。”
“說真的,”約翰尼認真地搜尋著維奧萊特的臉,彷彿在尋找一個困擾了他很久的答案,“我從來不理解你們這種短生種人類憑什麼那麼自豪,只是大自然不小心讓一隻猴子從樹上掉下來,學會了行走,然後發明了電燈,你們引以為傲的進化論本質上就是這樣可笑,那麼,你們又憑什麼覺得一群猴子就可以征服其他族群統治世界了?”
“因為我們是有生命的人,而不像你們,只是一群死掉的怪物。”如果眼神可以殺人,維奧萊特現在已經將約翰尼殺掉幾百次了。
“是麼?”這句話似乎並沒有觸怒約翰尼,反而讓他昂起了頭,“如果我真如你所講,是怪物的話,那麼,你就應該對我禮貌些,而不是在我的地盤,時時刻刻都想著砍掉我的頭,掏出我的心臟。因為據我所知,怪物通常是很危險的,獵人和獵物,在它眼裡,都是一樣,都只有被它吞掉的命運。”
“好吧,怪物國王,有句話,你忘記問我了。”維奧萊特的嘴角突然攀爬上一絲笑紋,儘管看上去,更像是陶瓷的裂紋。
“嗯?我忘記問什麼了?”
“在我們剛剛對話的時候,你應該問問我,你會怎麼去死,這樣,你就可以提前做好思想準備了。”
“這個問題,實際上,在我還是人類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約翰尼也奉還了維奧萊特一個微笑,“上心甘情願被我上的愛人,殺苦心密謀想殺我的仇人,然後,我就可以安心地去死了,不過,”約翰尼突然抿起了嘴角,靜謐的表情猶如炸雷之前的閃電,無聲卻又令人膽顫,“在我坐上了這個王座後,我改變主意了,”約翰尼站起身,雙手高舉過胸前,伸向無盡的黑夜,“讓我君臨骸骨與鮮血之城,讓我成為暗夜之主,萬物之王。”
“不要用看瘋子的眼神來看我,”約翰尼再度恢復了那幾乎可以融化一切的微笑,“我說過,這個世界自己拯救不了自己,所以,只能這樣,大開殺戒了……只不過,這一次按下毀滅開關的不是上帝,而是我,約翰尼。”
“您準備怎麼處置她,吾王?”泰莎終於重新找回了抬頭直視約翰尼的勇氣。
“是你準備怎麼處置她,”約翰尼轉過身擺了擺手,“Again,只不過是一個人類,你決定吧,處置方式隨意。”
愷撒靜靜地坐在教堂裡最後一排、最緊貼牆壁的位置上,在這座人類最接近上帝的建築中,他偏偏坐在了距離聖光最遠的位置。彷彿只要這樣,不說話,閉上眼,低下頭,就可以逃過上帝灑落在人間的福音,就可躲過悲憫眾生的注視……因為,他,已經受夠這一切了。
七歲,便成為了瓦倫西亞的牧師;八歲,直接晉級為教皇的秘書長;九歲,他同時兼任甘迪亞的教區長,哈蒂瓦的教務長,以及卡塔赫納大教堂的司庫……
在別的孩子還只會拿著木劍噼砍著稻草人,幻想自己是英勇的騎士的時候,愷撒卻已經將自己奉獻給上帝,成為其忠實的奴僕,並開始實施他征服整個義大利領土的計劃了。
在他只有30餘年的短暫人類生命中,其中三分之二的時間,他都呈獻給了上帝,可看看現在,仁慈的上帝又賜予他最忠誠的奴僕什麼珍貴的禮物:一世被唾棄辱罵嘲諷的的壞名聲,一具不老不死不滅的臭皮囊,還有一顆,早已經支離破碎的心。
他知道為了達到自己的慾望,已然作惡太多,多到他都已經記不清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的臉孔,他們統統模煳成了一個個蒼白虛弱的影子,仿若幽靈,一到了夜晚,就會鑽進他的夢境,在他的眼前,細數著他的罪孽。所以,在他還是忠誠信徒的期間,他從未真正的向上帝祈求、渴盼過什麼。因為他只要一低下頭,就會看見自己的雙手沾滿權力的鮮血,他是個罪人,不值得任何寬恕與赦免,只配用終生的時間來反省,懺悔。
直到瑟茜也離開他的生命,像波吉亞家族的所有人一樣,牽著上帝的手,離他而去,不再回頭,愷撒才真正的感到了恐懼,並緊緊地被這種感覺捆綁,動彈不得。猶如被投入滿是冰面的凍河之中,上面就是光,就有空氣,他卻只能無助地拍打厚厚的冰層,掙扎著,唿救著,任憑混著絕望的河水一次又一次灌進自己的胸腔,壓榨出裡面僅存的最後一絲氧氣。他張開嘴,卻說不出話,他揮著手,卻找不到出口。就這樣,悲傷和苦痛圍困住了他的身體,折磨他,恐嚇他,可是,他卻什麼也做不了,只能靜靜地等待著時間在身邊飄走,等待著絕望一點點將他的生命冷僵,冷死,直至他的軀體在歲月之中,凝成一個悲哀的琥珀。
愷撒無法從痛苦中抽離,即使在睡夢中……所以,他只能再度請求上帝,請求他施捨一絲聖光,在他的頭頂。他願意放棄一切虛妄和浮華,地位和財富,終身做上帝最虔誠、忠實的奴僕,只要,只要上帝能將瑟茜再度還給他,他甚至願意雙手奉上自己的靈魂,置於聖盃之中,供上帝啜飲。
“謝謝你為我挑選的人,他們個個都是一等一的戰士,”一道陰影伴隨著夜風潛入了教堂,飄到了愷撒的身前,將他,和那片回憶,完全籠罩住,“我就知道,只要你點頭,這世間就沒有辦不到的事情,你從來不會讓我失望,幾百年來,一直如此。”
“可是,你卻依然讓我失望。”愷撒抬起了頭,雙眼還帶著被回憶蹂躪的疲憊,緊接著湧現出更多的,則是焦急和憤怒。
“約翰尼要維克多,你要妮娜,”陰影中發出了一聲沉重的嘆息,“如果,我是萬能的上帝,或許,我只要動一動手指,就可以將兩個人同時賜予你,滿足你的所有要求,可是,我只是一個卑微的夜行者,一縷見不得陽光的微塵。如果,你想讓塵埃累積成高山供你登頂,你就必須提供足夠的時間和耐心。”
“我可以給你時間和耐心,可是,你會給我什麼,一具被吸乾的人類屍體,還是一個吸血鬼替身。”愷撒像是敏捷的劍客,劍尖輕輕一點,便直接戳中對方的要害,“如果我想要的只是一個不老不死的怪物,100年前,我自己就可以轉化瑟茜,何必要等到她被索爾殺死,然後自己苦苦捱過一個世紀,再等你的時間表,看你的臉色。”
“那只是場意外,”陰影中的聲音被下面這個必須要講的事故,壓得低沉了起來,“維克多畢竟剛剛被釋放,他,他還無法完全掌控自己,沒錯,他是獨一無二的日行者,但是他擁有的能力和天賦就像雙刃劍,當他把刀鋒難準敵人的時候,也同時將危險留給自己。妮娜生日那天所發生的事,只是,只是一個意外,我用自己的生命保證,絕對不會有第二次。”
“你不會已經忘記,現在的你,已經是一個死人,一個吸血鬼了吧,你不僅僅可以死第二次,如果你喜歡的話,你可以死上無數次。”愷撒突然皺起的眉明顯表示了自己此時的態度和心情,“事實上,我根本不在乎什麼天賦異稟,什麼血族歷史上唯一的日行者,我要的,我從頭到尾想得到的,只有妮娜而已,健健康康,毫髮無損的人類妮娜。”
“我清楚。”
“顯然,你還不夠清楚,”愷撒加重了語氣,“沒錯,我現在像忠犬一樣跟在約翰尼的身後唯命是從,像老友一般和你不時小聚賞月談心,我微笑,我服從,我忍耐,我等待……這些我統統可以做到,但是,”愷撒緩緩站起了身,燈光投諸於大理石地面上的陰影更濃,更重,完全吞噬掉了另一道陰影,“我只是想提醒你,永遠不要忘記我的名字,我的身份,我是血族的長老V,我更是‘毒藥公爵’愷撒波吉亞,我的朋友,我打賭你絕對不會想親口品嚐,毒藥的滋味有多麼甜蜜,美妙。”
“梅林牧師,你確定這樣做好麼,”
空易拉罐,啤酒瓶,鐵罐頭盒,它們被整齊地排成一排,擺在妮娜的面前,“要不,我還是等約書亞回來吧。”
“我的孩子,”梅林微笑地開啟了地下室的另一盞燈,以增強照明的亮度,“你不相信我麼?”
“我不是這個意思,”妮娜為難地扯著運動服上的黑色拉鍊。每次訓練之前,約書亞都要反覆提醒她,訓練時必須穿這套全部黑色,沒有一絲色彩和裝飾的衣服,這樣,她才能更靈活地舒展身體,同時,他也更不容易分心,“您畢竟是牧師,是上帝的僕人,牧師手中捧著的應該是聖經。”
“當上帝的子民受到魔鬼的威脅時,牧師不介意將手中的聖經換成更實用的物品,比如說,手槍。”
妮娜極不情願,卻又無法拒絕地從梅林的手中接過自己的生日禮物,約書亞特意為她挑選的那把瓦爾特手槍,這種感覺真是怪異到極點:一個牧師在教一個少女如何殺人……聽起來就像是一部只有怪咖導演羅伯特羅德里格茲才會拍攝的Cult電影。
“還記得聖經箴言中第三章的話麼,”梅林站在妮娜的身後,等著她將槍牢牢地握在手裡,“你躺臥,睡得香甜,忽然來的驚恐,”
“不必害怕,惡人遭毀滅,也不要恐懼,因為耶和華是你所倚靠的,他必保守你的腳不陷入網羅。”妮娜流暢地誦完整段詞。
梅林微笑地點了點頭,“所以,我的孩子,不要害怕,上帝永遠會注視著你,保護著你。黑暗已經降臨,魔鬼正將他的怒火設諸於世界的各個角落,你想繼續守護你摯愛的人麼,你想讓自己不成為他們的牽絆麼,那麼,你必須學會保護自己,只有變得強大,才能不成為他們的軟肋,不拖累他們,才能在這個暗夜籠罩的時代,奪得自己的一席之地。”
想到索爾,只是單單想到索爾,妮娜便停止了猶豫,堅定了將槍握在手裡,抬起手臂,對準面前的易拉罐。
“雙腳分開成八字形,雙腿伸直,腹部放鬆上體自然下榻並稍後仰,重身落於左腳,頭稍向右轉動,目光正視目標,手腕自然停住,拇指自然伸直,食指的第一節扣在扳機上,”妮娜在腦海裡一遍遍回放著梅林牧師告訴她的基本要領,將手中的槍口對準了正中央的易拉罐,幻想那是帶給她巨大傷害,將她從一場噩夢中撈起,然後又殘忍地將她拋入另一場噩夢中的人,食指輕輕向後扣動。
“啪”
一聲清脆的爆響,妮娜還沉浸在子彈射出槍膛所帶來的震動中回不來神,梅林卻微笑地將另一隻沒有彈孔的易拉罐擺在了剛才她瞄準的位置上。
“我直到現在還不清楚,告訴你這件事,到底是對還是錯。”M背對著莉茲,雙手伸向壁爐裡的火焰,聲音卻沒有得到一絲溫暖。
“我遲早會知道的,”莉茲摘下了身上的黑色天鵝絨斗篷,也坐在壁爐前的靠椅上,“在我面前,你隱藏不了任何秘密,我們已經試驗過幾十年了,每一次我都成功。”
“你,還好吧……”M的上身微微前傾,可是遇到莉茲綠得彷彿野狼般森冷的眼神時,便打消了站起身去安慰她的念頭。那種眼神代表著拒絕,他太瞭解她了,甚於瞭解自己。
“嗯,我直接穿著這套裙子參加了她第二天的葬禮,虧得我有先見之明,選擇了黑色,否則,又得找可憐的馬丁為我重新做一套喪服了,天知道,一個裁縫被魅惑太多次後會不會變成白痴。”
“貝內特死了?”這次,M驚訝地來不及整理突然爆發情緒,便直接瞬移到莉茲面前。
“放心,不是我殺的。”莉茲無辜地舉起了雙手,“她只是像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類一樣,死於衰老和疾病的雙重打擊,我,充其量,只能算是她生命旅途終結的最後見證者。”
“幸好你見到了她最後一面,”M這才鬆了一口氣,慢慢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這樣,也算是了卻了一樁心願,對你們母女來講,都是如此。”
“嗯,”莉茲贊同地點了點頭,“看著她那具乾巴巴皺著一團的身體,一想到五十年的時間也會把自己也會變成她那副樣子,我就愈發慶幸我是個不老不死的吸血鬼了,這個世界上,沒有哪一種生物比一個衰老醜陋的女人更為不幸的了。”
“這次,你要收回‘世界上沒有巫師’這種話了吧?”
“的確沒有,”莉茲的臉上露上了詭異的微笑,襯著她黑色的拖地長裙,此刻的她,看起來就像是來自暗夜的女巫,貨真價實的邪惡女巫,“因為做為族群的最後繼承者,她死了,而某種程度上來講,我也死了。”
“不管你如何逃避否認,貝內特始終是你的母親,她生養了你,給了你生命。”
“錯,我和她都一致認同她只是生了我,”莉茲轉過頭看著M,一字一頓地糾正著他的口誤,“與此相比,我更在意養了我的人。”
與母親臨終前的那段對話像蘆葦一般,在莉茲的腦海裡搖擺,漂浮著,始終不肯下沉,她哭了。這大約是莉茲此後的一千年中唯一次流淚,後來,即使聽說了伯爵的死,她悲慟得幾乎暈厥過去,卻也沒再落下一滴淚。因為,她的敵人就在前方不遠處,坐著伯爵曾經的王座,飲著伯爵未冷的鮮血,吶喊著,歡唿著,那時的她,不僅僅不能流淚,更不能表現出任何一絲悲傷和憂懼,因為,那隻會成為對方的養料,自己的笑料……
莉茲閉上雙眼,靜靜地看著站在母親墓碑前的自己,還好,夜足夠黑,也足夠冷,她的眼淚沒等到滑落到眼角,就已經在眼眶處凝結成了冰,鮮紅的,滾燙的,冰。
“你不好奇誰從雪地裡撿起了我,誰充當母親的角色照顧我,以至於讓我能以這麼健康、完美的姿態熬過整整五十年,而終於來到了你面前,親口向你提出這些問題麼?”莉茲將杓子放在嘴邊,小心翼翼地吹著,然後,緩緩地將它送到貝內特的面前,直到看著她將碗裡的粥一口口喝光,莉茲才鬆開了緊皺的眉,“這些問題讓你難堪了麼?抱歉,當你拋棄我的那一刻起,你的情緒就已經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了。”
貝內特只是無聲地搖了搖頭,她看著眼前的女孩兒,一個五十歲的少女,她唯一的親生女兒,愈發覺得心疼。這個孩子,到底是受了多少苦,才會像刺蝟一樣用一身的尖刺對抗著整個世界,連她對母親的渴望與關愛,都是以這種傷害的方式表達出來……或許,她只是,只是怕自己再度受到傷害,只好將那顆本來柔軟的心扔到泥土裡,一層層挫粗,磨硬,再在上面種上一排又一排尖刺。似乎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對她來講,就是這樣,只要將雙手握成拳頭永遠不鬆開,就不必會擔心再度失去什麼。
為了不受到傷害,她將自己去愛人的能力,都連根拔起,除掉了。
“我想,”貝內特慌忙轉過頭避開莉茲的目光,同時,也避開自己的眼淚,“她一定是位好心人。”
“沒錯,‘她’的確是位好心人,”莉茲放下手中的空碗,重重地點了點頭,彷彿,她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來描述這個人的好,“‘她’不僅僅心好,‘她’……什麼都好,事實上,與‘她’相處這大半個世紀中,我沒有發現任何瑕疵,哪怕是一丁點,以至於有些時候,我差點以為,我遇到的是上帝。”莉茲的表情變得柔軟了起來,好像什麼東西從她的記憶中飛出來,停到她面前,將她的冷漠、尖刻、麻木統統融化掉了,就像爐火融化乳酪一般,她整個人,頓時變得平滑,柔順了起來。
“‘她’是個貴族,地位高到我們這些平凡人即使再活上幾世,也都無法看到‘她’的背影,然而,這樣出身高貴的人,這樣拍一拍手就可以唿風喚雨,皺一皺眉就可以顛覆世界的人,居然與沒有名字,沒有父母,被拋棄在雪地裡隨時可能會死掉的我聯絡在了一起……你能想像到麼?從一個棄兒到一個幸運兒,從一個乞丐到一個公主……沒錯,我所受到的,就是公主般的待遇,同樣,那也是你無法想像,無從想像的。”
夜色越來越濃,屋子裡的寒氣也越來越重,看著貝內特蒼白的臉龐,莉茲佯裝不經意地向火堆裡扔了幾根最厚實的圓木,然後,一聲不響地將自己身上的天鵝絨斗篷解開,披在貝內特的身上,同樣是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除了金子、寶石、絲綢……‘她’還給了我這個世界最重要,我一出生就丟掉的東西——愛。這種愛並不是有錢人因為無聊而豢養寵物,打發時間和寂寞的那種自私的愛,而是,‘她’完全把我當成‘她’的孩子,妹妹,朋友來關愛,‘她’會傾聽我所有的心事和秘密,在意我的一顰一笑,喜怒哀樂,甚至,‘她’為我放棄了全部,不單單是‘她’的地位,‘她’的生活,還有,‘她’自己。”
“她是,”貝內特看著莉茲眼裡盪漾的深綠色憂傷,忽然明白了她最後那句話的意思,“她是吸血鬼……”
“如果可以再有一次選擇的機會,我寧願死掉的那個人是自己,這樣,我就不用揹負著內疚,眼睜睜地等著自己在時間裡腐敗了。”
“世界上毒性最大的,就是內疚。”貝內特也同樣被它毒害了半個世紀之久。“她是為了你,才變成吸血鬼的吧。”
“可以這樣說,儘管,讓自己完全接受這個事實,我用了整整十年的時間。”莉茲怔怔地看著橙色的火苗,彷彿已經深陷內疚的回憶中,無法自拔,“當時,迎接她的還有另一扇門,只要開啟它,‘她’就可以徹底地擺脫苦痛,擺脫我,從而牽著天使的手,安靜地步入天堂,這麼善良的人,死後一定會上天堂,不是麼……可是,‘她’拒絕了,沒錯,就是因為我,我都還根本不懂得什麼叫死亡,而等當我真正地明白死亡的含義時,‘她’卻已經被死亡詛咒、親吻了……事實上是,我當時只有六歲,‘她’怕我一個人無法繼續生存下去,擔心我會受到傷害,便拒絕上帝的安排,拒絕以人類的形態死去,而轉身投入魔鬼的懷抱,成為一個永生不死、只能屬於黑暗的怪物。”
“上帝選擇了讓你死,而你卻選擇了來等我……”
“這便是我被選中,成為吸血鬼的原因……從人類變成吸血鬼,從你的收養者變成你的守護者,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擁有更多的時間來守護你。”
莉茲一字不落地對著貝內特,對著自己的母親,重複著‘她’對自己說過的話,或許,當年,‘她’將第一字剛說出口時,便已然鑿在石碑上,刻成永恆不變的承諾了。
聽完了最後一個字,貝內特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是隻屬於母親的微笑,那是將女兒放心託付給另一個人的微笑,“凱特琳,這是當我知道我懷的是個女兒時,就已經為你想好的名字……”貝內特的微微顫抖的嘴角顯得有些苦澀,“沒錯,正如你所說,她愛你,從你出現在她生命中的那一刻起,她便全心全意地愛著你,這世間,沒有多少人能說,自己是這樣被深愛著,但是你可以,凱特,喔,不,莉茲。”
“凱特琳……”莉茲默默將這個名字含在唇邊,半響才含煳地說,“很俗氣,但,我喜歡。”
“她,叫什麼名字?”如果自己的身體還能撐到明天,貝內特真的想親口對這位善良的女士說聲謝謝,儘管,她所能做的,只有這些。
“‘她’,其實,不是你想像的她。”
“什麼?”貝內特被莉茲的話搞煳塗了,難道,從人類成為吸血鬼後,還需要換成別的稱唿,比如說‘他’。
“他還是人類時,叫凱斯賓,而成為吸血鬼後,叫……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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