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永夜城第三季1:冰刃》(16)
毒樹
我與友人結怨:
我傾訴宣洩,怨怒便戛然而止。
我與敵人結怨:
我沉默不語,怨怒便滋長不息。
約翰尼站在穿衣鏡前,渾身赤裸,像一個剛剛從藝術家靈感的子宮裡滑出來的藝術品:光滑,無暇,連輕盈如水的月色都不敢沾染他分毫。他是那樣完美,灼目,以至於向來以吞噬靈魂為樂的黑夜,都不敢擅自將其拉攏俘獲,反而動了情,漂白軟化了自己,只為輕輕地籠罩著他的身體,細緻地打磨著他每一寸肌膚,直到它們發出珍珠一樣柔亮的光芒。這樣的約翰尼,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上去,都與人類沒有絲毫關聯,他是天使,一隻隱去翅膀的天使。即使他閉著雙眼,沒有言語,可是每一根睫毛的顫動,每一絲唿吸的漣漪,都會讓他一次又一次成為整個暗夜的焦點。他就是人們傳說中,夢境裡才會出現的瑰寶。即使你只是遠遠地注視著他,也會感受到他即將擁有無數個閃著金光的未來,和完美得如同天國一般的前景。
而能夠親手創造出約翰尼——這樣一件絕世罕見藝術品的藝術家,有,且也只能有一個名字,那便是一放諸在舌尖都會讓整個凡人世界顫抖的名字——上帝。
只是,他僅僅是屬於約翰尼一個人的上帝。
只是,這個“上帝”在普通人的世界裡,還擁有另外一個更廣為流傳和令人顫抖的名字——魔鬼。
Whatever,黑白本同色,上帝,與魔鬼,也只是轉瞬之間的一次眨眼。
我懷著恐懼為它澆水,
日日夜夜淋下自己的眼淚。
再用微笑施予它陽光般的照耀,
順便灑上溫柔詭計的養料。
睜開眼,鏡子裡空無一人,約翰尼卻怔怔地盯著它入了神,好像,那一大片堅硬冰涼的玻璃中,埋藏著他真正的靈魂。而那令人目眩,足可以映出整個世界卻偏偏裝不下他自己臉孔的空白,正向他發出最誘惑的邀請,邀請他以骸骨為筆,鮮血為墨,去一字字,一章章書寫,描繪一個嶄新的世界,完全屬於他自己的世界——約翰尼李的王國。
就像很久以前被稱作“造物主”的上帝所做的那樣。
只不過,在約翰尼的世界中,亞當和夏娃不會再有偷嚐到蘋果的機會了。
因為主宰一切的,將不再是人類,而是更優秀的族群——吸血鬼。
憤怒日夜滋長,
直到結成一隻漂亮的蘋果。
我的敵人瞧見它美麗的光澤,
一眼便知那屬於我。
約翰尼在腦海中的宮殿裡兀自構造著自己的王國,從比死亡還要絕望的暗黑色大理石地磚,有如用靜脈血一根根浸泡染紅的帷幔流蘇,像新鮮屍體一樣柔軟蒼白的床榻,一直到高高聳立在城牆上索爾的人頭。
沒錯,那便是他的敵人的最終歸宿,被立在城牆上的長矛從脖頸到頭頂一路貫穿,刺透。或許,應該將它先用瀝青浸泡,這樣,飢餓的烏鴉們就不會立即從那顆漂亮得根本不會讓人注意到主人已經死去的頭顱上,一條條的撕扯下鮮紅的皮肉,拌著甜蜜的腦漿和鮮血,咯吱咯吱地咀嚼……這樣,他就可以將這個名叫“索爾”的戰利品保持、展覽更長,更久,直到收集到足夠開啟他整個王國的戰慄和恐懼。
“喔,”
想到這兒,約翰尼臉上浸滿了夏日美酒般的陶醉,“索爾一定會感激我的細心體貼和良苦用心,這樣的場景是多麼甜蜜和熟悉啊,就像他的父親穿刺王德古拉對那些土耳其敵人所做的一樣……”
喔,不。
彷彿是觸碰到了一根硬刺,約翰尼立即搖了搖頭,嘴角不由得向下拉長,將臉上剛才滿滿的愉悅生生地擰成了自嘲,就好像是在嘲笑自己過分執著於長矛和瀝青的復古品位。“那些畢竟是幾個世紀以前的老古董了,那時候的人還不敢遠行,以為地球是方的,走得太遠就會到達地球邊緣直接掉下去……而現在,我們有福爾馬林,有防腐劑,有冷凍箱,只要我願意,我甚至可以將索爾的人頭投影到夜空上,邀請全世界的人類一同來觀賞,這才是IMAX巨幕電影存在的真正娛樂意義,不是麼……我向諸神發誓,我一定會好好利用這顆絕無僅有的人頭上演一場千年難得一見的大戲,讓《哈姆雷特》的瘋癲王子形象和《羅密歐與茱麗葉》情人悲劇結局都發揮到極致,因為沒有人能拒絕莎士比亞!!!而我,約翰尼,則會讓所有人都震懾於我親手導演的恐懼之中,並幫助他們釋放出由此而引發的更深層的恐懼……這個時候,我只要穩穩地坐在自己的王座上,端起水晶杯,將這些恐懼傾倒在飢渴的酒杯中,靜靜地等著它們甦醒,融化,然後,張開嘴,伸出舌尖,一口又一口舔食著這鮮美多汁的、濃郁的、黑色情感,慢慢品嚐和享受他們的痛苦,就像吃著電影院裡那些甜膩廉價的爆米花一樣,只要全部吃光就足夠了,當然,要記得帶上微笑。”
當漆黑的夜晚將樹幹層層裹起,
他悄聲前來,潛入花園,想盜取蘋果的甜蜜
清晨,我滿懷欣喜,
蘋果樹下,我的敵人,只剩下僵直的屍體。
誦完最後一個字,泰莎也剛好為約翰尼展開領結上最後一條褶皺。
約翰尼緩緩合上手中威廉布萊克的詩集,那是女王在他百歲之時,送給他的生日禮物,如今,業已成為遺物。
他還記得女王曾經很喜歡威廉布萊克那首《老虎》,它氣勢磅礴,雷霆萬鈞,每一個位元組,每一行韻腳都鏗鏘有力,就像盛夏時午夜炸起的響雷,直直噼下,教人只能膽顫心驚。就像是女王本身,烈焰紅唇,跋扈囂張,不可一世。
所以,她死了,帶著她的驕傲和紅裙一併死去了,像只躺在獵人槍下的老虎一般,儘管曾經貴為百獸之王,讓整片森林都臣服它腳下,可如今,除卻一張帶著彈孔虎皮和一個醉酒後的談資,也竟然一無所留。而曾經唿風喚雨比老虎還要威風的女王,卻可悲得連一張皮囊也沒能留下。那場死亡來得太過於勐烈,匆忙,以至於,約翰尼根本來不及,也沒有辦法斂起她一捧骨灰……而骨灰灑落在地上,融入到塵土中時,也就跟塵土一般,再也不值一提了。
所以,相比於過於張揚與高調的《老虎》,約翰尼更喜歡這首陰鬱詭異的《毒樹》。他喜歡那種將心中的黑暗、慾望、野心深深埋葬,悄悄培養,暗暗澆灌,不向任何人傾訴透露半分,直到它們終於在心底長成一棵參天大樹,結出鮮紅果實,這一整個過程。他享受這其中的每一步,為此,他在心中種下了一棵又一棵毒樹,並期待著最鮮紅、最甜美的那顆蘋果。
“真正的恐懼是種植在對方的心裡,然後,由你一點點教會他如何讓它破土發芽並將它飼養長大,就像一名熟練的園丁。而就當恐懼已經在他的心底開枝散葉,在陽光和雨水的餵養下差不多成熟時,這個時候,你再把手伸進對方的喉嚨裡,讓他盡情地體驗身體內處由他親自培養的恐懼是如何肆無忌憚地釋放開花,然後你再慢條斯理的把恐懼掏出來擺在他的面前,讓他親眼看著鮮血淋漓的恐懼是如何一口口安靜優雅地咀嚼吞噬到自己最後一絲理智。”
“對,就是這樣。”
約翰尼看著這段慢慢在腦海中升騰起來的話,雖然一時想不起它的具體出處,卻滿意地點了點頭。沒錯,這就是《毒樹》和恐懼之於他來講最完美的註腳。他想要的,從來不是殺死索爾,因為那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太過於輕鬆簡單了,就像孩子推倒一片積木。而事實上更有趣的是,只要擁有手中這張最後的底牌,就算他想讓索爾親自來到他的王座前,將他自己殺死一萬次,索爾也只會謙卑地點頭,賣力地自殺。
所以,比死亡更能吸引自己的,是崩潰。
對,約翰尼想要的是索爾的崩潰,瓦解,從內到外,從靈魂到心智,如整個宇宙大爆炸般的瓦解。所以,他先把自己的敵人砌成沙灘上最漂亮,最堅實的城堡,站在一旁,冷靜接受著所有投射過來的讚賞和羨慕,直到聚集全世界的目光。然後,他依然靜靜等待,等待著漲潮時刻的來臨,這時,他會戴上一抹微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冰冷的海水將雄壯的城堡拍個粉碎,就像巨人踩死一隻螞蟻,接著再轉過頭,一一掃過圍觀者的臉,牢牢地記住它們,記住那一張張佈滿淚水,震驚,不解和憤怒的臉。
可憐的人類啊,你們不是口口聲聲說,要依靠光明,希望,夢想,在這個世界上快樂地生活下去麼?
那麼,就讓我當著你們的面,一個,接著一個,親手將它們毀掉吧。
此時的約翰尼,已經穿上了精緻考究的綢緞禮服,雍容高貴的孔雀藍做為最耀眼的底色,驕傲地綻放在他的全身。而一大片亮藍上那繁複嬌豔的花朵彷彿只存在於伊甸園中,它們明媚而又豔麗,就像用花瓣攬住了整個世界的春天,只供約翰尼揮霍。而月黑藍色的領結和修身長褲則恰到好處地壓制住住禮服上身那遠勝於春光的旖旎。這樣一揚一抑,一明一暗的對比和融合,讓約翰尼看起來像個一路經過花園、凱旋歸來的英勇騎士,他的馬蹄漠然地踏碎了花朵的身體,花兒,卻依然願意將生命中僅存的美麗和芬芳,全部披掛在他的盔甲上。
“泰莎,”約翰尼抬起手臂,看也不看地召喚著從黑夜中直衝向他身體的獵鷹和身後的子嗣,“是時候去果園裡走走了。”
“果園?”泰莎將約翰尼的話慢慢地重複了一遍,卻並不能彌補此刻的頭腦比眼前的鏡子還要空白現實。她跟隨約翰尼的時間並不短,卻從來不知道,他還有一個果園。
“沒錯,”約翰尼慢慢地抬起頭,翹起刀鋒一般的薄唇,折出半個微笑,“去我的果園,去看看我為我的敵人,種下的蘋果。”
星期一
親愛的日記
今天,我有了一個新室友,他叫吉倫。沒錯,我沒寫錯,和我同居的室友不是“她”,而是“他”。或許,這是上天帶給我的指示,當了七八十年的直男後,我是不是應該考慮人生的另一種可能性,畢竟美國12個州和華盛頓特區都已經透過了同性婚姻伴侶在全國範圍內享有與異性婚姻伴侶同等的聯邦福利和權利【加州好萊塢的出櫃明星們已經樂瘋了】,就連古板守舊的英國,高貴的女王伊麗莎白二世也已經同意在英格蘭和威爾士地區實行同性婚姻合法化了,我覺得,這種風潮走紅全球的速度就像Lady Gaga,或是約翰尼德普,用不了多久,全世界都會支援和承認同性婚姻的【當然,天主教除外】。或許,我可以學一下我上個戰友【上帝保佑他的靈魂安息】,他在成為吸血鬼殺手前,就和他的吉他手情人是多重,施受虐,雙性戀的關係……好吧,我信奉天主教,上帝不允許我那麼瘋狂,至少我覺得,每個人在這個世界上都有愛人和被愛的權力,與性別無關,你不能因為世界上喜歡女人的男人佔大多數,就因此判定少數愛上男人的男人有錯……在下一瓶威士忌喝光之前,我只是想表達,吉倫,那個還擁有心跳和體溫的小傢伙,實在是太像我了,誰能拒絕愛上自己呢,上帝也是按照自己的樣子來塑造的人類吧。
Amen
星期二
親愛的日記
當我清晨醒來,意識到自己的任務【就是那個毒舌腹黑的蘿莉身女王心的小Bitch交代我的任務,請上帝原諒我說了髒話,Shit,喔,上帝原諒,Fuck……】總之,我很清楚自己接下來所要做的一切就是將人類吉倫複製成我——泰特2號,然後,然後就是眼睜睜看著他去送死。而相較於半個世紀前我不成為吸血鬼殺手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條的困境【我捨不得我可愛的妹妹,我親愛的家人】,吉倫則要悲慘得多,落到Bit,喔,是莉茲的手上,他無論如何都要去死了,死了還不算,還得替她完成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或許,在她的眼中,吉倫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棋子,隨時都可以丟棄,我又何嘗不是呢,我們都是為皇后赴湯蹈火的騎士,結果都是要死,只是,誰先誰後的問題罷了……所以,我決定,為了我自己能活得更久一點,我只能全身心地培養吉倫,讓他完美地去送死了【Hey,別叫我偽君子,說一套做一套並不意味著我是偽君子,我只是,為了活命,上帝保佑,我真的不想再死一次了。】
Amen
星期三
親愛的日記
我今天教會吉倫如何製造黑火藥和硝銨炸彈,我覺得自從波士頓事件後,黑火藥就一下子聲名鵲起了,好像一夜之間成了DIY狂人們的最愛,雖說它因為含有硫磺而放出強烈的臭雞蛋氣味很容易引起注意【Focus,泰,你喝得太多了】。好吧,我的目的並不是教吉倫去當自殺性襲擊的人肉炸彈【如果他真的走狗屎運成功進入了組織,並走運到獲得神秘Boss的賞識和欽點,專門指定他去人肉炸彈,他也就只能含笑爆炸了】或是搞恐怖襲擊事件,要命的是,不管是泰拳、柔道、空手道、巴西柔術、匈牙利格鬥術,還是槍支,弓箭,雙刀,手裡箭,甚至是跑酷和輪滑……天啊,這個世界上有這個小子不會的東西麼,還是莉茲專門派他到我身邊折磨我,讓我親眼看著一個更年輕也更優秀而無論如何也無法超越的人類版自己,從而抑鬱過度,最終羞愧自殺麼……仁慈的上帝啊,現在,除了教導他如何把自己快速有效地變成一個酒鬼和Loser,我好像,真的再拿不出什麼可以和他一起分享的了。
Amen
星期四
親愛的日記
我好想死……
Amen
…………
星期日
親愛的日記
我死不了,因為,我忘記自己已經是個死人了,Damn It!!!
Amen
“啪”的一聲,莉茲合上了手中日記的同時,毒辣的眼神也一併抽打在泰特那張被酒精浸泡得有些浮腫的臉上,響亮得有如一記可以瞬間喚醒死人的耳光。
“你沒跟我說過你還寫過日記。”
“你也沒跟我說過你還是個女巫。”
顯然,泰特的自尊心也已經被威士忌溺死,他靠坐在房間的角落裡,就像一隻失去了主人的流浪狗,雙眼反覆打量著逆著光站在他面前的莉茲,試圖分析她寬簷卷邊黑呢帽沿下,鳶尾花匯聚的蕾絲面紗裡,那雙如野狼般幽綠的瞳仁中閃耀的怒火,是不是因為他在日記中那句無傷大雅但是反覆提及的“Bitch”而熊熊燃起。
“我如果是女巫,你早就已經被我用眼神咒死一千次了。”
莉茲架起長煙嘴,閉上眼不再去看泰特,因為彷彿只要再多看一眼,她就真的可能會親手殺死他。而且,相比於她剛才提議的過於溫和低調的咒語殺人要來和血腥刺激得多,比如,掏心臟,斬首,火刑……天啊,她腦海中有有1001種可以瞬間殺死泰特的方法!!!想到這兒,莉茲只能緊緊地抿住了嘴,儘管不讓這些瘋狂擁擠的想法從口中湧出,變成現實。
“黑帽,黑麵紗,黑色長裙,”泰特抬起手指在空氣中勾勒,似乎在為眼前的莉茲畫像,“你如果再拿一隻黑貓,騎一把黑掃帚,就直接可以去演《美國恐怖故事——女巫團》,正好那裡的Bit,喔,是女巫很多。”
“你是不是準備等到自己死了,我才會在你那浸滿了威士忌並且短得一頁都不到的遺囑裡看到,這本日記會被我擁有。”
“Hey,Calm Down,我的小女巫,”泰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勉強將自己靠在牆上,以支撐不斷下滑的身體,“你真的因為我在日記裡那些B開頭的“可愛的俏皮話”而生氣了麼,我們都清楚,那只是威士忌和伏特加的過錯,說實話,我都忘記了自己到底寫了什麼……又或者是,你們瑞典人完全不懂幽默,你們分不清話裡的諷刺和玩笑對不對,就像我以前經常告訴我妹妹的,如果想聽懂我們美國人的幽默,非得坐船去蘇格蘭,愛爾蘭或是英格蘭才行,又或者是因為天氣的原因,你們的幽默感都被凍死了麼,還是,你們害怕笑聲還沒出口,就被這該死的冰雪凍結在嗓子中,將你們活活噎死。”
莉茲認真地想了想,隨後撩起了面紗,對著泰特綻放出了一個夏威夷般熱情濃烈的笑容,然後,泰特只感到了一陣風輕輕拂過自己的發捎,等他再度找回為數不多的清醒意識時,自己的雙腳已經離開地面足足十幾公分了。
莉茲的手緊緊箍住泰特的脖子,像是掐住眼鏡蛇的捕蛇人,她慵懶地吐出一個菸圈,臉上的笑容依然明豔,“首先,我不是瑞典人;其次,你講的笑話爛透了。”
“你,你總是這麼對待長相英俊的男人麼?”即使自己的喉嚨被莉茲死死卡在手裡,隨時都可能折斷,泰特卻扔舊沒有喚起一丁點危機或是悔過的意識,大約,酒精已經將他所有的感知神經溺斃了。
“我碰過的男人,連我自己都記不清了,只不過,有的用唇,有的用刀。”莉茲眯起了眼睛,手中的力道卻不減分毫,“當我還是人類的時候,我會先勐敲對方的喉管將他打得喘不過氣,接著,在他缺氧眩暈的時間裡,我則會慢慢挑選自己喜歡的武器:匕首,佩劍,簪子,猶太教的燭臺,隨便什麼,這要看我當時的心情,然後,就這樣,對準他的心臟,一下刺進去……”莉茲將手中細長的菸嘴從唇邊輕輕移開,沿著泰特的下頜,一直滑到他的前胸,然後在心臟的位置上,反覆打著圈,最後止住。
“而當我成為吸血鬼後,”莉茲皺了皺眉,彷彿下面要說出口的話像滿屋的空酒瓶一般,無趣透頂,“只消看他們一眼,他們就會爭先恐後地排著隊主動將自己的心臟掏出來,獻給我。”
“所以,在吉倫成為臥底的任務失敗後,你就打算用自己這條毒舌去殺那個神秘組織的大Boss麼,Nice Try。”如果不是右手拿著酒瓶,泰特真想拍拍手,為自己的話喝彩。
“你和你的悲劇命運私定終身,不代表所有人都會像你一樣可悲無用。”莉茲一鬆手,泰特就像一尾擱淺在岸上太久的魚一般,無力地滑到了地上。
“喔,你現在看起來終於不再像屍體一般死氣沉沉了,不,你整個人比屍體還要無趣。”莉茲雖然放下了面紗,但是話語中的尖刻依然來勢洶洶。
“承認自己失敗並不是什麼世界末日,”泰特灌下一大口酒,“人倒黴的時候總會失敗,就像我,實際上是,我每天都很倒黴。”
“拜託,別逼我掏出你的心臟。我對殺人,尤其是一個同時兼任酒鬼掃興鬼倒黴鬼和吸血鬼等多重身份的人,已經沒有什麼激情了。”莉茲吐了一個碩大的菸圈,然後用手指戳破。
“所以,”泰特拉長了語調,“並不是那本日記惹惱了你?”
“如果你指的是一個曾經是戰士後來是殺手現在導師的已經死掉的男人還會像青春期的中學生一樣去寫日記這件事,沒錯,它的確惹惱我了,因為這件事不管什麼時候看上去,都是又詭異又可悲。”
“Hey,當你們決定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小木屋裡的時候,就應該做好我會人格分裂的準備了,因為,除了我這個“死掉的男人”外,這裡根本沒有人,我沒有交談物件,怎麼,現在,我連和自己對話都不行了?希特勒也比你要仁慈得多!”
“真正惹惱我的是,”莉茲嘆了口氣,之前的冰凌般尖銳的眼神也慢慢融化開,“我聯絡不到吉倫。”
“如果我沒有喝太多的話,我記得你說過,他死了之後,你才會聯絡到他。”
“沒錯,計劃是這樣,”莉茲點了點頭,語氣變得乾癟而苦澀,“可現在的情況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我把他交給你時,可是完好無損的一個大活人。”泰特想起莉茲剛才的鎖喉,不得不重點強調自己完全無過失的行為。
“我上個星期還收到他回復,當然,是做為人類的回復。”
“也就是說,你們已經一個星期沒有聯絡了。”
“對,”儘管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莉茲還是藉著繚繞的煙霧,將那個肯定的答案送出了口,“我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
“或許,他因為太害怕你,已經自己偷偷逃走了,你懂得,這個世界上,沒有男人願意和魔鬼為伴,尤其當這個魔鬼化身為又毒舌又腹黑的小蘿莉。”
“你可以再說一個笑話試試看,如果,你想這輩子都再也說不出話。”
“會不會……”看見莉茲比冰山還要嚴酷的表情,泰特立即收起了嬉笑的嘴臉,將頭埋得更深了一些,彷彿只有這樣,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才不會那麼讓人沮喪,“他被發現了。”
“這也是我最擔心的。”
“而很明顯的事實是,他現在並沒有死。如果對方選擇不殺他,而是像我們一樣,準備利用他找到幕後要對付自己的人,也就是我們,準確來講,就是你……Booya,那就會是一個超級大的麻煩了。”
“你一個還在寫日記的酒鬼都能想到的Bug,難道我會想不到並且不去任何防範嘛。”
“我是在關心你好吧,無所不能小姐。”
“謝謝你的廢話,隱性同性戀先生。”
“Hey,不要評價我的日記。”
“可以,那就請你先不要寫矯情的日記。”
“總之,今晚,在被你氣過罵過威脅過虐掐過之後,我明白了一個事實,”泰特一把搶過莉茲舉到他面前的日記,隨便從地上撈起一支鉛筆寫道:
星期一
親愛的日記
我有一個好訊息,你猜怎麼了,我。們。失。敗。了。
Amen
河面上閃爍著盈盈的微光,一點接著一點,緊接著連成了一條線,然後勾成了一大片,就好像神明正在水中鍛治黃金,美麗得不像塵世應當擁有的景象。
春天的味道已經愈發濃烈,一幅幅新綠,一捧捧嫩粉,總是在你眨眼的一瞬便猝不及防竄起,接著便以漫山遍野的勢頭將自己迅速填滿整個眼簾,不留一絲縫隙,就像一卷巨大的,用青草和花朵編織而成的織錦。
這樣的天氣讓人不由得覺得放鬆和愜意,陽光很足,卻並不刺眼,風有一下沒一下地撩撥著窗簾,像是沉溺在白日夢中的懵懂少女,空氣溫暖而溼潤,有如情人濡溼的嘴唇。
情人……
妮娜想到這兒不由得加快了唿吸,她慌忙撩起額角處的碎髮,就像是被撞破心事的小女孩兒般惴惴不安,而她身體內的整個世界,此刻,儼然已經地動山搖。可是,當她再抬起臉,眼前,現實裡,所有的一切,卻還都是原來的樣子:陽光、微風、溫暖……一樣都不曾缺少,春天,依然如末日狂歡般,放肆地奏響著自己的樂章,並沒有因為妮娜的異樣而打亂的其中任何一個音符。
終於,不遠處傳來了維克多均勻的唿吸聲,這讓妮娜平靜了些許,她終於意識到這裡並沒有外來的闖入者,自己,和自己的秘密一樣隱蔽,安全,並沒有被發現,至少,現在沒有。
日子還在繼續,不停地有人死去,她卻還來不及看清他們的臉,記住他們的名字,就要揮手永別。暗夜裡,那些看不見的角落,光亮和上帝無法顧及的禁區,戰爭,正隱蔽地爆發,一場追趕著一場,沒有人記得戰火何時已經燃起,就像也沒有人知道死亡多久後才會停息……槍聲和哀嚎,在現實中,在夢境裡,如燎原的野火,生生不息,就這樣,它們居然成為了妮娜睡前最動聽的催眠曲。
儘管,這裡,海澤比的這棟房子內,她自己的臥室中,一切都沒有變化。每一個白天,維克多總是如約前來,如地平線上升起的太陽一般準時,甚至,一天比一天早。近來,妮娜經常在晨星還未褪去,黑暗還未散盡的清晨,就聽到他低聲細語的呢喃,小心柔軟的唿吸。而至於那些溫暖的凝視和輕柔的安撫,就連半睡半醒間的自己也無法分清,這一切,究竟是他真真正正地來到床前守護著自己,還只是,一杯混入安眠藥的熱牛奶所帶來的同情的幻影。
而妮娜自己,似乎,也逐漸習慣了這樣的存在,不管維克多如何粘著自己,吵著聽那些他根本就不敢興趣的故事,妮娜,竟從來不曾厭煩或懼怕過。想想那個曾經被父親拋棄過、不敢再信任男人的自己;想想那個曾經無法和索爾對視,連聽他的名字都會顫抖的自己……現在,居然,會不再抗拒一個陌生男人的親近,甚至,處之泰然,這究竟是吸血鬼該死的魅惑,還是,自己與維克多一樣,都是轉身背對整個世界,只能懷抱孤獨,寂寞的人。
維克多擁有一具冰涼,沒有任何溫度的身體,妮娜懷著一顆絕望,從沒見過片刻光亮的心。
就這樣,兩個陌生人,在這個並不是屬於自己歸宿的地方,站腳,停靠,背對背擁抱,為彼此取暖。她能緊裹他的寒冷的身體,他能拼湊她破碎的心,他們需要彼此,如此迫切深刻,卻與情慾無關。
也許就是這樣吧。
看著維克多安靜的睡臉,妮娜輕輕地嘆了口氣。因為從內心深處,她一直知道,自己是個罪人,自己對最愛的人犯下了上帝都無法救贖的罪過。她有黑色的秘密,女王知道,愷撒知道……彷彿只要她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唿吸著,心跳著,每一秒,都會多一個人知道她的秘密,旁觀她的罪過。他們只是不說,像愷撒一樣,什麼都不去做,靜靜地等待著,欣賞著,她被罪過啃噬殆盡、支離破碎的全部過程,最後,再將她的殘骸丟給烏鴉。
然而維克多卻不會如此,想到這兒,妮娜覺得胸口上那塊緊緊壓迫她的巨石,似乎被撬開了一絲縫隙,她終於能長出一口氣,從遇見維克多的那刻起,他就從來都不曾打探過自己的秘密,哪怕是一個字……就彷彿,那是另一個平行世界,另一個與他毫不相干的人。而他堅持守護的,他正用力保護的,只是眼前的妮娜,與她的過去將來統統無關。所以,只有在維克多面前,妮娜才覺得自己是嶄新的,乾淨的,就像剛剛在教堂中受洗過的新生嬰兒一般。就連那些不分晝侵擾她的秘密,也仁慈地放她一條生路,不知躲去了那裡。
沒錯,她愛索爾,她確定索爾就是那個人,那個她肯為了他,改變自己,完善自己,成為更好的自己,只為,與他般配的人。而維克多不一樣,她喜歡他,不摻雜一絲雜質的喜歡,更重要的是,她和他在一起時,更喜歡那個自己,那個沒有秘密,負擔,羈絆的單純的自己。
“妮娜……”
勐得轉過神來,妮娜才發現太陽早已匿起了蹤跡,黑暗不知不覺中將自己包圍在她的身旁,而似乎一分鐘前還在床上睡得正香的維克多,此時,卻正在可憐兮兮地扯著索爾的手,央求著再待十分鐘。
“不知道的人,會以為我給你下了迷藥。”索爾寵溺地看了妮娜一眼。
勸不走,推不動,維克多就像黑死病一樣賴在妮娜的房間裡不肯離開。在勸阻,哄騙,威脅,利誘各種方法都相繼失敗後,面對眼前這個執拗的大孩子,索爾感到了滿滿的挫敗感,只好無奈地攤開了手,一俯身,將維克多扛在了肩上,看都不看的一把將他扔到客廳的沙發上,像丟一個抱枕,然後轉頭關門上鎖關窗……世界終於清靜了。
“嗯?”
妮娜看著空空的床鋪,似乎還沒有回過神來。
“Excuse Me,”
索爾慢條斯理地脫下那件將他映襯得有如英國詩人拜倫般優雅的煙紫色修身西裝。他是如此適合天鵝絨這種挑剔驕矜的材質,以至於妮娜幾乎沒有注意到,一個夜晚出現在女孩兒臥室裡的男人穿著這麼一身一絲不苟的正裝是多麼的可笑的行徑……天知道,他只是在自己的家裡探望自己的情人,而不是去白宮參加總統晚宴。
就在妮娜失神於這一連串動作和遐想中時,索爾微微屈身,像撿一片飄落的櫻花花瓣般,拾起妮娜的指尖,眼中泛起的濃稠笑意,連剛升起的新月都會醉倒,“請問,今晚是要上演《傲慢與偏見》的續集——《傲慢紳士與偏見少女的浪漫夜晚》麼?”沒等最後一個字尾音落到妮娜已經彎起的嘴角上,索爾便調皮地朝妮娜暗示性地眨了眨右眼,“友情提示,那個偏見少女就是你。”
“所以,”妮娜恍然大悟地指著索爾,“那個‘浪漫夜晚’就是你!”她難以置信地捂上了嘴,“天啊,由你來演這個角色太適合了,我敢打包票,欣賞過你精湛演技的觀眾們一定會愛死你扮演的‘夜晚’……”妮娜像激動的女影迷見到偶像一般,抓緊索爾雙手不肯放開,“只是,我還有最後一個疑問,你是演‘夜晚的烏雲’,還是演‘夜晚的屍體’,我們都知道,這是‘浪漫夜晚’必須具備的兩個‘浪漫’因素。”
“喔,看來這間屋子裡讓我頭疼的不僅僅是維克多一個人。”索爾不由得挑起眉毛,痛苦地將臉埋在雙手中,“你已經離不開他了,所以在嘲笑我,是不是?”
“不,不是這樣的!”妮娜慌忙地緊了緊本來就將她裹得嚴嚴實實的月白色羊絨披肩,“我只是,和你開個玩笑而已。”
索爾的頭埋得更深,似乎,這個玩笑已經嚴重地刺傷的他脆弱的自尊心,就當妮娜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緊張得快要把十根手指打成一個結時,索爾一把將她拉到自己的懷裡,整個過程快得妮娜都沒時間弄清發生了什麼,只是一個心跳的時間,自己就這樣被索爾的臂彎給捕獲了,“Hey,我的偏見少女,你難得放下24小時貼身攜帶、壓得你喘不過氣的‘憂鬱’,無所顧忌地和我開玩笑,法官和上帝,對此都不會有意見的,我保證。”索爾一臉嚴肅地舉起右手發誓,“還有,告訴你一個秘密,開心不是罪過,你不必因此而懲罰自己。”
“你剛才的表情,嚇到我了。”妮娜不好意思地別過頭,試圖想遮掩自己之前的窘態。
“喔,我前幾天抽空去了一下英國皇家戲劇藝術學院,就是舉世聞名的RADA,第四位長老埃迪的母校。”索爾突然歪起頭,以一副宣佈“我終於解開了金字塔之謎”的欣慰表情看著妮娜,“然後,我就發現,在這個世界上,完美得幾乎成了罪過的我終於不再孤單,看看我的同類們吧:首先是《雷神》中大搶男主風頭的邪神洛基的扮演者湯姆希德勒斯頓,天啊,他擁有著伊頓公學——劍橋大學古典文學專業——英國皇家戲劇藝術學院的超完美履歷,再加上他高貴的氣質紳士的風度可愛的幽默,如果他願意,他直接可以去當上帝了;還有文藝女神蕾切爾微姿,同樣是劍橋大學英國文學系出身,但這並不是她讓所有女人瘋狂嫉妒的原因,當你得知她的男人是史上最硬漢勇勐的007丹尼爾克雷格後,是不是對自己的人生已經絕望;再看冰雪女王蒂爾達斯文頓,更是擁有劍橋大學社會政治和英語的雙學位,就不要提她同時還是瓦倫蒂諾、範思哲等頂級時尚設計師的繆斯女神了,那只是她的業餘愛好;古怪迷人的豪斯醫生和奧斯卡影后兼最佳改編劇本的才女艾瑪湯普森,當然也是劍橋校友……”索爾的琥珀色的瞳仁裡,像是放入了一捧星星,不停地閃著亮光,他讚歎的表情,甚至比他所說的事實更具有吸引力,“當然,牛津大學也為大不列顛貢獻了一批好演員,比如,因為美劇《漢尼拔》而大火的休丹西,他就是畢業於牛津大學文學系,沒錯,他確實擁有一張和精靈王子奧蘭多布魯姆一樣讓人類窒息的臉孔;而在《黑夜傳說》中以冷酷美豔女吸血鬼戰士形象徵服全世界男人古典美人凱特貝金賽爾,也穩穩地拿著牛津的法學和俄語文學雙學位,和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所以……”妮娜有些搞不準索爾說這番話的真正含義,因為這聽上去,就像是一篇英國演員的讚美詩。
“所以,被大眾普遍認為膚淺的演員也可以擁有高學歷,這個世界,就是有這種外貌才華學歷樣樣得A的天才,因為,我們肩負著重大歷史使命,”
“你們……”妮娜根本沒有注意到不是演員也不是英國人的索爾,是何時把自己加入到這首讚美詩中的。
“只有我們的存在,才能保證人類這個物種進化得更出色,更完美。”
“看來,你今晚的心情不錯,至少,你還有精力自戀。”妮娜終於放開了絞在一起的雙手。
索爾低下頭,看著妮娜深不見底的雙眼,那兩汪黑色,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吸進去。
“因為經過幾百年的時間,我才明白了這樣一個道理:人,存活於這個世界上,必須得擁有慾望,必須要敢於面對真實的自己,哪怕那樣的自我邪惡的,罪過的……所以,想得到一些美好的東西並沒什麼過錯,而承認自己在意一個人,也很正常,就像,流浪了幾個世紀之後,我終於不再逃避,因為,此刻,我無比確定自己內心中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麼。”索爾的眼睛牢牢地扎進妮娜的注視中,一點點淪陷。
“是啊,”妮娜卻低下眼瞼,避開那閃著火花的眼神,“每一個人,都要獨自面對自己內心的邪惡和罪過,因為不管逃到多遠,躲過多久,最終,她都將為此付出痛苦的代價。”
“不要懼怕,”索爾的聲音像摻入了熱牛奶,剛倒出口的一瞬間,就溫潤了妮娜嶙峋的焦慮,“實際上,我熱愛恐懼。因為人類總是喜歡選擇帶來最少噩夢的事實,這也許是本能。所以,他們也會逃避由恐懼引發的不作為,和進而引發的痛苦,可惜他們不知道的是,痛苦恰恰是最好的清醒劑,只有走過痛苦,才會進步。”
妮娜將自己浸泡在索爾暖意融融的聲音裡,思緒卻獨自逃離,直到跑到了一個叫“瑟茜”的門前,才喘著粗氣,停了下來,“索爾,她,也讓你痛苦過麼……”
這個名字,無論是什麼時候想起,都會讓妮娜像吞下一把灼熱的銀針,那種刺穿和焚燒所混合交織的痛,即使想一下,都會丟掉半條命。
沒錯,那個名字的主人已經死了一整個世紀;的確,她和她從未在現實世界中有過交集。然而,瑟茜卻依然如遊魂般潛伏在自己體內最黑暗的角落裡。每當妮娜剛感覺自己可以去擁抱一點點幸福和快樂時,她便悄無聲息地出現,比蛇滑過潮溼的樹葉還要輕,然後,就用劇毒的陰影和尖銳的過去狠狠將妮娜咬傷,然後,再次微笑地隱匿。
無論妮娜躲到世界的哪個地方,東方小城,還是北歐小鎮,都根本無法自“瑟茜”這個名字中逃避。瑟茜攀進空曠的教堂,坐在木椅的最後面聆聽她的祈禱;滑入冰冷的浴缸中,注視著她躲在水面下懺悔;和她在清晨一同起床,伴她在黃昏共進晚餐……甚至她將自己蜷縮在狹小黑暗的衣櫃中逃避回憶時,瑟茜依舊不依不饒地將自己擠進去。她融入刺骨的冰雪中,比冬天還冷,她刺進黑暗的夜色裡,比黑夜更濃。她就像一個致毒的詛咒,從降臨到世界的那一刻起,就纏繞盤踞在妮娜的靈魂中,再也不肯離去,至死方休。
“或許,她只是想要我死,然後,再次擁有你。”妮娜似看進索爾的累積了幾百年厚重的回憶中,喃喃自語。
“Gees,這個‘第三者’,比維克多,比你,都更讓我頭疼。”
索爾的翹起的嘴角上,帶著幾分聞得到的苦澀和無力。他並不想因此而責怪妮娜,責怪她破壞了難得的二人世界,責怪她總是在意一個看不見摸不到的情敵……因為,他才是這一切痛苦的根源,悲劇的始作俑者。或許,在他選擇將自己留在妮娜身邊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投下了瑟茜的陰影,無論有多麼想逃避這個現實,如果可以,索爾甚至願意選擇性失憶……可是,又有什麼用呢,走過的路,必然會留下痕跡,不回頭去看,不代表它們就會煙消雲散,總有一天,自己要轉身,伏首,一枚接著一枚,親手拾起每一個丟在沙灘的腳印。
“對不起……”妮娜為自己的無法自控的又一次掃興而道歉。
“不必說抱歉,”索爾揉了揉妮娜的頭髮,“要說這句話的人很多,你根本排不上隊,而這句抱歉……她,聽不到。我,不需要。”
“其實……”
“其實,人根本無法完全忘記自己的初戀,不管那段戀情和物件有多糟糕,”索爾自嘲似地笑了笑,“看看一個世紀前我的初戀結束後留給了我什麼甜蜜的禮物:一個酗酒嗜血嗑藥的連環殺人犯,喔,快去請弗洛伊德醫生吧。”
“我想,她是愛你的。”儘管這個時機說任何安慰的話都不合適,然而,那些句子還是鑽出妮娜的嘴,飛到索爾的面前。
“沒錯,她愛我,就像她也愛公爵拉里,資本家傑克,記者奧利弗,法官托馬斯,醫生安東尼和教授喬納森……”索爾掰著指頭數著瑟茜的情人們的名字,一隻手不夠,又舉了另一隻手。“那個時候是維多利亞末期,無聊的有錢人常常舉辦各種愚蠢透頂的舞會,我當時真應該包下整個The Savoy酒店,組織一場‘瑟茜的後宮佳麗’舞會,我想,全城一半的男人都會欣喜地持著請柬而來。”
“據說,一個人,一生會遇到2920萬人,這樣算來,兩個人相愛的機率只有0.000049。”
“顯然對瑟茜來講,這個機率要高很多。”
“只要是愛情,就是美好的,尤其是初戀。”
“人們總會在各種困境中對著自己的愛人高喊:我會永遠愛你,我們美好的愛情可以拯救一切!然後,他們為了去追逐這份美好,偷盜、搶劫、自殺,殺人……做盡一切連魔鬼都不忍注視的罪惡,然而卻從來不曾有過一絲懺悔和歉意,就好像只要以愛之名,不論是殺人狂還是縱火犯,都會得到同情和諒解,不但不會受到懲罰,還會被寫成感人的故事,博得少女們同情的眼淚,然後,被人們爭相傳誦。而實際上,愛,總是被誇大,按照生理角度來說,吃一塊巧克力也能得到同樣的感受,,而且,也更安全,至少,巧克力不會要人命。”
“索爾,”妮娜一把拉住索爾的手,放在他的左胸口,“你剛剛不是說,要正視自己,走過痛苦……”
“是啊,”索爾點了點頭,“你沒看到我正邀請你來參加墓碑上刻著‘R.I.P.,索爾的初戀’的葬禮麼。”
“至少,瑟茜是你第一個愛上的人。”
“不,我自己才是我第一個愛上的人。”
看著妮娜嚴肅得幾乎能從臉上擰出嚴肅的表情,索爾只好收斂起自己的隨意,“好吧好吧,那個叫瑟茜的女人,她的確教會我一些事,比如,愛情可以把一個人帶上天堂,”
妮娜微微點了點頭。
“而當你感到最幸福的時候,它就像個瘋子一般連招唿都不打地再將你拋向地獄,What a Jerk!”沒等妮娜將贊同的表情擺好,索爾便迅速丟出了自己的本意。
“當然,她還教會我如何去愛人,”同樣,沒有等妮娜將責備在眼底蓄滿,索爾又丟擲了第二個瑟茜為他帶來的福利,“秘訣就是——讓他們生不如死。”
“索爾——”妮娜拉長了聲音,作為最後的警告,“她讓你看到了愛情的美好,不管你有多麼不想承認這一點。”
“對啊,愛情真美好,美好得我足足一個世紀,都不敢再去回頭看它。”索爾無奈地挑起了眉毛。
“或許,正是因為那段愛情是你人生中最難忘,最獨特的經歷,你才不想再去嘗試,複製,因為那樣只會導致收益遞減,讓那份甜蜜和幸福在你的回憶中褪色。所以,你寧願讓它永遠保持記憶中完美的模樣,而主動截止了自己去愛人的能力……”
“那愛情專家妮娜博士,你是否能幫我解釋一下,一百年後,我對我面前這位偏見少女無法自拔只能淪陷的愛,又是怎麼回事?”
“也許,失去愛人這種痛苦太過於強烈,強烈到你用一百年的時間能無法將其撫平減輕,所以,你下意識地選擇了一個替代品,作為你新的愛人。可是,偽物終究是偽物,她或許能在你心裡待上一陣子,然而,卻無法被你銘記一輩子。”
“或許吧,”索爾閉上眼睛沉思了片刻,“在你死後的一百年,我可以考慮一下你的提議,找一個‘偽物’,打發沒有你的人生……”然而只過了半秒鐘,他便搖頭否定自己,“不,這絕不可能,你如果死了,我哪裡還會有人生。”
“嗒,嗒”
尖銳的敲擊聲像是一杆鋒利的長矛,它用矛尖戳著維奧萊特的太陽穴,一下,又一下,伴隨著心跳的節拍。直直地刺入且不算,就待她從身體內撈起尚存的氣力想睜開雙眼時,那根長矛又重重地在她的腦海中翻攪,有如一臺大功率的水泥攪拌機,除卻,被徹底攪亂的不是沙子和混凝土,而是是維奧萊特的知覺和意識。
這樣的日子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見不到光,說不出話,除了黑暗和冰冷,她找不到一絲可以陪伴自己的東西。而之前滿滿的勇氣和理智,卻如拉開了拉環直接暴露在空氣中的口樂一般,一個汽泡接著一個汽泡,在她耳邊破碎、逃離,她甚至聽到了它們匆忙離去的腳步聲。
而自己回憶的進度條,沒有絲毫進展,依然停滯在與約書亞去良辰鎮並肩對抗行刑者的這一頁斷章上。而就連這一點回憶,維奧萊特卻也無法斷定究竟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因為每每回想起來,它遙遠得彷彿是發生在自己生前。而約書亞殺敵時狠辣無情的眼神卻有如繚繞的霧氣,至今環繞在她眼前揮之不去。就連那總是醞釀著太多壞主意、鬼點子的笑容,轉眼之間,竟然也成了直撐她活到現在的唯一安慰劑……想到這,維奧萊特虛弱地搖了搖頭,彷彿是在嘲笑自己,好讓頭腦快點清醒過來以趕走這瘋狂、可笑的念頭,因為對方可是約書亞,那個花花公子,滑頭,麻煩製造者,自大狂……範海辛家族唯一存活於世的人類血脈——約書亞範海辛,與他哥哥瑞恩範海辛,前任吸血鬼獵人組織首領,完全不一樣的人。
誠然,瑞恩是一個出色的領導者和可靠的戰友,即使他已經犧牲,化為煙塵,維奧萊特卻依然覺得他從未離去,也許是並未親眼看到他的決絕赴死的場面,她的潛意識裡仍然拒絕接受這個黑暗的事實,她寧願自欺欺人地認為,瑞恩只是去了遠方,一個他一旦抵達,就永遠也回法再回來的地方。沒錯,瑞恩就是這樣烙在維奧萊特的心裡,他是她陷入絕境時頭腦中會第一個會想到的人,他是她緊急聯絡人名單上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名字【如果她有這份名單】,他是黑暗中的啟明星,因為只要注視著他,就永遠不會失去信念和方向。
而約書亞則不同,他平日裡的油腔滑調總讓人沒有來由地擔心與不安,就像一個被媽媽不得已單獨留在家裡的搗蛋鬼,沒有人知道下一秒鐘,他究竟會闖下多大的禍,造成多糟的錯……然而,那只是片面的他,做為“搗蛋鬼約書亞”“壞小子約書亞”這種單純個體的他,可是隻要一旦有任務和困境出現,他立即就會切換到“領導者約書亞”“吸血鬼獵人約書亞”的模式,就像一條嗅覺靈敏的獵犬,而不管是制定方案或是剿滅敵人,快、準、狠就是他全部的標籤,從來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或是猶豫的眼神。
他就像黑夜中最熾熱的篝火,照亮你的臉的同時,也溫暖了你的心。
終於。
這惱人的“嗒嗒”聲停止了,維奧萊特從蒼茫的記憶深海中探出頭來,剛喘了半口氣,還未來得及享受這疼痛暫時遠離的片刻輕鬆。
“嗒”,又一聲,門開,燈亮。
即使沒有睜開眼睛,維奧萊特也無比確定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她,行刑者的第四任首領,約翰尼第一個初擁後裔——泰莎拉貝。
因為維奧萊特永遠都不會忘記這種味道,這種沾滿了人類的鮮血,又香甜又絕望的味道。
“Little Sunshine,睡得還好麼?”
緊得容不下一絲空氣的皮質束胸馬甲,扣搭在肩膀和手臂處的金色鉚釘,長及大腿的高跟皮靴……哥特女王一般的泰莎在維奧萊特面前站定。
啊,就是它。
維奧萊特厭惡地別過了臉,拒絕再看那尖銳得有如冰錐的鞋跟。剛才攪亂自己意識的惱人噪音,就是它的傑作。
“仍然無可奉告,”維奧萊特虛弱得幾乎無法支撐起自己的頭,她此時鄙視的眼神,只能全部奉送給泰莎的鞋尖。“如果你想殺了我,麻煩請用子彈或是匕首。”
“好注意,不過,我還有Plan C,比如先飽餐一頓,然後再將你扔進垃圾桶。”
“除非你想全身的血液沸騰,”維奧萊特終於找回一絲氣力拉起半抹微笑,“猜猜這張皮囊之下流動的液體是什麼,並不是美味可口的鮮血,而是你們最懼怕,碰巧又是我唯一喜愛,並每餐都吃的——紫。羅。勒。”
泰莎皺著眉頭抽動了一下鼻尖,“即使站在我這裡我都聞得到,所以,就可以省去剝皮檢驗這一步驟了。”她的手指撫摸著那些兇器一般的鉚釘,“看來我們陷入僵局了,或者,我們可以實行Plan D:你試著求我,如果你表現得足夠可憐,或許,我會考慮放過你。”泰莎的嘴角上翹,冰藍色的瞳仁裡卻找不到任何一絲憐憫和仁慈。
“見鬼去吧。”
“喔,很感人的求饒,”那尖銳的“嗒嗒”聲再度響起,這一次,更近更響,似乎,它直接踏在維奧萊特的心尖上。“好吧,鑑於我的王對你根本提不起興趣,而目前的你,對我們來講也不具備任何存在價值,我放過你,你可以走了。”泰莎一把扯斷了維奧萊特手腕和腳踝上的鐐銬。
維奧萊特卻仍如被鎖住了一般,怔怔地看著泰莎近在眼前的笑臉,和她身後大肆敞開的牢門,一瞬間,她遲疑了,頭腦中閃過無數種應對方法,卻沒有任何一種可以解決她現在的處境——因為,進入古堡的那一刻,她就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活著走出大門。
“啊,臨走之前,我還有個小禮物要送給你。”泰莎用指尖撩撥開火紅的髮絲,雙眼緊緊投進維奧萊特灰藍的瞳仁中……
而等維奧萊特再度找回自己的意識時,她已經身處古堡之外了。
“你猜,泰莎對她到底做了什麼?”
露臺上,兩個身影也一併鎖定正在遠離古堡的維奧萊特。
“給了她一個甜蜜的Goobye Kiss。”佐伊將自己埋在衛衣的兜帽中,雙手插袋。
“範海辛家族的人都是這麼浪漫並樂觀麼?”M微笑著撫摸著手杖頂端的雙色寶石,彷彿,那是一雙能看破一切謊言的真理之眼。
“不然呢?”佐伊將自己的挑釁乘著夜風擲了過去。
“回到吸血鬼獵人組織,回到約書亞的身邊,將你所瞭解到所有資訊都向我匯報。記住,維奧萊特,你只有在見到我本人時,才會想起我最後對你說的這番話。”M側過臉看著佐伊,似乎,在等待她的評估,“我猜是這才是那段對話的真實內容:泰莎魅惑了維奧萊特,讓她做自己的眼線,”
“而且,是在維奧萊特根本不知情的情況下。”佐伊點頭贊同,並快速補充,“因為,她只有在見到泰莎時,才會想起‘自己是間諜’這項任務。而平時,她還是原來那個維奧萊特,沒有絲毫改變。而這樣做的好處是,不會引起約書亞或是索爾以及組織裡其他人的任何懷疑,”
“而泰莎又知道約書亞他們不可能會主動出擊,所以,只要在皇族發動行動後,她第一時間找到維奧萊特,瞭解吸血鬼獵人組織的應對方案就好,”
“沒錯,事半功倍。”
佐伊和M默契地對視了一眼,默默地點了點頭。
“你是怎麼讓那個紅色婊子做到這一點的?”佐伊摘下了兜帽,向前幾步,來到了M的身邊。
“這明明是你的功勞。”M則掛起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我只是,當著約翰尼的面,建議泰莎不要放過維奧萊特,最好殺掉她,以絕後患。”
“Nice Try,”M讚許地拍了拍佐伊的肩膀,“因為你知道約翰尼將維奧萊特完全交給泰莎處理,你也知道泰莎迫切地想做好這件事得到他的肯定,而你又知道她絕對又不會聽取你任何建議。”
“我只知道,她討厭我,而且,她是個蠢貨。”
“所以,你就當著約翰尼的面告訴泰莎殺了維奧萊特,而這樣做的直接後果就是:泰莎絕對不會殺掉維奧萊特,而轉而會想到放了對方並利用她的身份,”
“這是在你的提醒之下,”佐伊打了個響指,“我說了,她是個蠢貨,蠢到只會執行,不會思考。蠢到你想讓她做什麼,只要告訴她不要那樣去做,一切就都OK了。”
“看來,索爾把你調教得很好,現在的你,真是讓我刮目相看。”M拍了拍手,“或許,我們大家,包括你,一直忽略了一個事實。”
“什麼?”
“你是個好吸血鬼,佐伊。”
“與約翰尼相比麼?”佐伊又戴起了兜帽,將自己的臉隱藏在黑暗之中,“即使是魔鬼撒旦站在他面前,也會善良得像白雪公主。”
“不,我是說,你很擅長當吸血鬼。”M故意放慢了語速,以便自己接下來要說的每一個字都能清楚地送到佐伊的耳朵裡,“你只是一個BabyVampire,新生吸血鬼,卻可以如此自控冷靜,從抵抗約翰尼的命令放過了約書亞,到對抗自己體內的嗜血本能……從人類轉化成吸血鬼所帶來的鉅變並沒有把拖入噩夢中,擊垮你,相反,你奪回了主動權,將它們當成麻煩,一個接一個解決掉,這一切就好像,你天生具有當吸血鬼的天賦。”
“喂,喜歡朋克和哥特的人並不都是蠢貨好吧,”佐伊不滿地豎起了機車夾克的衣領,“當然,那個紅頭髮的婊子除外。”即使是想到泰莎那張臉,都讓佐伊想飆髒話,“她從裡到外甚至每個毛細孔,都無時無刻地在告訴我們:她是個蠢貨。”
“幸好提前讓維奧萊特喝了這個,”M神秘地搖了搖手中的小黑瓶,“她才能抵抗泰莎的魅惑,保持意識清醒。”
“看來,某人也將維奧萊特調教得很好,”佐伊的眼神隨著維奧萊特逐漸遠去的背影,而飄得更遠,一直蔓延到樹林深處,“至少,她將一個虛弱、無助、只能任吸血鬼擺佈的人類囚犯演得很精彩。”
“我怎麼從來不知道,你哥哥的全名叫做約書亞某人範海辛?”
“總之,Game Over。”佐伊像是被窺見了心事般迅速地轉過頭去,“索爾交給我們的任務,已經圓滿、超額完成。”
“晚上好,我的小蘋果。”
思踱了片刻,約翰尼還是決定一個人前往古堡最底層,那間用黃金和絕望裝飾的宮殿中,獨自品嚐自己親手栽種的大樹,所結成的甜蜜果實。
所以,他遣走了泰莎,獨自來到了傑茜的宮殿,那座密不透風的囚牢。
“如果這個世界單靠愚蠢就可以生存,那你一定是其中活得最好的人。”
比起約翰尼身上繁複豔麗的色彩,傑茜卻只穿了一件黑色露肩長裙,那一朵朵用珠片串成的花朵,孤零零地綻放在拖地的裙襬上,就像這件長裙主人現在的處境:除了自己,她誰也不能倚靠。
“Sweetheart,是這樣,”約翰尼站在囚籠外,摸著左手小指的指環,“你最好不要激發我邪惡的一面,相比於現在站在我面前的冰山冷美人,我更喜歡以前躺在我懷裡的陽光小美女。”
“喔,原來如此,”傑茜意會地點了點頭,“告訴你一個秘密:在這幢古堡中,地下室裡,擁有邪惡面的人,不只你一個,啊,還有,”傑茜攏了攏耳邊的髮絲,笑靨如花,“友情提示,泰坦尼克號就是撞到冰山才報廢的,而巧合的是,它曾經和你一樣,毀滅之前都一直在向全世界宣稱自己‘永不沉沒,不可征服’。”
“少了一根手指,你果然變得更善解人意了。”約翰尼毫無顧忌地將眼神的焦點潑灑在傑茜帶著手套的左手上。
“多了一頂王冠,你卻仍然愚蠢得讓人絕望。”傑茜絲毫不介意自己的痛處再次被提及,她甚至舉起手臂,堅起左手,讓約翰尼將那處空蕩蕩的存在欣賞得更為真切些。“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在聖經裡,你最後輸掉了,被打入地獄,萬劫不復。你命中註定會輸的,吾王。”
“喔,《聖經》,全世界最暢銷的書籍。”約翰尼彎起眼睛,翹起嘴角,又露出了那個微笑,那個以前傑茜為之沉迷,現在卻無比厭惡的笑容。“聖經是上帝的信徒書寫,而那些人,都是又可憐又可悲的瘋子,我幹嘛要相信一群瘋子胡言亂語,現在,我要自己書寫聖經。第一章,第一節,就在這個囚牢裡,在你的身上,開始寫,此時,此刻。”
“看來,你拒絕接受上帝為你量身打造的悲劇命運。”
“所以,就讓我們扳倒命運這個混蛋,好好聊聊。”約翰尼搖了搖手中的銀鈴,“看,我還帶來了助興表演。”
一個足足兩人高的玻璃水箱被搬到了約翰尼的身後,傑茜的面前。封閉的水箱上面,還站著一個只穿著白色棉布長裙的金色女孩兒,身材和傑茜格外的相似,只是,她的雙手雙腳都拷著手腕粗的鏈條,還附加一把神偷也會絕望的巨鎖。
約翰尼又搖了一下鈴,水箱頂處的隔板突然開啟,沒有一絲預警,女孩就猶如一塊石頭,直挺挺地砸入深水中,連同鎖鏈。一連串汽泡從水箱底升起,它們遮住了女孩兒的表情,讓傑茜無法看到那裡湧起究竟是痛苦,還是絕望。
“普通人類在水底閉氣的時間通常不會超過兩分鐘,而手腳被捆綁,被困在水底,又不會游泳的少女……”約翰尼轉頭看了一眼水箱,它正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一下,連著一下。“別擔心,那是8英寸厚的防彈玻璃,絕對不會被一個女孩兒的拳頭擊破,不管,她是多麼想擊碎它逃出來……啊,讓我們打個賭吧,看看,這個叫做菲比還是黛比的女孩兒可以堅持多久。”
傑茜的眼神穿過囚籠的柵欄和水箱的玻璃,最終落在那個可憐的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兒身上。
10秒,20秒,40秒,1分鐘……
那陣沉悶的撞擊聲終於停止,水泡也不再升騰,水箱恢復了之前的平靜,除卻,裡面多了一具屍體,被溺死的,女孩兒的屍體。
“我的小公主,不要輕易流露你的悲傷,那是隻有我才能獨享的大餐,”約翰尼第三次搖起了鈴,傑茜還未來得及將眼角的惋惜收起,只是一個唿吸的間隔,那個女孩卻又再次站在了傑茜面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彷彿剛才那場約翰尼導演的“水箱謀殺”慘劇,只是她一個人的幻想。傑茜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望向前面,水箱裡,只剩下一條空蕩蕩的的鎖鏈,和一把被解開的鎖。
“你真的以為她只是個普通的人類少女?”約翰尼得意的表情將他外套上的鳶尾花映襯得更加豔麗,“她可是太陽馬戲團的演員,這種小小的水箱逃脫魔術充其量只是她的熱身動作,而剛才所有的一切,不過是一個前奏,一個她為接下來壓軸表演的預熱。”
“壓軸表演?”一種黑色的預感緊緊地攥住了傑茜,她再次望向面前還滴著水的女孩,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再看到她幾眼,活著的她。
這一次,沒有了鏈條和巨鎖,她只是被投進水箱中,同時,上面的隔板完全封閉。
“我說過,普通人類撐不夠兩分鐘就會溺死在水底,就像之前我們看到的‘表演’一樣,可是現在,”約翰尼饒有興致的盯著水箱,“當一個吸血鬼被困在水裡,我們看到的景象就會有趣得多,因為她會一次次溺斃,再一次次甦醒,活過來,死去,再活過來,再死去……只要我還沒看膩,這個遊戲就可以一直進行下去。”
“小甜心,讓我們一起來欣賞今天晚上最閃耀的女主角吧。”
約翰尼轉過頭,指著水箱裡的傑茜,對身後的女孩發出了閃著寒光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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