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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城第一季2:殺罰遊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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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要天國的錦緞

  1

  “怎麼?有餐後甜點供應嗎?”歐文推開了地下室的鐵門,不耐煩地說到。當他看到三位長老已經端坐於石桌前時,不由得一愣,“這難道是……”

  “沒錯,這次會議不會被記錄在案。”M沉靜的語調聽不出任何感情的起伏,“血族的歷史上將沒有任何證據會顯示和證明我們五個人曾經聚集在這個不為人知的密室裡,開著一場絕對不會被透露出去的會議。”

  “是我產生幻覺了嗎?可是我們明明剛剛才在會議室開過會啊?”歐文難以置信地看著手中的指甲銼,彷彿想要證明剛剛經歷的一切並非是自己的臆想。

  “有些事,不用所有人都知道。”M抬頭迎上了歐文疑惑的眼神,“有些話,只能說給我們幾個人聽。”他用眼神示意歐文坐好,“那場23人的血族會議,只是揭開事情的表皮給大家一個交代,免得其中有人心懷不軌,造謠生事、蠱惑人心。而事實的真相,”M抬起眼一一掃視過在座的每個人,“我們這才正要開始討論呢。”

  “可是,他為什麼在這兒?”歐文厭惡地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旁瑟瑟發抖的李,“他是來講俏皮話逗大家開心的嗎?”他實在想不通,一個不知輕重不夠級別的雛兒,憑什麼可以成為少數派的核心,還這樣煞有介事地端坐在一眾血族長老的身旁。

  “我們的計劃,失敗了!”女王向身邊的V點了點頭,V挺了挺身,像是沒有聽到歐文的質疑一樣,只是一如以往平靜地說道:“剛才的會議中我沒有補充的是,我們派出的人其實是被一網打盡,無一生還,而我們計劃的核心,那個誘餌,目前也下落不明。”

  “Wow,還真是驚喜連連。”歐文聳了聳肩:“長老們選中的誘餌我當然沒有權利質疑,她的誘人程度已經無須再證明了。”歐文瞥了一眼正在低咳的女王,“只是,我們是不是太低估了我們的獵物抵抗誘惑的能力了?以他的年歲和閱歷來講,女人這種東西,還不是召之即來的玩物,更別提什麼愛情了,”歐文不屑地揮了揮手,“用色誘,喔,不,是血誘這一招,恕我直言,實在是爛透了。”歐文毫不客氣地吐槽到:“我們最終的目的不就是要把獵物帶回來嗎?就像我最開始說的,只要派出最強悍的獵人——我手下的行刑者去執行就好了……”

  “歐文!”女王終於忍不住低喚了一聲,阻止了歐文接下來的話。

  “並非毫無成效。”坐在女王另一側的M適時地補充道:“她一直在努力出色地完成著自己的使命,並且頗有成效,至少,我們追蹤了他們這麼多年,除了她,還沒有任何一個女人能引起他們這麼大的興趣,能在他們身邊呆這麼長的時間。”聽到M這麼說,歐文卻只是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M卻像絲毫沒有注意到這小小的尷尬一樣,繼續說道:“只是,他們的意志力遠遠超出了我們的預料,在生死關頭的最後一刻,他居然成功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慾望,抑制住了本能。”

  “這不可能!”歐文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彷彿剛才M所描述的一切,比天方夜譚還謬不可信,“沒有人能抵抗得了她的血,不是嗎?”

  “畢竟是擁有始祖之血的人,我們不能再把他們當成普通的獵物了。”M極不情願但又無比明確地說出了這個在座所有人都不願意聽到的事實。

  “那接下來我們要怎麼辦,在這裡共同祈禱等待著他的意志力薄弱下來嗎?”歐文的目光一一掠過三位長老的眼睛,“但願我們還有足夠多的時間。”

  “是的,我們的時間的確有些捉襟見肘了,”V點了點頭:“所以,我們準備啟用全新的計劃。”

  “這才是我最想聽到的話。”歐文勝利似地笑了笑,“我這就去準備,兩個小時內,最精銳的行刑者將登上去往東方的飛機。”語音未落,歐文便準備起身離開,卻被M的手勢阻止了。

  “歐文,你前世是戰神馬爾斯嗎?”M淡淡地說道:“戰爭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我們已經經受不起這樣的損失,精銳的行刑者們絕不能再這樣浪費,充當炮灰了。”身旁的女王和V也一併微微點頭表示同意,“我們並不是唯一想得到他們的人,你知道的,叛逆者那一邊的勢力隱藏得極深,不可小覷,我們要為自己留條後路。”歐文剛想插嘴,便被女王用眼神制止了,“他們馬上就要成年了,如果我們一旦公開對他們宣戰,逾越了界限,逼急了他們轉投那一邊,天知道,這將會是怎樣的浩劫。”

  “血誘不成功,開戰有風險……”歐文站起身不耐煩地來回踱步,“三位長老大人,我們難道要期待他們完全覺醒後,主動被血脈召喚到城堡來拜倒在我們的長袍下嗎?”歐文戲嚯地說道:“還是,我們就這樣一邊開會一邊等待著他們成年那一天的到來,等待見證那個末世預言的實現?”

  歐文的肆無忌憚讓M和V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但只是一瞬間,便又恢復了以往的平靜,V合起了雙手,身子微微前傾:“歐文,你不應該質疑我們對血族皇室的忠誠,長老會聯合執政已有幾百年的歷史,血族在我們的帶領下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輝煌,如果我們中有人試圖對長老會有半點不敬或謀逆之心的話,無異於是在以卵擊石,對整個血族宣戰!”

  “Keep Calm,我只是開個玩笑罷了。”歐文收起了之前漫不經心的表情,他察覺到了V那不同尋常的嚴肅和認真,連忙轉移了話題:“我只是想了解,我們的最新計劃究竟是什麼?”歐文看了一眼女王的方向,“畢竟,女王陛下等不了太久。”

  “拿血族的忠誠開玩笑,你有幾條命?”V嚴厲地警告道:“在討論我們的最新計劃之前,我想,我們有必要先處理另外一件事情,一件有辱血族忠誠的事。”

  V看了看女王和M,當兩個人齊齊點了點頭之後,才繼續說道:“我想在座的各位都知道,這次的事件並不是突發事件,而是叛逆者們的密謀,透過某種我們以前並不知曉的渠道,將那個女子送到了我們的餐桌上。”所有人的嵴背都感到了一絲莫明的涼氣,“最近一段時間,除了謀劃著儘快帶回他們救治女王陛下,淨化皇室血統之外,其實我們一直在追查,那個隱藏在高層中的叛逆者,究竟是誰!否則,下一個受害者,就有可能是在座的任何人。”說到這裡,V的目光一凜,從眾人的臉上一一剮過,那目光中不怒自威的冰冷,像一把帶刺的利劍,將所有人的冷靜割得體無完膚,而李,更是難以控制地渾身發抖,幾乎要昏厥過去。

  “在座的各位不用驚異或質疑,沒錯,叛逆者就在我們當中,正是因為他的欺瞞和背叛,我們血族才會面臨著滅頂之災!”V輕輕敲打著桌面:“我們再也無法容忍高貴的皇族受到如此骯髒的玷汙,行刑者!”

  伴隨著V的話音,緊閉著的鐵門勐然開啟,兩個戴著兜帽看不清表情的人走了進來,黑色的斗篷將他們全身上下包裹得密不透風,只是,在胸口處,一枚閃著寒光的暗色匕首胸針格外刺眼。此刻,他們悄無聲息,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眾人便已經感覺到了那股從他們骨子裡散發出的濃烈血氣,那是常年在戰爭中摸爬滾打才凝成的深邃的氣息。

  “哇哦,這麼做可不太符合規矩。”歐文看了一眼走進來的行刑者,不滿地嘟囔道:“行刑者應該只歸我一個人調動。”

  V看著歐文,嘴角露出了一抹冷笑,一字一頓地說道:“李,你是自己走出去,還是讓他們把你拖出去。”V掠過歐文的肩膀,將視線定在一直一言不發的李的身上。他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鋼錘重重的敲擊著眾人的心頭,令所有人驚愕不已。誰會相信,被女王親自挑選並完成初擁而成為皇族後裔的李,竟會是背叛血族隱藏在皇族中的叛逆者,密室中一時間寂靜無聲。

  “不!”李大叫了一聲,剛想從座位上站起來,卻勐然定住了,就在這時,從V宣佈李就是叛逆者的那一刻起就一直閉著眼睛的女王,突然睜開了雙眸,猩紅的瞳孔迸出兩道能刺穿一切遮擋和保護的力量。在這股強勢到容不得任何質疑和抗拒的眼神威懾下,李的那一聲尖叫只發出了一半便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裡,他剛剛離開椅子的身體也一下子僵硬在了半空中,保持著一個古怪、僵直的姿勢供人們奚落。

  “V,你不會弄錯吧?”在短暫的平靜之後,歐文抬起了頭,愕然地問道:“我雖然一直不太喜歡李,但是,這種事,不像是他敢做得出來的。”歐文望著旁邊那個已經被嚇傻的人,似自言自語道,然而當他看到女王的雙眼時,卻不再出聲,因為他知道,Game Over,這一切都已成定局、無法挽回。

  “我倒寧願是自己弄錯了。”V苦笑了一下:“畢竟,李是女王陛下的子嗣。但是,在事實面前,即使是牽扯到女王,為了血族的安危,我們也只能公事公辦了。”女王又閉上了眼睛,只是那劇烈的咳血聲,在提醒所有人,眼前這一切不容任何質疑,“我們已經掌握了所有他和叛逆者聯絡的證據,事實表明,李太年輕了,又仗著自己是女王陛下的後裔愈發放肆,不計後果地中了那一邊的圈套背叛了我們,對於這樣的人,長老會將對他施以最嚴酷的刑罰,殺一儆百。”

  “殺一儆百?”歐文疑惑地皺起眉頭,“這件事目前只有我們四個人知道,殺了李,到底是要儆給誰看的?”

  “你非得讓我在所有血族的面前,親手處死自己千挑萬選轉化成功,最後卻背叛自己的子嗣,才甘心嗎?”女王的頭微微一側,轉向了李那一邊。

  見歐文噤了聲,女王輕輕點了點頭,行刑者將架在門邊的李拖起,像拖著一條死狗般把他扯出了門外,沒有了反駁、沒有了抗爭,從始至終,李彷彿被奪去了意識般,失去了所有的言語和動作——或者說,在如此鮮明的事實面前,他已無法發出任何辯駁的音節。

  當厚重的大門在他的身後重重地關閉後許久,淒厲的慘叫才傳了出來,刺激著每個人那早已停止跳動的心臟。

  “抱歉,歐文,由於事出緊急,長老會臨時作出的決議,行刑者雖然仍是你的直屬管轄範圍,但在特殊情況下,長老會可以直接調動他們參與任何我們覺得有必要的行動。”V注視著歐文,做出了一個毫無誠意的道歉。

  “這是我的榮幸,我和我的部下隨時準備為長老會服務,為血族犧牲。”歐文也奉還了一個毫無誠意的承諾,“好了,叛徒已經被處決,那麼,M,我們的新計劃,是不是也應該拿到桌面上來討論一下了?”歐文盯著M,紳士地做出了一個“請”的眼神,將會議的議題重又引回到瞭如何對付Dracula後裔的身上。

  “換個方向,僅此而已。”M輕輕一笑:“對付不了他,我們就對付她。兩個人之間,總有一塊短板。”M不經意的望了一眼門外,“我們將重新布下一個誘餌,換一個突破口來完成這項任務。”

  “好吧,至少聽起來不錯,儘管和之前那個失敗的計劃並沒有什麼不同。”歐文在石桌上彈著手指,“只是現在,我們已經打草驚蛇一次了,他們會笨到還在原地乖乖站立,等著我們去找去抓嗎?”歐文聳了聳肩。

  “當然,埋伏起來的棋子,可不只有一個。”M微微一笑,結束了這次對血族歷史有著重大影響的秘密會議。

  2

  休躺在奢華舒適的四柱大床上,更準確地說,是將自己埋沒在床榻間,一寸寸地沉淪。床頭精緻的絲制流蘇檯燈也只是小心翼翼地發出靜謐的光暈,生怕多漣漪一圈,便會觸及到主人壞情緒的開關。

  休反覆在腦海裡回憶著整個計劃,像走馬燈一樣一幀幀回望審視自己愚蠢失敗的行徑。本是萬無一失的方案,卻在最後一刻功虧一簣,沒有能夠帶回那兩個人也就算了,無論是女王還是其它幾位大人,都根本沒有將希望放在他的身上……想到這,他自嘲似地苦笑了一下,可是,因為他的疏忽而折戟的十幾名精英行刑者,這個錯誤,便是足以致命的。若不是自己平日裡的乖巧伶俐與女王的極力說服,現在的他,恐怕早已經是一捧飛灰了。

  咚咚咚……

  熟悉的敲門聲傳來,休不得不從自怨自艾中醒來,一個激靈,從床上蹦了下來,赤著腳踩在了厚厚的地毯上,隨手拿起一件睡袍披裹在身上,高階真絲那水樣般流淌在身上淋漓盡致的垂墜感,深V領口處不經意橫亙出來的鎖骨,將他勾勒得宛如太陽神阿波羅般俊美不可方物。他站在落地鏡前,看著自己那略微有些凌亂卻又將憂鬱潑灑得恰到好處的髮絲,深吸了一口氣,才緩緩地開啟了房門。

  “我的王!”休牽起了女王的手,放在唇邊輕輕一吻,隨即虔誠地俯下身,伏在了女王的腳邊,雙手生怕玷汙破壞了眼前的這份高貴的藝術品一樣,只是作勢扶搭在她的小腿上,隨即,便用雙唇熾熱地碰觸女王腳上那灰藍色的高跟鞋尖。

  “不,休。”女王俯下身,抬起眼前人那如刀刻般稜角分明的臉,眼裡帶著無限憐惜和倦意:“我今天很累,只想好好休息一下。”說完,便用手理了理他亂了的頭髮,“你看來也很疲倦……”

  “我的王,請讓奴服侍您安歇!”休慢慢了站了起來,微微欠了欠身,臉上帶著陽光般燦爛彷彿能融化一切的笑容,女王剎那間恍了神,兩唇輕輕一碰,剛要將那個在心底輾轉千回的名字念出口,卻又搖了搖頭只是長嘆了一口氣。她望著休,眼神卻透過他看得更深更遠,幾乎是下意識地,她自言自語道:“如果你一直都在,該有多好。”

  “奴一直都在!”休替女王脫去了斗篷,小心翼翼地在衣架上掛好,他感受到了她今晚不同尋常的惆悵與低落,便一刻也不耽擱地即刻轉身,溫柔貼到了女王的耳邊,含笑呢喃到。

  “對不起,休!”女王轉過頭,那張被回憶浸滿、被悲傷淋溼的臉上勉強的劃出一絲抱歉似的微笑:“他已經走了,永遠不會再回來了,我應該忘記他,珍惜眼前人,不是嗎?”

  “我的王,您能幸福是我此生最大的信仰,我不在意你眼中的我到底是誰的替身,我只想你能夠快樂。”休微笑著看著女王,眼底噙滿了淚:“葉芝有一首詩——《他想要天國的錦緞》[1],是我遇見你的第一刻起,就一直在心中反覆迴響吟誦的旋律:

  假如我有天國的錦緞

  綴滿了金光和銀光

  那夜色、光明和朦朧織成的錦緞

  有的黑,有的暗,有的藍

  我會把它們鋪在你的腳下

  可是我一貧如洗,有的只是夢

  我只好將它鋪在你的腳下

  請輕點兒呵,因為你踩的是我的夢”

  “我的王,你就是我的夢啊。”休閉著眼深情的誦完整首詩,便默默地背過了身。

  此刻的女王卻再也無法冷靜了,她被這卑微卻無比虔誠的愛牢牢佔滿、箍緊:“休,你也是我的夢,一場最美的夢。”女王輕輕地將頭倚在休的肩膀上,雙手緊緊的環住了他的腰,“你不是誰的替身,你只是你,我的愛人。”休背對著女王,感受到頸間略為急促的唿吸,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不易覺察到的笑意,但那抹笑轉瞬即逝。他轉過頭,用溫熱柔軟的雙唇輕吻著她的耳際,在休那彷彿帶有魔力的吻下,女王輕輕閉起了眼睛,漸漸靠向床邊。

  可就在那一瞬間,那個帶有陽光般澄澈笑容的人又兀自地偷跑到女王的腦海裡,她驀地睜開眼,喉嚨中難以壓抑的咳嗽噴薄而出,帶出了點點暗紅的血跡,噴灑到了休的睡袍上。

  休慌忙轉到了女王的面前,緊張地看著她,想要做些什麼,卻又手足無措。

  “我沒事,休!”女王止住了咳嗽,輕輕擺了擺手,“我只是太累了,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我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想了想,女王又加重了語氣補充道:“一個人!”

  休的眼中即刻被一抹不快充斥,轉瞬便消失殆盡,他依舊微笑著欠了欠身,倒退著向門邊走去,在即將走出房門的那一刻,他突然像想起了什麼般,停了下來小心的開口問道:“那件事情,還需要繼續嗎?”

  “長老會已經有了新的計劃,那件事情已經沒有繼續的必要了。”

  “那麼,她怎麼辦,那個誘餌?”休的眼中閃過了一抹兇光,嘴角不由得露出了一抹微笑,雖然任務已經失敗,但是,如果能妥善處理好這件事情的善後工作,或許還可以挽回自己在女王心中的一點地位。

  “就由你去全權處理吧!”女王隨意地回到,便將自己扔在了床上。

  3

  古老的小鎮車站,破舊的月臺,油漆斑駁的長椅,伴著天空零星飄下的雪花,遠方,一輛噴著熱氣的老舊蒸汽機車發出沉重的喘息,緩緩地向站臺駛來。提著大包小裹的人們紛紛從座位上站起了身,匆忙地走上了站臺,等待著冰冷的車門開啟的那一刻,將自己送往下一站目的地。這一幕彷彿黑白版畫的場景,卻處處透露著破敗與蕭瑟的味道。

  就在這版畫的最邊緣,被人群和場景遺忘的角落,一條灰綠色的長椅突兀的打破了這抹看似喧囂的人間煙火。兩個人,異常安靜地坐在長椅上,那靜謐的氣質,彷彿不屬於這幅畫、這個塵世般。

  年老的長者身著一件素淨的黑色長袍,頭戴一頂黑色的禮帽,即便這沉鬱的黑,也遮擋不住他目光的凌厲,如同他胸前那枚耀眼的銀色十字架般,都透出一絲讓人略感寒意的光。儘管周圍極其嘈雜,可是老者依然旁若無人般兩手交疊搭放在聖經上,默默地禱告,如果不是他時不時地在胸前劃個十字,人們大概會以為,這是一尊被車站棄用的雕塑。

  而老者的身邊,端坐著一個更為嬌小的身軀,儘管只有20歲左右的年紀,可是那抹沉靜憂鬱的氣質卻不小心洩露了她極力掩藏的秘密——這尊年輕鮮美的皮囊下,包裹著的一個蒼老凋零的靈魂。天上的雪花也怕會傷害到她一般輕輕地飄落在她單薄的粉色衣裙上,可是就算是鮮嫩的粉,也無法為她注入一絲鮮活,只是將她蒼白的臉龐與失神的雙眸映照得更令人擔憂與心疼。令人頗為意外的是,她肩上披著一件男式的黑呢大衣,將單薄的她整個藏在了厚重衣料的庇護下,那抹沉重,即像負擔,又似保護。

  女孩兒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身上的大衣,用手指細細地摩挲著它細膩紮實的質感,似乎想找出些什麼蛛絲馬跡。但她閉上眼仔細的在腦海中搜尋,卻依然只是模煳不清的背影,一片雪花終於看不下去女孩兒痛苦的神情,經過她身旁輕輕的落在了她的睫毛上,她睜開了雙眼,感覺一絲冰涼,一滴水珠自眼角滑落,滴在手上。

  “梅林牧師……”女孩兒檀口輕啟,卻似乎又猶豫不決,不知該不該問出這個近日來一直埋藏在她心底折磨得她寢食難安的疑問。

  身旁的老者收起了手中的聖經,面帶著和藹的微笑,看著眼前這個孱弱的女孩兒:“親愛的妮娜,當我們全心地忠誠於上帝時,他便會告訴我們,什麼時候,該做些什麼,當我們虔誠地遵從於上帝時,這個世界便會為我們敞開大門。”

  “我們為什麼要離開?那個別墅裡發生了什麼?”妮娜求救似地望著梅林牧師,一臉茫然,“我就像被奪去了這一年的記憶般,什麼都記不得了……這一年的我,遇到了什麼人,發生了什麼事,完全是空白的,就像被生生割去了般。”妮娜用雙手緊緊地抓住了外套的衣角,想找到一絲平靜,用來平復自己凌亂的心情,“我的直覺告訴我,我遺忘掉了很重要的人,可是,我卻完全想不起來那個人是誰!”

  “親愛的妮娜,失去的,就不要再去苦苦追隨了,上帝這樣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我們只需要聽從他的神諭便可。”梅林撫了撫妮娜的頭,目光中充滿了慈愛和憐惜,卻將眼神不經意地停留在她胳膊上那道淺淺的傷疤上。他嘆了口氣俯下身去,拎起了身邊的柳條木箱,看似輕盈的箱子卻因為裡面裝藏的東西而顯得異常沉重,梅林拖著它的時候,竟然步履略顯蹣跚。前方,遠遠駛來的列車終於發出了一聲沉重的嘆息,緩緩地停了下來,車門開啟,神情漠然的列車員站到了車門邊,接過乘客遞過來的車票,只是略略地掃一眼,便一一遞還,機械化地重複著同樣的語句催促著他們趕快上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和動作,就像在指揮著一個個會走路的機器。

  這每天都會上演的情景,就在這一天的這個時刻發生了些許質的變化,讓這原本就寒冷的天氣,顯得更加冰冷徹骨,寒氣逼人。此時的情形就像遭遇到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中看守阿茲卡班監獄的攝魂怪一樣,空氣變得異常稀薄壓抑,彷彿記憶中所有的溫暖和快樂都被統統吸光。人們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望向了冰冷的源泉。

  那是一行面無表情的人,他們有著如雕刻般的生硬麵孔,全身籠罩在黑色中,冰冷的眼睛即使是有墨鏡的阻隔,也無法隱藏對眼前所有境遇的漠視,他們的行動整齊劃一,所有的動作表情令人戰慄的不差分毫,讓人不由驚疑,這突然出現的畫面,是否只是自己的幻覺。

  這一行人中,唯有一人有些與眾不同,雖然也是一身黑色裹身,但那眼角眉梢,更多了一分塵世之色,與那些彷彿機器人一樣冰冷的隨從比起,他更像是有血有肉有溫度的人類。他盯著梅林的方向,嘴角微微吊起,那抹神情讓人無法猜透,這個笑到底是在挑釁還是在嘲弄。此刻的他,更像是看著獵物一步步走進陷阱中的獵人,沒有絲毫的悲憫和歉意,只是全神貫注地等待最後關鍵的一刻,等待著獵物那悽慘的悲鳴和自己的大獲全勝。

  他揮了揮手,這一眾人便直直地朝著梅林與妮娜的方向走了過來,如同離弦的箭一般精準,而他們所過之處,猶如是時間的開關一般,那些上一刻還停下了手中一切動作呆呆觀望著的人們,下一秒便好像重新啟動一樣迅速恢復了原本的狀態,彷彿眼前的這些人不曾存在過一般。

  “哦,該死!”梅林停下了腳步,臉上的笑容瞬間停滯了,下意識地吐出了一句咒罵,隨即驚醒,握緊了手中的十字架:“願我們在天上的父,赦免你的子民無意中犯下的罪。”

  “梅林牧師,他們是什麼人?”妮娜下意識地將弱小的身體完全縮到了梅林的身後,只是探出了頭,在梅林的耳邊輕聲問到,因為前方那股令人窒息的氣息壓抑得讓她幾乎暈厥,只能後退,再後退。

  “沒事兒,妮娜,不要出聲。”梅林牧師抓住了妮娜冰涼的手用力地握了握,似乎在用眼神傳遞,有他在,一切都不用擔心,妮娜望著梅林的眼睛,點了點頭,安靜地站在他身後。梅林牧師則恢復了之前的笑容,靜靜地站在原地,等待著與那一行人的相遇。

  古老的蒸汽機車發出了一聲類似哮喘的轟鳴,列車員們紛紛登上了屬於自己的那節車廂,砰地一聲關閉了車門,對月臺上還滯留著的這一男一女,置若罔聞般不聞不問,彷彿那已經超出了自己工作的範疇,與己無關。

  列車費力地挪動著自己龐大的身軀,終於掙扎著向前開啟,在瀰漫的白色霧氣中,梅林若有似無地露出了一抹苦笑,微不可察地自語道:“還真是行刑者的作風,我行我素,走到哪裡都這麼囂張。”

  “親愛的梅林牧師,我們又見面了,真令人愉快,不是嗎?”領頭的男人走到了梅林的面前,摸了摸耳邊的五芒星,象徵性地欠了欠身,微笑著說到。

  “休,愉快的只有你一個人吧。”梅林牧師也微笑著說到,“雖然上帝可能會質疑我的話,但我真心覺得,永遠不要與你見面,對我來講,才是真正的愉快。”梅林牧師也微微地欠了欠身,語氣中卻沒有絲毫的客氣。

  “我想,您的這個願望很快就會實現了。”被稱為休的男人微微側了側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後的一行人,躲在梅林身後的妮娜這時才注意到,這些人胸前相同的位置上,都齊齊地佩戴著一枚散發著冰冷的絕望氣息的胸針,那是一枚暗黑色的匕首,若不是離得近了,實在很難發現。

  這些胸針卻突然刺破了妮娜腦海深處,一直被壓抑的某處回憶,濃稠的汁液開始蠢蠢欲動,似乎爭先恐後的想透過這枚小孔,噴湧而出。妮娜微微皺起了眉頭,強忍著不被自己劇烈的頭痛折磨得發出呻吟。她覺得自己的腦袋彷彿要炸開般,所有疼痛都集聚在一個點上,一下又一下的咆哮著,衝擊著,她卻只能默默地承受,而不能阻止分毫。她只覺得,這些人帶著冰冷的鋒利與暗黑,將要降臨在眼前的,不僅僅是死亡,更是無盡的恐懼。是,比死亡還要可怕、冰冷的恐懼。

  “介紹一下,行刑者,女王麾下最強大的作戰力量之一!”休微微一笑:“梅林牧師,您應該感到榮幸,無論您還是妮娜,在高貴的血族眼中,都不過螻蟻一般,但卻能被女王如此重視,可以死得如此隆重。”

  “親愛的休,想要我們死的人,恐怕不是女王,而是,你本人吧?”梅林的目光中勐然籠罩上了一層徹骨的冰冷,雙眸瞬間被一抹血紅所佔滿。

  “你……”休被這突如其來的細微轉變嚇得大驚失色,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愕然地看著與剛剛一刻判若兩人的梅林:“你究竟是什麼人?怎麼會有,會有血族才擁有的標誌?”

  “我是誰,並不重要。”梅林淡淡地笑道:“重要的是,我奉女王之命行事,皇族要找的人,一直在我的監視之下,而你,如此擅做主張。”梅林轉身看了一眼妮娜,“如果因為你而導致事情全盤失敗,你認為,你還有機會活命嗎?”

  “她的任務已經失敗了,我不能放任她繼續活下去,否則,血族的秘密就會暴露在陽光之下!”休恢復了冷靜,臉上再次被不屑所取代:“女王只會讚揚我的工作,又怎麼會怪罪我呢?至於你……”休不屑的打量了梅林一眼,“即便真的是血族又能如何,有什麼證據能證明你是女王的人?至少,女王可從來沒有對我提起過你。”休用眼睛的餘光掃了一眼周圍待命的行型者,“任務失敗了,你也有責任,今天你們兩個,誰也別想活著離開。”

  “血族是何等的尊貴,你只不過是一介人類,女王所做的任何事情,沒有必要對你一一報備吧。”梅林保持著微笑,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枚帶著些斑駁氣息的徽章,那上面是女王的頭像和她的親筆簽名——Amelia·Cain,在休的面前不經意晃了晃,“一個連血族長老議會都沒資格參加的人,你以為自己會有機會瞭解到血族更多的秘密嗎?”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休愣住了,跟在女王的身邊時日已久,休很輕易地就認出梅林手中拿著的是女王的徽記,代表著女王獨一無二的尊嚴和權威,不是絕對親信的話,根本都不會瞭解到這枚徽記的存在及意義,即便是在女王身邊朝夕陪伴的他,也只是在偶然間,看過一眼。這枚徽記讓他剛剛平靜下來的心再次劇烈的動搖了。

  “妮娜決不能再活下去。”休掙扎著說到。

  “妮娜必須活下去。”梅林寸步不讓:“她將會是祭祀儀式中最重要的祭品,如果因為你的愚蠢和無知而導致血族的災難降臨,末世預言應驗,”梅林深深的看了休一眼,“即便你粉身碎骨、死去千百回,也無法彌補血族的損失。”

  休愣了愣,眼中的兇光卻即刻被恐懼和猶豫佔滿,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中回想著梅林拿出的那枚徽記,一字一字的審視他所說的話,目光閃爍不定地在妮娜與梅林的身上一次次緩緩徘徊:“這回,暫且放過你們,我回去會向女王核實你所說的一切,如果有半句謊言,”休指了指身後的行刑者,“我會讓你們親自去體會一下什麼叫萬劫不復。”

  “如果你想盡早結束自己的生命,我當然不會阻止你去質疑女王對你的隱瞞!”梅林的眼中恢復了往日的深邃,淡淡一笑,回頭看了一眼妮娜:“真是個不愉快的會面,不是嗎?妮娜,今天發生的事情,我希望你把它忘掉。”

  妮娜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帶著茫然的眼神,跟在梅林牧師的身後重又坐回了長椅上,等待著下一班列車的到來。

  [1]威廉·巴特勒·葉芝(1865~1939),又譯葉慈,愛爾蘭詩人,劇作家,愛爾蘭文藝復興運動領袖,著名神秘主義者,《他想要天國的錦緞》又譯《他冀求天國的錦緞》,是葉芝寫給他一生最愛、卻始終沒有能夠成眷屬的民族解放運動者毛特·崗的告白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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